工地和女工友搭伙两年,分开五年后她来电:我女儿要结婚你能来吗
楔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句:“周大柱,我女儿要结婚了,你能来吗?”五年了,她的声音我还是认得出来。我攥紧手机,工地上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下砸在胸口。当年那间铁皮房,她用粉笔在中间画过一道白线,说,你睡那边,我睡这边。我没想过,五年后这通电话,会让我重新站在那道线跟前。那道线,我跨过去了吗?
第一章 工地上的铁皮房
周大柱扛着蛇皮袋往工地角落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塔吊上的灯亮起来,把钢筋堆照得一片惨白,他绕过几摊积水,踩了两脚泥,才看见那间铁皮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两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周大柱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混着洗衣粉味的热气扑过来。屋子不大,靠墙支着一张铁架子床,床头扯了根尼龙绳,晾着两件碎花衬衫。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就着一只塑料盆搓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沾着肥皂沫。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愣愣地盯着他看。
周大柱也愣了。他退后半步,蛇皮袋往地上一搁,瓮声瓮气地说:“我找错屋了。”
“你是周大柱?”女人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声音有些哑,“工头说今晚有人搬过来,让我腾个地方。”
“你就是陈月芳?”
“嗯。”她往墙角一指,“那边原来堆着水泥袋子,我挪开了,能支张床。”
周大柱看看那巴掌大的空地,又看看屋里唯一一扇窗户,窗台下就是女人的床。他摇了下头:“算了,我去找工头再说。”
他转身要走,脚还没迈出门槛,陈月芳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等等。”
周大柱停住,没回头。
“工头说了,工地宿舍满了,就这间还空着半边。你要是不住,今晚就得睡露天。”她的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中间拉块布帘子,各睡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周大柱在门口站了有几秒钟。工地上打桩机还在响,闷闷地一下接一下,震得铁皮墙嗡嗡的。他想起下午工头老赵拍着他肩膀说的话,老周,将就几天,等新板房搭好就给你调。他咬了咬牙,把蛇皮袋又拎起来,放到墙角那块空地上。
“行。”他说,“我睡这边。”
陈月芳没再说话,从床头抽出一卷旧床单,抖了抖,一头绑在窗框钉子上,一头系在门后的铁架上。那块布耷拉下来,把屋子分成两半,布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洗得发白,透光。
周大柱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张凉席铺在地上,又掏出件旧工装当枕头。他靠着墙坐下,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陈月芳在收晾干的衣服。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屋里一片黑。
铁皮房不隔音。他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能听见她偶尔吸一下鼻子。他闭上眼,却睡不着。地上凉,潮气顺着席子缝往上钻,他把工装裹紧了些。
“你以前在哪个工地?”帘子那边忽然传来声音。
周大柱睁开眼:“城南,那边活干完了。”
“钢筋工?”
“嗯。”
沉默了一阵。陈月芳说:“我在食堂帮厨,早上四点就得起,吵着你了别见怪。”
“没事。”周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五点也起了。”
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这屋子下雨天漏,你那边靠门的地方,雨大了会进水,东西别搁地上。”
“知道了。”
之后谁也没再开口。周大柱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匀了,才慢慢松了肩膀。铁皮墙外头,塔吊还在转,钢丝绳吱呀吱呀地响。他睁眼看着黑乎乎的房顶,想起前妻带着儿子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闷热的晚上。他把脸埋进工装里,强迫自己数钢筋,一根两根三根,数着数着,终于迷糊过去。
天还没亮,周大柱就被动静弄醒了。帘子那边亮着一团昏光,陈月芳正摸黑穿鞋。她动作很轻,可铁皮房就这么大,铁架子床一碰就响。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周大柱缩了下脖子。
“吵着你了?”她回头问。
“没,该起了。”
陈月芳没再多说,端着脸盆出去了。周大柱爬起来,把凉席卷好靠墙立着。他走到帘子跟前,犹豫了一下,没掀开,只从布边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那边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把木头梳子。
他退回来,从蛇皮袋里摸出安全帽戴上,推门出去。天边刚泛白,工地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几个工人蹲在钢筋堆旁边啃馒头。周大柱往食堂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陈月芳系着围裙,正把一屉馒头往蒸笼里码。
他收回目光,往料场走。路过水坑的时候,他弯腰把裤腿卷起来,听见身后有人喊:“老周!来得正好,今天三层绑筋,就等你了。”周大柱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把铁皮房的事丢在了脑后。
天刚蒙蒙亮,周大柱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他睁开眼,头顶铁皮被雨点敲得噼啪响,昨夜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帘子那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的搪瓷缸也不见了。他翻身坐起来,发现靠门的地上果然积了一摊水,自己那双解放鞋漂在水面上。他骂了句糟糕,赶紧把鞋捞起来,又去摸蛇皮袋,袋子底湿了一片,里面的换洗衣服潮乎乎地贴在手上。
门从外面被推开,陈月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蹲在地上收拾,愣了一下:“进水了?”
“嗯,昨晚雨大。”
她把粥搁在床头的小木凳上,弯腰看了看门槛:“回头我找块水泥袋子堵一堵,雨大了就往里灌,去年就这样。”
周大柱抬头看她一眼,她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角,围裙前襟溅了一片水渍。他接过粥碗,说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里头搁了几片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你四点就起了?”
“蒸馒头得发面,三点半就得动手。”陈月芳把湿衣服从绳子上收下来,搭到床架上,“你吃你的,我换身衣裳,得上工了。”
她拉上帘子,周大柱端着碗背过身去,面朝墙喝粥。帘子那边传来她换衣服的动静,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摸出安全帽准备出门。
帘子哗啦一掀,陈月芳已经换好了工装,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递过来:“你那双鞋湿透了,先穿这个。我男人以前的,放着也是放着。”
周大柱低头一看,袋子里是双旧胶鞋,鞋底磨得发薄,但刷得干净。他犹豫了一下,陈月芳已经把袋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地上都是泥,光脚不行。”
他接过来换上,大小竟合适。陈月芳已经出了门,瘦小的身影裹在肥大的工装里,踩着水洼往食堂方向走。周大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细蒙蒙的,把整个工地罩得灰扑扑的。他弯腰把门口那摊水扫出去,又找了块破木板把门槛垫高了些,这才往料场走去。
第二章 一块布帘的距离
雨下了整整一上午,工地上没派活。周大柱在料场棚子底下跟几个工友蹲着抽烟,听他们扯闲篇。有人说城中村改造这活还得干大半年,有人说隔壁工地刚出了事,塔吊倒了砸着人。周大柱没搭腔,眼睛望着雨幕里那排铁皮房,自己的那间在最后一排,屋顶上晾着的那块旧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中午他回屋,推门进去,陈月芳正坐在自己床边择豆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食堂今天不开伙,我自己煮点面。”
周大柱嗯了一声,把安全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蹲到自己那边收拾潮衣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豆角被掐断的脆响和雨点敲铁皮的动静。他翻出一件半干的工装搭在床头,余光瞥见帘子那边,陈月芳的床底下塞着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塑料凉鞋的带子,粉红色的,很小,一看就是小孩的尺码。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陈月芳手上停了停:“十二了,上六年级。”
“跟着谁?”
“她奶奶。”陈月芳把择好的豆角拢到搪瓷盆里,起身去门口的水桶边洗,“我男人走得早,小雨两岁那年,工地出事没的。老人身体不好,我出来挣几年钱,等小雨上了初中就回去。”
周大柱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盒面上墩了墩,没点。陈月芳把豆角倒进锅里,添了水,架上小煤气灶。火苗呼呼地响,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她背对着他,忽然说:“你呢?家里什么情况?”
“离了。”周大柱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着,“儿子跟他妈,今年九岁。我每个月打钱过去。”
“你手艺好,工头都夸你。攒几年钱,回去盖个房,再找一个也不难。”
周大柱呵呵笑了一声,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不折腾了。挣钱把儿子供出来就行。”
面煮好了,陈月芳盛了两碗。她的碗小,给他的碗大,还多挑了一筷子面。周大柱接过碗,坐在自己床沿上吃。挂面里搁了豆角和几片腊肉,咸淡正好。他吃得快,几口就下去半碗,抬头看见陈月芳端着碗坐在对面,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你手艺不错。”他说。
陈月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食堂帮厨练出来的,大锅菜做惯了,小灶反而不会弄。”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面。雨声渐渐小了,铁皮上的敲击从急鼓变成慢板,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周大柱吃完,把碗筷拿到门口水桶边要洗,陈月芳拦住他:“我来,你歇着。”
“你做的面,我洗碗,合理。”
陈月芳愣了一下,松了手。周大柱蹲在水桶边,用丝瓜瓤仔细擦着碗沿,洗完一只搁在旁边的木板上,再洗另一只。陈月芳坐在床沿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在家也洗碗?”
“洗。前妻做饭,我洗碗,分工。”
“那怎么离了?”
周大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嫌我常年在外头,顾不上家。有一年冬天儿子发高烧,我在外地赶不回去,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排队排到半夜。后来她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陈月芳没接话,低头把煤气灶收进床底。铁皮房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周大柱把碗摞好,拿过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手。帘子被风掀动,一下一下地拍着铁丝。他走过去,把帘子掖在床架的缝里,回头看了陈月芳一眼。
“你这帘子太短,挡半边露半边,晚上换衣裳不方便。”
“有块旧的,前几天撕了当抹布了。”
周大柱想了想,弯腰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一块叠得板板正正的蓝布,抖开来,是条单人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递过去:“这个你先用,我那边还有一条。”
陈月芳接过来摸了摸:“新的?”
“去年发的劳保用品,我没舍得用。”
“那你自己——”
“我皮糙肉厚,用不着。”
陈月芳没再推辞,踩着凳子把蓝布挂到铁丝上。布幅宽,从房梁一直垂到离地半尺的地方,把屋子严严实实隔成两半。她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帘子那边说:“周大柱。”
“嗯?”
“谢谢。”
周大柱躺到自己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隔着新挂的蓝布帘,他听见陈月芳在那边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软软的,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他没听清词,只觉得那声音一点一点渗进铁皮缝里,和着雨后的潮气,把整个屋子填得满当。
他翻了个身,面朝帘子。蓝布上映着对面昏黄的灯光,陈月芳的影子在布上晃了晃,慢慢矮下去,最后不动了。
“睡了?”他轻声问。
那边静了几秒,传来一声含混的嗯。
周大柱闭上眼,没再说话。铁丝上的蓝布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安静的帆。雨后的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铁皮房顶泛起一层薄薄的白。他听着帘子那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前妻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扛出来的。当时他没听懂,现在躺在这间漏风的铁皮房里,隔着一块旧床单,他好像有点懂了。
外头塔吊的钢丝绳又吱呀响起来,他数着那声音,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帘子那边传来一句极轻的梦呓,听不清是什么,软软的,像在叫谁的名字。周大柱没动,睁眼看着蓝布上晃动的树影,慢慢把呼出来的气放轻了。
第三章 搭伙的账本
第二天早上周大柱醒的时候,帘子那边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枕头上搁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线手套。他翻身坐起来,看见自己床头放着一碗粥,用搪瓷盆扣着保温,旁边还有两个馒头和一小碟腌萝卜。
粥还温着。周大柱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熬出了米油,稠稠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他三两口吃完,把碗洗了搁回帘子那边的木板上,出门上工。
中午在食堂打饭,陈月芳在窗口后面舀菜。轮到他的时候,搪瓷碗里的红烧肉明显比别人多了一勺。周大柱抬头看她,她眼皮都没抬,手一抖,又添了半勺土豆。后头排队的工友起哄,说陈姐偏心,陈月芳把大勺往菜盆边上一磕,说人家周师傅钢筋绑得好,工头都夸,你绑得好我也给你多打。众人哄笑着散了。
周大柱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比平日吃的寡淡大锅菜强了不止一筹。他低头扒饭,余光扫到陈月芳在窗口后面忙碌,围裙上溅着油点子,额角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她舀菜动作麻利,每个碗都尽量匀,轮到相熟的工友就多句嘴问够不够。周大柱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块肉埋在饭底下,没舍得一口吃完。
晚上收工回到铁皮房,陈月芳已经在做饭了。小煤气灶上架着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白菜炖粉条,里面还搁了几片五花肉。周大柱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灰,进来说:“又做我的份了?”
“顺手。”陈月芳头也没回,拿筷子搅了搅锅底,“一个人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多把米的事。”
周大柱在床沿坐下,看着灶上那锅菜,想了想说:“月芳,这么着吧。咱俩搭伙吃饭,菜钱各出一半,你负责做,我负责洗和买。你看行不行?”
陈月芳手上动作停了停,转过头看他。铁皮房里灯光昏黄,照得她眉眼柔和了几分。她没急着应,把锅盖盖上焖着,擦了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零票和几张十块的。她数了数,抬头说:“行。不过得先说清楚,各出各的,一笔一笔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那当然。”周大柱从自己蛇皮袋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是上次在工地小卖部买的,本来打算记工用的,还没拆封。他撕掉塑料皮,翻开第一页,拿圆珠笔在第一行写上日期,又写上“白菜三斤、粉条一捆、五花肉半斤”,后面标了钱数。
陈月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字写得还挺周正。”
“初中毕业,就这水平。”
“比我强,我小学都没念完。”陈月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扬起来,“不过算账我会,你记你的,我这边也记一份,月底对。”
周大柱点头,把本子合上搁在两人床中间的木板上。从这天起,那个硬壳笔记本就放在那儿,谁买了什么就往上添一笔,字迹有时候是周大柱的,方方正正,有时候是陈月芳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清楚。月底那天晚上,两人头碰头坐在灯下对账。
“这个月菜钱一共一百八十三块六。”周大柱拿圆珠笔在本子上划拉,“一人九十一块八。”
陈月芳从布包里数出九张十块、一张一块、八毛零票,递过去。周大柱接了,又数了同样数目放回她手里:“这是你的那份,收好。”
陈月芳看着手里的钱,忽然笑了一声:“咱俩这么搭伙,一个月能省下小四十。搁食堂吃,光中午一顿就得多花百来块。”
“省下的你寄回去?”
“嗯,小雨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些。她奶奶的药也不能断。”
周大柱没再问,从自己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和刚收的菜钱放在一起,压到枕头底下。陈月芳起身去洗碗,走到帘子边上又回头:“周大柱,你省下的钱打算干啥?”
“攒着。小海以后上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
“你前妻那边不出?”
“出。但我是当爸的,该出的那份不能少。”
陈月芳没再说什么,钻过帘子去外头水桶边洗碗。夜色里传来丝瓜瓤擦碗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周大柱靠在床头,翻开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白菜、土豆、粉条、豆腐、偶尔一笔五花肉或几颗鸡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谁买的、多少钱、日期。他往前翻,翻到第一页,那上面除了账目,还有陈月芳在边角上画的一朵小花,用圆珠笔勾的,五瓣,歪歪扭扭。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拿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对勾,像是账目核对无误的标记。
帘子那边陈月芳回来了,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筷。她弯腰把碗摞进床底下的纸箱里,直起身时头发扫过帘子,蓝布晃了晃。周大柱合上本子,说:“明天我去集市买菜,你要带什么?”
“带把豆角,再买几个西红柿。小雨打电话说想吃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我过年回去给她做。”
“行。”
陈月芳钻进帘子那边,窸窸窣窣铺被子。周大柱听着那声音,把账本重新翻开,在当天日期的下面添了一行:豆角一把、西红柿四个,后面空着钱数,等明天买回来再填。他盯着那行字,笔尖悬在“西红柿”三个字上头,忽然想起陈月芳刚才说“小雨想吃”时眼睛亮了一下的样子。他低下头,在那个条目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上“挑红的”。
夜深了,塔吊的钢丝绳照例吱呀作响。周大柱把账本合上,搁回木板中间。帘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着一两句含混的梦话。他侧过身,面朝帘子,蓝布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暗影。他闭上眼,手搭在账本封面上,硬壳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却没挪开。
窗外有工友拎着酒瓶子路过,扯着嗓子吼了两句走调的歌。那歌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在塔吊的臂影里。周大柱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听着帘子那边绵长的呼吸,慢慢也沉了下去。
第四章 她女儿的电话
陈月芳打电话的规律,周大柱是在搭伙第二个月摸清的。每周三晚上八点左右,她会拿着那部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走到铁皮房外面,有时候蹲在脚手架底下,有时候站在路灯杆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一打就是十几二十分钟。起初周大柱没在意,后来发现每到那天,她晚饭都会多做一个菜,自己却吃得少,筷子在碗边上磨蹭,眼睛老往门外瞟。
这天周三,天擦黑就起了风,工地上的防尘网被吹得哗啦啦响。陈月芳照例拨了号出去,这回没走远,就站在铁皮房门口,背对着屋里,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角。
“小雨,吃饭了没有?”
周大柱坐在自己床边补一双劳保鞋,锥子扎进鞋帮里,拉麻线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
“奶奶今天给你做的啥?……嗯,土豆丝也行,多吃点饭,别光吃菜。作业写了没?……不会的题留着,周末打电话问老师,别自己瞎琢磨。”
风把门吹开一条缝,陈月芳侧了侧身,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几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妈妈也想你……过年就回去,给你带那个会转的文具盒,上次你在集市上看了半天那个。……不贵,妈妈这个月多加了几个班,攒出来了。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不用操心。”
周大柱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他低着头,麻线拉过鞋帮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你爸走得早,奶奶年纪大了,你在家要听话,别跟奶奶犟嘴。……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行了,电话费贵,挂了吧。……嗯,妈妈先挂。”
陈月芳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眼窝泛着红,但脸上挂着笑,像是刚跟人炫耀了自家孩子考了满分。她把手机搁到床头,拿起碗筷准备去洗,周大柱叫住她:“今天风大,水凉,搁那儿吧,我一会儿烧壶热水再洗。”
“不用,凉水洗得干净。”
她端着盆出去了。周大柱听着外头水声哗哗响,把补好的鞋放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硬壳账本。翻到最近的账目,他拿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麻线一卷,五块。然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旧充电宝一个,三十五。
第二天中午下工,周大柱没去食堂,骑上那辆嘎吱响的二手自行车去了三站地外的集市。集市尽头有个卖手机配件的小摊,摊主是个秃顶老头,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和数据线,充电宝摞在一个纸箱里,有全新的也有旧的。周大柱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个巴掌大的旧充电宝,灰色外壳,边角磕掉一块漆,但插口看着还算干净。老头要四十,他讲到三十五,又花两块钱买了根短数据线,这才揣着往回赶。
回到铁皮房时陈月芳还没下工。周大柱把充电宝放到她床头,想了想,又拿起来搁到她枕头边上,电线卷好压在下面。做完这些,他坐到桌边喝水,眼睛扫到陈月芳床头那部旧手机,屏幕裂的那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劈在玻璃上。他把视线移开,翻开账本,在昨天那行“旧充电宝一个,三十五”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上“工地发的,用不完”。
傍晚陈月芳回来,一眼就看见枕头边上的东西。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眼周大柱。周大柱正蹲在门口择豆角,头也不抬地说:“工地上个月发的,我那个还没拆,这个你先用。你那个手机屏幕裂成那样,充着电都接触不良。”
陈月芳捏着充电宝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把充电宝和那根数据线一起收进自己布包里,拉链拉好,又拍了拍包面。然后她蹲到周大柱对面,拿过一把豆角帮着择,两人手指在同一个搪瓷盆里翻动,偶尔碰到,又各自缩回去。
“小雨下学期的学费凑够了。”陈月芳先开口。
“嗯。”
“我跟她说,有个周叔在工地挺照顾妈妈的,她让我谢谢你。”
周大柱择豆角的手没停:“谢啥,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她还说,等放暑假了想来工地看看我,也看看你。”
“来呗。工地脏,别嫌就行。”
陈月芳笑了一声,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扔进盆里:“她不会嫌。那孩子从小就不挑,给啥吃啥,穿她表姐剩的衣服也高兴。”
周大柱没接话,把择好的豆角拢到一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账本吹得翻了几页。陈月芳起身去关窗,顺手把账本合上,手指碰到封面上那个硬壳的棱角,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松开手,转身去灶台边准备做饭。
晚饭是豆角焖面,陈月芳的手艺,面是手擀的,筋道,豆角焖得软烂,油汪汪地裹在面条上。周大柱吃了两碗,放下筷子时打了个饱嗝,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陈月芳一眼。陈月芳正低头吃自己碗里那点面,嘴角弯了弯。
“明天周三。”她说。
“嗯。”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把门带上,风大。”
“行。”
陈月芳收拾碗筷出去洗,周大柱坐在桌边没动。他伸手把账本拿过来,翻到今天的日期,在“豆角三斤、面条两斤”后面添了一行字:充电宝,已送。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脚,像是怕被人看见。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重新搁回床中间的木板上。帘子那边,陈月芳的布包静静靠在床头,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是上次从编织袋上拆下来的,打了个死结。
周大柱躺下时,听见帘子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很快被翻身的动静盖过去。塔吊的钢丝绳还在头顶吱呀作响,远处搅拌站的轰鸣隐隐约约。他闭上眼,手搭在胸口,掌心里还留着账本封面粗粝的触感。隔壁工棚有人用收音机放秦腔,苍凉的调子穿过两堵铁皮墙,变得模糊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帘子那边呼吸渐渐匀了。周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线,正好落在账本上。他没去动它,就那么看着那道白线慢慢移过硬壳封面,移过那行看不见的小字,最后消失在床沿的阴影里。
第五章 雨夜高烧
入秋后第一场大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上工还是大太阳,钢筋晒得烫手,周大柱绑完最后一组箍筋,抬头看见西边天涌上来一片黑云,像打翻的墨汁往东边漫。工头举着喇叭喊收工,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了,砸在钢筋堆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工人们四散往宿舍跑,周大柱把工具袋往怀里一抱,踩着积水往铁皮房冲。雨水糊住眼睛,他跑得跌跌撞撞,快到门口时看见陈月芳正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手里顶着一件旧外套,浑身已经湿透了。两人前后脚钻进屋,门一关,外面的雨声顿时闷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陈月芳站在门边喘气,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今天在食堂帮厨,本可以早走,但收拾灶台耽误了时间,正赶上雨最大的时候。周大柱从绳子上扯下自己那条干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又弯腰去擦裤腿上的泥点。铁皮房漏雨,靠西墙的角落开始往下滴水,正好滴在陈月芳那边床铺的上方。她拿了个搪瓷盆接住,水滴砸在盆底,叮,叮,叮,不紧不慢地敲着。
“你去把湿衣服换了。”周大柱背过身,面朝自己那半间屋的墙。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帘子被拉上,陈月芳在里面换衣服。周大柱低头拧自己衣摆的水,拧出一小滩,用脚拨到墙角。等他换好干衣服,帘子那边也安静了。他问了一声,陈月芳应了,声音有点闷,带着点鼻音。
晚饭是陈月芳带回来的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食堂剩的。两人就着热水吃了,谁也没多说话。雨一直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铁皮屋顶被打得噼里啪啦响,说话得提高嗓门才能听见。陈月芳靠在床头,用被子裹着腿,手里拿着那个旧手机翻看,翻着翻着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是一个。周大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鼻子痒。
入夜后雨势稍缓,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往骨头缝里渗。周大柱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听见帘子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翻身声,还有压抑的咳嗽。他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陈月芳蜷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肩膀在发抖。
“月芳。”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陈月芳含糊地应了句什么,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含混不清。周大柱掀开帘子走过去,手背贴上她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那温度高得不正常,像烧红的铁片。他喊她名字,陈月芳睁了睁眼,眼神发直,看了他半天,忽然说:“小雨,妈明天给你煮鸡蛋。”说完又闭上眼,嘴唇翕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大柱的心猛地一沉。他转身去灶台边找热水瓶,晃了晃,空的。雨还在下,铁皮房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黄。他抓了件外套披上,回头看了一眼陈月芳,她还在说胡话,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你等着。”他说,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推开门,雨兜头浇下来。周大柱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工地外那条土路往街上跑。积水没过脚踝,泥浆灌进鞋里,每一步都又沉又滑。土路尽头是水泥路,路灯坏了两盏,黑一段亮一段。他记得工地往东三条街的巷口有个私人诊所,白天路过时见过门口挂的白牌子,写着“内科外科,二十四小时”。他闷头往东跑,雨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后背很快湿透了。跑了大概十分钟,巷口那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灯光。周大柱弯腰钻进去,一个戴眼镜的老大夫正坐在桌后看报纸,见他浑身滴水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发烧,烧得说胡话。”周大柱喘着气,声音被雨浇得发哑。
老大夫问了几句症状,拿了退烧药、一盒体温计和两包冲剂,嘱咐他多喂水,天亮还不退就得送医院。周大柱掏钱时手在抖,纸币湿透了贴在掌心,他一张一张揭下来数,数了两遍才数清。老大夫看他一眼,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推过来:“你先喝口,缓一缓。”周大柱摇头,把药揣进怀里,转身又钻进雨里。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风迎面顶着他,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跑到工地大门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跪进泥水里,膝盖磕在碎石上,一阵钝痛。他爬起来,手护着怀里的药,继续跑。铁皮房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撞进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从裤脚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陈月芳还在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周大柱把药片掰开,倒了温水,扶着她肩膀把她半抱起来。陈月芳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大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把药片塞进她嘴里,端着水杯喂了两口,水顺着她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巾。他又喂了几口,直到她咽下去,才把她放平。
体温计夹上,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周大柱的心揪了一下,拿毛巾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上,隔几分钟换一次。陈月芳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盖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小雨,一会儿叫妈,一会儿又喊“别拆,别拆”。周大柱守在床边,用那个搪瓷盆接雨水,接了半盆,把毛巾浸在里面,拧干了给她擦脸、擦胳膊、擦手心。水凉了,他就用电热壶烧,烧好了倒进盆里,兑一点凉水试了温才用。
灶台上的热水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烧了四壶水,两壶用来给她擦身降温,两壶灌进暖瓶备着。中间陈月芳醒过一次,眼神清明了片刻,看见周大柱坐在小马扎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攥着湿毛巾。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去换衣服。”
“你别管我。”周大柱把毛巾重新敷到她额头上,“睡你的。”
陈月芳盯着他看了几秒,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闭上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够到周大柱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搭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只手落回被子上,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
后半夜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铁皮屋顶的声响从鼓点变成了沙沙的耳语。陈月芳的烧退了些,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一。她睡安稳了,呼吸均匀,眉头也不再拧着。周大柱把最后一壶热水倒进搪瓷杯,放在她床头地上,又把退烧药和体温计摆在旁边,用一张旧报纸垫着。做完这些,他靠着床沿坐下来,后背抵着铁皮墙,墙面的凉意透过湿衣服往骨头里渗。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膝盖上的伤口一阵一阵跳着疼,但他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陈月芳的额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塔吊的轮廓从灰蓝色的天幕里慢慢显出来,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周大柱靠在床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终于撑不住,歪在床沿上睡了过去。手边那只搪瓷杯里的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每次醒来都摸一下杯壁,觉得温了才继续睡。最后一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陈月芳脸上。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眼神清清亮亮的,虽然还透着虚弱,但烧已经退了。她的被子往他这边挪了挪,盖住了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待着,听外面工地上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和钢筋碰撞声。那只搪瓷杯还搁在地上,水面映着一小块方方正正的晨光,晃晃悠悠的。
第六章 工地上的人言
那场雨之后,铁皮房里的日子照旧过着,可工地上的人眼睛尖得很。
最先起哄的是钢筋班的老赵。那天中午周大柱蹲在钢筋棚底下啃馒头,老赵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腰眼:“大柱,你那铁皮房里住的,到底是你媳妇还是你妹子?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下雨那天你湿淋淋地跑回来,怀里抱着药。”
周大柱把馒头咽下去,没抬头:“工头安排的,就一间房。”
“一间房,一男一女,中间拉块布帘子。”老赵嘿嘿笑,“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住大通铺的舒坦多了。”
旁边几个工友跟着笑起来。有人接话:“老周,你俩搭伙吃得比食堂好,我们可都闻见了。上回那红烧肉味儿,飘了半个工地。”
周大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说:“别瞎说,人家陈大姐是有家有口的人,名声要紧。”
老赵不依不饶:“有家有口?她男人不是没了吗?你也是一个人。要我说,你俩干脆凑一块得了,省得大伙儿猜来猜去。”
周大柱的脸沉下来。他平时脾气好,谁开玩笑都不恼,可这回他把手里的安全帽往钢筋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响。周围几个工友的笑声一下子收住了。
“我说了,别瞎说。”周大柱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陈大姐在食堂起早贪黑,人家挣的是辛苦钱。你们拿这个开玩笑,不合适。”
老赵讪讪地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急什么眼。”
周大柱没再吭声,弯腰收拾自己的工具袋。可他知道,这话传开了就收不回来。下午他去仓库领扎丝,管仓库的老刘头也拿眼瞟他:“大柱,你那屋里那位,手挺巧啊,我看你工装上的补丁走线齐整得很。”
周大柱含糊应了一声,领了扎丝就走。他心里盘算着,得去找工头。
傍晚下工后,周大柱没回铁皮房,直接去了工头老吴的临时办公室。老吴正对着图纸抽烟,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吴头,我想换个宿舍。”周大柱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铁皮房那边,不太方便。”
老吴吐了口烟:“怎么不方便了?那间房本来是库房改的,就你俩住,清净。大通铺那边挤得跟罐头似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周大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总不能说因为工地上有人拿他和陈月芳开玩笑。老吴见他不说话,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行了,别折腾了。你那间房我费了好大劲才腾出来的,老老实实住着。陈月芳在食堂干得不错,你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周大柱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塔吊上的灯亮了,照着工地上一堆一堆的钢筋和水泥袋子。他慢慢往铁皮房走,心里堵得慌。走到门口,看见陈月芳正蹲在门外水龙头边上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笑了笑:“回来了?今天食堂剩了半棵白菜,我拿回来炒了,省一顿菜钱。”
周大柱“嗯”了一声,弯腰帮她拎起菜篮子。陈月芳注意到他脸色不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了?工地上出事了?”
“没有。”周大柱把菜篮子搁到灶台上,“我跟吴头说想换宿舍。”
陈月芳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她盯着周大柱的后背看了几秒,轻声问:“为啥?”
周大柱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蹲下来择白菜,把外面的老叶子一片一片剥下来。陈月芳走过来,也蹲下,从他手里把白菜接过去:“你说清楚。”
“工地上有人嚼舌头。”周大柱闷声说,“说咱俩住一间房,不像话。我怕对你不好。”
陈月芳择菜的手没停。她把一片黄叶子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声音平平的:“谁说?”
“老赵他们,就是开开玩笑。”
“开玩笑。”陈月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白菜帮子掰得咔嚓响,“周大柱,你听我说。”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大柱:“我陈月芳行得正坐得直。这间房是工头安排的,咱俩中间拉了帘子,各过各的日子,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谁爱说谁说去。你要是搬走了,倒显得咱俩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大柱抬起头。傍晚的光线暗,陈月芳的脸看不太真切,但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亮得扎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月芳打断他,“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走。我去跟吴头说,我搬到食堂后面那间杂物间去。”
周大柱猛地站起来:“那怎么行!杂物间漏雨,上次下雨墙都湿了半截。”
“那你就别搬。”陈月芳把白菜往盆里一丢,水花溅起来,“周大柱,咱俩搭伙过日子,是正大光明地搭伙。你帮我,我帮你,谁也没占谁便宜。你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缩回去,那你当初答应搭伙的时候怎么不想清楚?”
她说这话时语速快,声音却稳。周大柱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发高烧说胡话的样子,想起她烧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手腕的那一下。他低下头,把脚边一片菜叶子捡起来扔进袋子里。
“行,不搬了。”他说。
陈月芳没再说话,转身去灶台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匀称。周大柱蹲回水龙头边上,把剩下的白菜洗完,又顺手把她泡在盆里的两件工装搓了搓。那两件工装肘部都磨得发亮,他搓完拧干,搭在门外的铁丝上。
从那天起,两人在工地上碰面,反而比以前更客气。食堂打饭时周大柱排在队伍里,陈月芳给他盛菜,勺子抖一抖,跟给别人盛的一模一样。有工友故意问:“陈大姐,老周那份是不是多一勺?”陈月芳头也不抬:“都一样,你看错了。”
可回了铁皮房,那扇门一关,两人反而比以前更自在。陈月芳晚上收工回来,从食堂带两个剩馒头,周大柱就着咸菜煮一锅稀饭。吃饭时两人面对面坐着,陈月芳说今天食堂进了批土豆,发了芽的不少,她挑了半天。周大柱说钢筋班明天要浇筑,得早起。吃完饭,周大柱洗碗,陈月芳从床底下拉出针线盒,把他那条膝盖磨破的工装裤子补上。
补丁用的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蓝布,颜色和工装不太一样,缝上去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周大柱穿上试了试,蹲了两下,说:“结实。”
陈月芳把针别回线轴上:“结实就行,管它好看不好看。”
周大柱后来也帮陈月芳分担更重的活。食堂每月进一次米面,五十斤一袋,以前都是陈月芳和食堂另一个大姐一起搬。周大柱知道了,到那天就提前从钢筋班溜出来半小时,把米面扛进库房,码得整整齐齐。陈月芳要给他算工钱,他把手一摆:“搭伙吃饭,我吃得多,多干点应该的。”
账本上多了一行字:“搬米面三次,不计。”
陈月芳看见了,拿笔在那行字后面添了个括号:“计。下次少收你五块菜钱。”
周大柱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争。
工地上的人见两人该干嘛干嘛,闲话慢慢也就淡了。老赵后来跟周大柱一起绑钢筋,还主动递了根烟:“老周,你那人实在。上回是我嘴碎,别往心里去。”
周大柱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笑:“没事。”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每天晚上收工回来,推开铁皮房的门,看见帘子那边亮着灯,听见陈月芳在灶台边忙活的声响,他就觉得这间四面透风的铁皮房,比哪儿都踏实。
第七章 林小雨来工地
七月中旬,工地的温度能把人烤化。钢筋摸着烫手,模板上的钉子晒得发白。周大柱中午歇工回铁皮房,推开门就看见陈月芳在收拾床铺,把枕头往帘子那边挪了挪,又把周大柱那半边地上的工具袋归拢到墙角。
“有客人来?”周大柱拿起搪瓷缸灌了两口凉白开。
陈月芳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雨来。她奶奶前几天摔了一跤,虽说没大碍,可家里离不开人。小雨放暑假,在老家没人管,我让她过来住一阵。”
周大柱放下缸子:“那得加张床。”
“不用,她跟我挤。就是……”陈月芳看了他一眼,话没说完。
周大柱懂了。铁皮房就巴掌大,中间拉块布帘子,平时两个大人各占一边。现在多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确实转不开身。他说:“我这两天跟吴头说说,看能不能调间大点的。调不了的话我去老赵那屋挤挤。”
“别折腾了。”陈月芳摆手,“就一个暑假,我让小雨跟我睡一边。你该咋样还咋样。”
周大柱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下午,他从工地大门回来,身后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小姑娘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头发扎成两根细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皮筋。她站在铁皮房门口,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周大柱,怯生生地叫了声:“周叔。”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周大柱把手里提的一袋子桃子递过去:“路上买的,洗了吃。”
林小雨没接,眼睛看向屋里。陈月芳从帘子后面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眼圈一下子红了,嘴上却说的是:“怎么晒这么黑?你奶奶给你吃的啥?”
“奶奶炖的豆角。”林小雨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这是奶奶让带的干蘑菇。”
陈月芳接过来,转身放灶台边上,背对着女儿抹了一下眼睛。周大柱看见了,把桃子往桌上一搁,拿起安全帽往外走:“你们娘俩说话,我去工地再干一会儿。”
陈月芳叫住他:“大柱,晚上别在食堂吃了,我多做两个菜。”
周大柱应了一声,人已经走到太阳底下。他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小雨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桃子。
“周叔,给你。”
桃子洗过了,皮上还挂着水珠。周大柱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他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你妈天天念叨你。”
林小雨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知道。我妈在电话里老哭。”
周大柱没接这话,把桃子吃完,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周叔带你去工地外边逛逛。”
他带林小雨去了工地大门外那条街。街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旁边是家兰州拉面馆。周大柱走进拉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老板娘认识他,问:“老周,这谁家闺女?”
周大柱说:“我侄女。”
林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面端上来,碗里铺着几片薄牛肉,汤上飘着香菜末。周大柱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小雨,小雨推辞:“周叔你吃。”
“我不爱吃肉。”周大柱把筷子递给她,“快吃,吃完带你去买东西。”
吃完面,周大柱带她去了街尾的文具店。店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书包和文具盒。林小雨站在门口不进去,周大柱回头看她:“进来挑一个,开学用。”
“我妈说不能要别人东西。”
“我是你周叔,不是别人。”周大柱拉开玻璃门,“你妈跟我搭伙过日子,我算你半个家里人。”
林小雨这才慢慢挪进去。她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挑了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布料厚实,带反光条的那种。周大柱又给她拿了一盒铅笔、两个作业本、一块橡皮,想了想,又加了一把带锁的文具盒。结账时老板娘说一共八十六块,周大柱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他数了九十递过去。
回工地的路上,林小雨背着新书包,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到铁皮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周大柱:“周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周大柱愣了一下。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工地上那些脚手架镀上一层金边。他想了想说:“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林小雨没再问,推门进去了。
晚上吃饭,陈月芳炒了三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干蘑菇炖粉条。周大柱从床底下摸出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陈月芳给小雨夹菜,小雨碗里堆得冒尖。
吃到一半,小雨忽然说:“妈,周叔给我买了新书包。”
陈月芳筷子停了停,看向周大柱。周大柱低头扒饭,含糊地说:“顺手买的,不贵。”
“多少钱?”
“没多少。”
“周大柱。”
他抬起头。陈月芳的眼神又像上次说搬走那次一样,亮得扎人,可嘴角是弯的:“回头我算给你。”
“算啥算。”周大柱把酒杯放下,“给孩子的,不算搭伙账。”
陈月芳没再坚持。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说:“小雨,谢谢周叔。”
“谢谢周叔。”
周大柱应了一声,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晚上小雨跟陈月芳挤在帘子那边。铁皮房不隔音,小姑娘翻身的动静、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这边都听得见。周大柱躺在自己那半边,借着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光,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他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拿笔写:
“七月十六,给小雨买书包文具,八十六元。不计入搭伙账,算周叔心意。”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
帘子那边传来小雨的声音:“妈,周叔人好。”
陈月芳的声音低低的:“嗯。”
“他一个人住这边?”
“嗯。”
“那他家里人呢?”
陈月芳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说给小雨听,又像是说给帘子这边的周大柱听:“他有个儿子,跟着前头媳妇过。他一个人在外面干活,挣了钱寄回去。”
小雨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皮房外面,工地上的打桩声早就停了,远处城中村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自己那个跟着前妻的儿子周小海,今年也快十岁了。上次打电话,前妻说孩子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名。他寄了两百块钱回去,让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他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帘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娘俩都睡了。铁皮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墙角那台旧风扇吱吱呀呀地转。
第二天一早,周大柱照常上工。中午回来吃饭,小雨已经跟食堂的阿姨们混熟了,帮着择菜、擦桌子。看见周大柱进来,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黄瓜:“周叔,李阿姨给的。”
周大柱接过来咬了一口。陈月芳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别光吃黄瓜,饭好了。”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小雨说下午想去工地外面捡瓶子卖钱,陈月芳说外头太晒,不许去。小雨撅嘴,周大柱打圆场:“让她去吧,我下午在钢筋棚那边,能看见她。”
陈月芳瞪了他一眼,到底松了口:“就在大门口那条街,不许走远。”
小雨欢呼一声,扒完碗里的饭就跑了。陈月芳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咋了?”周大柱问。
“没事。”陈月芳把碗收起来,“就是觉得……她跟着我,苦。”
周大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饭粒扒干净。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却觉得怎么说都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小雨懂事。”
陈月芳嗯了一声,端着碗去水龙头那边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周大柱,肩膀微微缩着。周大柱站起来,拿起安全帽,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月芳正抬手擦脸,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推门出去。太阳正毒,工地上到处是钢筋水泥的热气。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铁皮房里传来陈月芳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像老家哄孩子睡觉的那种小调。
周大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大步朝钢筋棚走去。心里想着,这个夏天,铁皮房里多了一个小姑娘,日子好像比从前更像个日子了。
第八章 婆婆病重
那天傍晚,周大柱从钢筋棚回来,远远看见铁皮房门开着,陈月芳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对。
他走过去,把安全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怎么了?”
陈月芳抬起头,眼睛发红:“老家来电话,我婆婆住院了。”
周大柱蹲下来:“啥病?”
“说是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小姑子打的电话,说人已经送县医院了,让我赶紧回去。”陈月芳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可小雨怎么办?她还有半个月才开学,我要是回去,工地这摊活……”
她没往下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周大柱沉默了几秒。铁皮房里飘出中午剩的饭菜味,混着外面工地扬起来的灰土气。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陈月芳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倒了半缸凉白开递过去。
“先喝口水。”
陈月芳接过去,没喝,捧着缸子发呆。
“你回去。”周大柱说。
她猛地抬头看他。
“工地的活我帮你盯着,食堂那边我去跟李姐说,让她先替你几天。”周大柱在对面床沿坐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钢筋绑了几根,“小雨你也带走,开学前赶回来就行。”
“可你的活本来就重,再替我……”
“杂工的活能有多重?搬搬抬抬,我跟工头说一声,匀得开。”周大柱打断她,“你婆婆那边等不得。”
陈月芳低下头,搪瓷缸里的水晃了晃。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那个婆婆,年轻时候对我不好。我男人走那年,她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我克死的。后来我出来打工,她把小雨接过去带了三年,我才攒下点钱。这些年关系刚缓过来,她又……”
她没再说下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周大柱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接话,听着就行。铁皮房外面,工地广播正放着安全提示,女播音员的声音平板单调,一遍遍重复着戴好安全帽、系好安全带。
“你回去几天?”他问。
“至少得一个礼拜。”陈月芳抬起头,“我得把小雨安顿好,还得看看婆婆到底什么情况。要是不好……”
“那就多待几天。”
“工地这边……”
“我说了,有我。”
陈月芳看着他。周大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起身去灶台那边掀锅盖,锅里是中午剩的半锅米饭,上面盖着炒好的菜。他拿碗盛了一碗,又用另一个碗扣上,放在陈月芳手边。
“先吃饭。”
陈月芳没动筷子,忽然说:“周大柱,这两年搭伙,我欠你不少。”
“啥欠不欠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我说的不是钱。”
周大柱的手停在锅盖上。铁皮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响。过了几秒,他把锅盖轻轻放下,没回头。
“你啥也不欠我的。”
那天晚上陈月芳没怎么睡。周大柱听见帘子那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她压着嗓子打电话问婆婆的病情。后半夜安静了一阵,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陈月芳起来了,轻手轻脚地烧水、收拾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假装还在睡。
天亮后陈月芳去找工头请了假。工头老赵叼着烟,皱着眉头说食堂那边缺人手,只能给五天假。陈月芳说五天就五天。老赵又说杂工的活不能停,得找人替。陈月芳看了周大柱一眼。
周大柱站出来:“我替,工钱算月芳的。”
老赵上下打量他:“你钢筋工干杂活,划得来?”
“划得来。”
老赵把烟屁股一扔:“行,你愿意就行。五天,多一天扣一天的钱。”
陈月芳张了张嘴,被周大柱用眼神拦住了。出了工棚,她跟在周大柱后面,声音有点急:“你钢筋工一天三百二,杂工才两百,你替我五天,亏六百块钱。”
“账不是这么算的。”周大柱头也不回。
“那怎么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太阳刚从工地东边的塔吊后面升起来,照得他眯起眼睛。
“你婆婆躺医院里,小雨没人管,这时候算六百块钱的账,你觉得合适?”
陈月芳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陈月芳去买车票,周大柱在铁皮房里帮小雨收拾东西。小姑娘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工地食堂李阿姨给的一包饼干。
“周叔,这个给你。”她把饼干递过来。
“你自己路上吃。”
“我妈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周大柱接过来,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五十块钱塞给她:“拿着,路上买水喝。”
小雨往后退:“我妈说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回去给奶奶买点水果。”
小雨犹豫了一下,扭头看门口。陈月芳正好回来,手里攥着两张车票,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冲小雨点了点头。小雨这才把钱接过去,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小口袋里。
晚上三个人吃了最后一顿饭。陈月芳把冰箱里剩的菜全做了,一个炒豆角,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个丝瓜蛋汤。周大柱照例倒了杯酒,喝了两口。
小雨吃完饭就困了,陈月芳让她先去睡。小姑娘钻进帘子那边,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铁皮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把外面的热气搅进来。陈月芳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大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沾了油渍和灰,边角磨得发白。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
“账都清了,你拿着。”
陈月芳看着那个本子,没伸手。
“这两年,每笔开销都在上面。”周大柱的声音很平,“你出的那份、我出的那份,清清楚楚。你带回去,要是不放心,自己再算一遍。”
陈月芳慢慢伸出手,拿起账本。她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日期、项目、金额、谁出的钱,一行一行,工工整整。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周大柱,穿着工装,站在工地大门口。那是去年办出入证时多洗的一张,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刚剪过,表情有点不自然,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陈月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周大柱的声音有点涩,“办证剩的,没地方放,就夹里头了。你不要就扔了。”
陈月芳没扔。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月芳,小雨的书包钱不算搭伙账。”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账本,抱在怀里。
“周大柱。”
“嗯。”
“等我回来。”
周大柱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扫过来,在铁皮墙上划出一道白光,又移开了。
“好。”他说。
第九章 送站
长途汽车站在城东,从工地过去要倒两趟公交。周大柱背着陈月芳的编织袋,袋子塞得鼓鼓囊囊,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工地食堂李阿姨给的一包干货、两瓶辣酱,以及周大柱昨天特意去买的一袋苹果。陈月芳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小雨的书包,小姑娘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车站的大钟。
候车厅里人挤人,塑料座椅上坐满了等车的旅客,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汗味。周大柱找了个角落把编织袋放下,让陈月芳和小雨坐着,自己去买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回来的时候,陈月芳正低头跟小雨说着什么,小雨点着头,眼圈有点红。
“票呢?”周大柱问。
陈月芳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车票,递给他看。十点二十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她把票收回去,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又伸手压了压。
广播里在报站名,声音嘈杂,听不太清。小雨忽然站起来,跑到候车厅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跟前,看了半天,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瓶冰红茶。
“周叔,给你。”
周大柱愣了一下:“哪来的钱?”
“我妈早上给我的,让我路上买水。我给周叔买。”
周大柱看了看陈月芳。陈月芳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已经笑了:“小雨说这两天你带她吃面买文具,非要还你点什么。”
周大柱蹲下身,接过那瓶冰红茶。瓶身冰凉,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起来,摸了摸小雨的头。
“好喝。谢谢小雨。”
小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周大柱拎起编织袋往那边走,陈月芳拉着小雨跟在后面。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陈月芳的时候,她把票递给检票员,又回头看了周大柱一眼。
“周大柱。”
“嗯。”
“等我回来。”
她声音不大,混在人群的嘈杂里,但周大柱听得很清楚。他点了点头,手里的编织袋递过去。
“好。”
陈月芳接过编织袋,带着小雨往站台里走。小雨回头冲周大柱挥了挥手,周大柱也挥了挥。陈月芳没有再回头,她的背影被其他旅客挡住,又露出来,又挡住,最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拐角。
周大柱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栏杆合上。下一趟车的旅客涌上来,把他挤到一边。他退到候车厅外面的台阶上,靠着栏杆站定。
长途车从站台里开出来,缓缓驶过候车厅前面的广场。周大柱盯着每一辆经过的车,透过车窗找人。第三辆车的倒数第二排,他看见了陈月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雨靠在她肩膀上。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车拐上大路,汇进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大柱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到脚下。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点着抽了两口,又掐灭了。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头老赵发来的短信,问他下午能不能上工。他回了一个字:能。
坐公交回工地的时候,周大柱靠在最后一排的窗户上,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整个人坐直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又摸另一边口袋,然后翻遍了所有兜。
没有。
陈月芳没留电话号码。他也没问。
他使劲回想,她之前用工地办公室的座机给老家打过电话,那个号码他见过,存在老赵的手机里。但他不记得具体数字。他试着拼凑,区号是零几来着,后面是七位还是八位,全都模模糊糊。
公交车晃了一下,到站了。周大柱下车,走了十分钟回到工地。工地上机器轰鸣,钢筋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经过食堂,李阿姨探出头来问:“月芳走了?”
“走了。”
“哎,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她那个婆婆,听说病得不轻。”李阿姨叹着气缩回厨房。
周大柱没接话,径直往工地角落的铁皮房走。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的光线还是那么暗。帘子还挂在那里,旧床单洗得发白,上面印着褪色的碎花。陈月芳那半边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枕头拿走了,床板上只剩一张旧报纸。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是去年过年时陈月芳从工地门口小摊上买的,贴的时候周大柱还说现在谁还贴这个。
年画下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小铁盒。周大柱走过去,蹲下来,把铁盒拿起来。盒子很轻,是装饼干用的那种方形铁盒,盖子上有点锈。他打开,里面是空的。
他想起那个账本。陈月芳带走了。
周大柱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那块帘子。风从铁皮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帘子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想把它扯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就挂着吧。
他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偶尔有飞机从天上飞过,声音闷闷的。周大柱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车站的场景,陈月芳走进通道的背影,小雨挥手的模样,那瓶冰红茶冰凉的水珠滴在手背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帘子。碎花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像是一片看不清的花园。
下午上工的时候,老赵问他要不要搬回大宿舍,那边空出个铺位。周大柱摇头:“住惯了,不搬。”
老赵叼着烟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大柱绑钢筋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扎丝一圈一圈拧紧,铁丝勒进手指印出红痕。旁边的工友跟他说话,他嗯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另外的事。陈月芳的婆婆住在哪个医院来着,好像是县医院。小雨在哪个小学念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她老家具体在哪个镇,他只知道大概方向。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大柱去食堂打饭,李阿姨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他端着饭盒回到铁皮房,打开灯,帘子还在晃。他把饭盒放在小桌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板。
墙上那张年画底下,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他记得那是去年梅雨天泡发的,陈月芳拿胶带贴过一回,没粘住。她说等天晴了找点水泥补一下。后来一直没补。
周大柱站起来,走到年画跟前,伸手把翘起来的墙皮按回去。胶带还粘在上面,已经发黄了,没什么黏性。他又按了按,松手,墙皮又翘起来。
他没再管它。
洗漱完躺下,铁皮房里安静得只有风扇的声音。以前帘子那边有陈月芳翻身的动静,有小雨暑假来住时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大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打给老赵的。再往前翻,全是工友和包工头的号码。他翻到底,也没找到那个区号开头的座机号码。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夜色从铁皮房的缝隙里渗进来,帘子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周大柱盯着那团影子,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
第十章 一个人的工地
陈月芳走后的头一个星期,周大柱每天收工回来还是习惯把饭盒放在小桌的左边,那是她以前坐的位置。第三天晚上他才反应过来,又默默把饭盒挪到中间。
工地食堂的李阿姨见了他就问:“月芳来电话没有?”
“没有。”
“她那个婆婆,也不知道咋样了。”李阿姨往他碗里添了勺汤,“你一个人吃,别凑合。”
周大柱点头,端着饭盒回铁皮房。路上碰见老赵,老赵说:“你那屋要不要加张床?我有个老乡过两天来,没地方住。”
“不加。”
“空着也是空着。”
“放着东西呢。”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提。
铁皮房里确实没什么东西。陈月芳那半边床板上只剩一张旧报纸,日期还是上个月的。周大柱有时候坐在自己床沿上,目光越过帘子看过去,觉得那边空得有点不像话。他把工具袋放过去,又把安全帽搁在报纸上,第二天又全拿回来。
收工后他给自己煮面。以前是陈月芳做饭,他负责洗碗。她手艺一般,但舍得放油盐,炒出来的菜有味道。周大柱自己煮的面条总是坨,盐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他吃了两口,想起账本还在她手里,这个月伙食费还没算清。
算了,也没几个钱。
他把碗筷洗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天还没全黑,工地上塔吊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一团光。远处传来打桩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周大柱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直到烟盒空了才起身。
铁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年画底下。他蹲下来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是空的。铁皮冰凉,盖子上的锈蹭了他一手。
第二周,周大柱去工地办公室找老赵。老赵正对着一沓单子按计算器,头也没抬:“啥事?”
“座机电话能打长途不?”
“能打,先拨零。”
周大柱拿起话筒,按了两个数字又挂了。他问老赵:“陈月芳老家那个号码,你手机里还有吗?”
老赵翻手机翻了半天,摇摇头:“上个月换手机,老号码都没了。她走之前没给你留?”
“没留。”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看他:“你俩搭伙两年,连个电话都没留?”
“走得急。”
老赵没再问,低头继续按计算器。周大柱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他翻出以前记工分的本子,撕了最后一页空白纸。他趴在床上写信,开头写“陈月芳”,觉得太生硬,划掉。又写“月芳”,觉得怪别扭,也划掉。最后写“小雨她妈”,写完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只写了一行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小雨还好吧。落款写了周大柱,日期写上当天的。信封上写地址,他只记得是某某县某某镇,具体哪个村不知道。他问过老赵,老赵也不清楚,只说是陈月芳提过一嘴,好像在镇子东边。
周大柱把信塞进邮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地址不全,大概率寄不到。但他还是松了手,信封落进去,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
之后他每天收工都去工地门口的传达室看一眼。看门的老孙头一开始还问找啥,后来习惯了,见他来就摇头。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没有回信。
周大柱没再写第二封。
入冬以后铁皮房开始漏风。周大柱找了几块废模板把门缝钉上,又用塑料布把窗户蒙了一层。帘子还挂在那里,旧床单上的碎花颜色更淡了,有一角被风吹得卷了边。他拿图钉按回去,想了想,又从自己床上抽了根床板条,把帘子下摆压住。
工地上的人渐渐不再提陈月芳。新来的工人不知道她是谁,偶尔有人问起帘子那边住过谁,周大柱只说以前有个工友。别人也不多问,工地上人来人走太正常了。
腊月里铁皮房接到通知,说要拆了,这一片要建临时仓库。周大柱去找老赵:“能不能不拆?”
“规划定了,拆完给你换间好的,有暖气。”
“我住这儿就行。”
老赵把烟掐灭:“大柱,一个铁皮房你较什么劲。月芳也不会回来了,你心里清楚。”
周大柱没说话。
拆房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工人们把铁皮一块一块卸下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帘子被风吹到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抖了抖灰,叠好。那张年画粘得牢,揭下来的时候破了一角,胖娃娃的脸撕开一道口子。周大柱把它卷起来,和帘子一起放进铁盒里。
铁盒一下子满了。
他抱着铁盒搬到新宿舍。新宿舍是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有上下铺。周大柱把铁盒塞到床底下最里面,又拿换洗衣服压在上面。工友喊他打牌,他说不会,躺在上铺看天花板。
新宿舍里没有帘子,没有碎花,没有翘起来的墙皮。周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盒在床底下,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上工,他绑钢筋的时候格外沉默。旁边的工友跟他搭话,他嗯一声就没了下文。中午吃饭,他一个人蹲在基坑边上,饭盒里是食堂打的菜,土豆烧肉,肉只有两块。他扒了两口,想起陈月芳以前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她不爱吃。他那时候真信了,后来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周大柱把饭盒盖上,没吃完。
下午老赵来找他,说开春有个新工地,在城南,问他去不去。周大柱问:“那边有铁皮房吗?”
“有板房,条件比这儿好。”
“我去。”
老赵拍拍他肩膀走了。周大柱蹲在原地,看着工地上来来往往的人。远处塔吊在转,钢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他想起陈月芳走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她拎着编织袋走过工地大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周大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拿起扎钩继续干活。铁丝在他手里一圈一圈绕紧,勒进橡胶手套里。他用力拧,拧到最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固定住。
晚上回到新宿舍,他从床底下摸出铁盒,打开。帘子叠得整齐,年画卷着边,铁盒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锈。他伸手摸了摸帘子上的碎花,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翻过来一看,是陈月芳以前别在帘子上的一个旧发卡,黑色的,塑料的,断了一边。
周大柱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塞到床底下。
他躺到上铺,闭上眼睛。隔壁床的工友在打呼噜,板房外面有卡车经过,轰隆隆的。周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上工。
第十一章 五年
铁皮房拆掉那天,周大柱在旁边站到最后一根铁皮被搬走。地面剩下一圈发黑的痕迹,还有几颗钉子嵌在土里。他蹲下来拔了一颗,攥在手里。老赵在远处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钉子揣进口袋。
开春周大柱去了城南新工地。他还是钢筋工,每天蹲在基坑里绑梁,铁丝一天用掉好几卷。新工地活紧,早上五点半天没亮就上工,晚上收工回来天又黑了。工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知道那间铁皮房的事。周大柱话不多,干完自己的活还帮别人搭把手,工头老赵看他踏实,让他带几个新人。
“绑钢筋看着简单,扎钩怎么用劲,铁丝怎么收紧,手上得有数。”周大柱一边示范一边说,“松了要滑,紧了要断,刚合适才行。”
新人学得慢,他也不急,一遍一遍教。有个小伙子问他:“周师傅,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那你不腻啊?”
周大柱把扎钩往钢筋上一勾,手腕一拧,铁丝服服帖帖缠了两圈。“腻什么,干惯了。”
入夏以后工地赶工期,连着加了半个月班。周大柱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晚上翻身都费劲。他去药店买了贴膏,自己够不着后背,让同宿舍的小伙子帮忙。小伙子一边贴一边说:“周师傅你这腰得歇歇,再干下去要出问题。”
“歇不了,工期压着呢。”
“那你家里人呢?没人劝你?”
周大柱没接话,把衣服放下来,说了句谢谢。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大柱从钢筋工做到了带班。多的时候他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钢筋图纸他看不懂,但现场怎么摆怎么绑,他闭着眼都知道。老赵退了休,临走前跟他说:“大柱,这行你算是站住脚了。”
“混口饭吃。”
“别光顾着混。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还年轻,找个伴吧。我让我媳妇给你留意留意。”
周大柱摆了摆手:“不用麻烦。”
老赵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后来真有工友给他介绍。一个是食堂做饭的寡妇,男人出车祸走了,有个儿子在上初中。工友把人带到工地门口的小饭馆,周大柱去了,坐下来吃了顿饭。女人挺和气,问他老家哪的,问他儿子多大了,问他一个月挣多少。周大柱一一答了。吃完饭他结了账,送人家上了公交车。
工友第二天问他怎么样,他说不合适。
“哪不合适?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
“人家挺好,是我不合适。”
工友挠挠头,想不通。周大柱也不解释,拿了扎钩上了工。后来又有人介绍过一个,是在工地旁边开小卖部的,离了婚,带个闺女。周大柱见了一面,还是说算了。工友再没提这事,只在背后跟别人嘀咕:“周大柱这人,心里头有人。”
周大柱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他。他每天上工下工,月底领了钱,留下自己花的,剩下的存起来。周小海高中毕业那年给他打电话,说不想念书了,想出来干活。周大柱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那你来吧。”
周小海来了工地,瘦高个,眉眼像他妈妈。周大柱给他安排了宿舍,又跟老赵说了声,让周小海跟着自己学绑钢筋。周小海学得快,手也稳,干了半个月就上了手。晚上收工父子俩在食堂吃饭,周小海问他:“爸,你这些年一直干这个?”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周小海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妈那边,前年又生了个弟弟。”
周大柱筷子顿了一下。“哦。”
“她让我问你,过年要不要过去。”
“不去了。你替我问她好。”
周小海没再说话。父子俩闷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电视开着没人看。
周小海在工地干了半年,有天晚上跟周大柱说想去学汽修。“钢筋这行我干得动,但我不想一辈子干这个。”
周大柱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递给他。“够不够?”
周小海接过去翻了翻,看见上面的数字,愣住了。“爸,你攒这么多?”
“给你存的。学门手艺好,别像我。”
周小海去学了汽修,在城东一家修理厂当学徒。周大柱一个人留在工地,工友问他想不想儿子,他说想什么,又不是见不着。其实周小海忙,一个月也打不了一次电话。周大柱偶尔翻出手机看看,通讯录里儿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是几个工友,再往下就没了。
他换过四个工地,从城南到城北,从城北到开发区。每次搬家东西都不多,一个编织袋装换洗衣服,一个塑料桶装洗漱用品,再就是那个铁盒。铁盒一直放在行李最底下,搬了四次家都没丢。有次工友帮他搬东西,掂了掂铁盒问:“周师傅这里面装的啥,这么沉?”
“旧东西。”
“不值钱就扔了呗,占地方。”
周大柱把铁盒接过来,放到三轮车最里头。“不占地方。”
铁盒确实沉。里面除了帘子和年画,后来他又添了些东西。有一回在工地外面小卖部看见卖挂面的,包装跟当年他们买的那种一模一样,他买了一包,没吃,放进了铁盒。还有一次下雨,他在宿舍楼下捡了片梧桐叶,夹在账本里。叶子干了,脉络还清楚。
入秋以后工地活少了,周大柱搬到了城北一个安置房项目。新工地刚开工,到处是土方和钢筋堆。他每天绑梁,绑完一根换一根。有天傍晚收工,他坐在钢筋堆上喝水,看见天上飞过一群鸟,往南边去了。他想起陈月芳走的那天也是秋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根红绳。
周大柱拧上瓶盖,把水壶挂在钢筋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往宿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见炒菜的油烟味,有人在做青椒炒肉,跟陈月芳炒的一个味。他站住看了一眼,炒菜的是个男的,胖胖的,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周大柱收回目光,回了宿舍。他蹲下来把铁盒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帘子上的碎花快看不清了,年画的裂口又大了一些。他翻了翻账本,最后一笔还是五年前那行字。他摸了摸那个断了一边的黑发卡,又放回去。铁盒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板房顶上噼里啪啦。周大柱躺到床上,听着雨声。隔壁床的工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周大柱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间铁皮房,挂面在锅里翻腾,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帘子那边传来陈月芳轻轻哼歌的声音。哼的什么调他早忘了,只记得很轻,很暖和。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周大柱穿好工装出门,地上积水映着灰白的天。他踩着水洼往工地走,步子不急不慢。五年了,他想,人家大概早有了自己的日子。小雨该上大学了,陈月芳可能还在哪个工地做饭,也可能回了老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号码。当年没留,后来也没法找。他有时候想,要是那天在车站问了她的手机号就好了,可那时候工地上的工人用手机的不多,陈月芳更舍不得买。
周大柱把手机装回去,拿起扎钩。钢筋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蹲下来,开始绑今天的梁。铁丝一圈一圈绕紧,他手腕用力,勒到最结实的位置。远处塔吊缓缓转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二章 陌生来电
周大柱那天下工比平时晚了些。安置房项目在赶工期,钢筋班加班绑完最后一根梁,天已经擦黑。他从脚手架下来,工装后背洇透,贴着脊梁骨发凉。食堂早关了门,他在工地门口小卖部买了包方便面,拎着往宿舍走。
板房外面路灯刚亮,几只飞虫绕着灯罩打转。周大柱把方便面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钥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在意,以为是天气预报。进了屋,他把安全帽往床底一踢,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凉水,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外省。周大柱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以为是推销电话,没打算回。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拆方便面包装。面饼掰成两半放进搪瓷缸,倒上热水,拿本书压住盖子。
刚坐下来,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周大柱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接了。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没先开口。
那头也没说话。安静了几秒,能隐约听见风声,还有像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周大柱以为是信号不好,正要挂,对方开口了。
“周大柱,是我,陈月芳。”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犹豫。可那个调子,那三个字的发音,周大柱不用想第二遍。他整个人定住了,搪瓷缸里的热气扑到脸上,他没觉得烫。窗外的飞虫还在撞灯,啪啪地响。
“周大柱,你在听吗?”
“在。”他嗓子发紧,只挤出一个字。
“我找了好几个人才要到你的号码。”陈月芳说,“你们工地那个王师傅,你还记得吧,他儿子也在省城干活,我托人问的。”
周大柱“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了,他偶尔想过这个场景,想过如果有一天再听到她的声音,自己要怎么开口。可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一片白,手心却开始冒汗。
“小雨要结婚了。”陈月芳说。
周大柱愣了一下。“小雨?她不是才……”
“二十三了,不小了。”陈月芳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大学毕了业,在县里上班,对象是同事,人挺好的。”
“那好。”周大柱说,“那好。”
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搪瓷缸里的面泡涨了,水汽凝在缸壁上往下淌。他把缸子推到一边。
“周大柱,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你——”陈月芳顿了一下,“小雨结婚,你能来吗?”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周大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半天缓不过来。
“她记得你。”陈月芳又说,“一直记得。她让我跟你说,周叔,你来吧。”
周大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铁皮房、帘子、牛肉面、新书包,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快得他抓不住。
“在哪?”他问。
“县城的金桂酒店,下个月十八号,农历初八,日子好记。”陈月芳把地址又重复了一遍,“你从省城坐火车到县里,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找得到。”
“那也行。”陈月芳停了停,“你……现在还在工地?”
“在。城北安置房项目。”
“还是钢筋?”
“还是钢筋。”
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大柱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下个月十八,我等你。”陈月芳说。
“好。”周大柱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那串陌生号码显示在来电记录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搪瓷缸里的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他没胃口,把缸子端到窗台上,推开门走到外面。
天彻底黑了。工地上塔吊的灯还亮着,白光打在新浇筑的楼面上,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霜。周大柱在板房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灭了,他又摁了一次打火机。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转身回屋。蹲下来,把床底下的铁盒拉出来。铁盒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碎花帘子叠在最上面,年画压在下面,再下面是账本。
周大柱把账本拿出来。硬壳笔记本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沾着几滴油渍。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搭伙账,周大柱、陈月芳。日期是七年前的八月十二号。后面一页一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楚。青菜三块、豆腐两块五、猪肉十四块、挂面四块。最后一栏是结余,角角分分算到最后,两人各分了一百八十七块六。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的笔迹,墨水洇开了一点:月芳,小雨的书包钱不算搭伙账,算我这个当叔的心意。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当年写完就合上了账本,后来再没翻到这一页来看过。现在凑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等你回来。
周大柱把账本合上,放进铁盒。铁盒里还有那个断了一边的黑发卡,一片干梧桐叶,一包没拆封的挂面。他把盖子扣好,重新塞回床底。
外面起了风,板房顶上的铁皮哗哗响。周大柱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单人床、塑料盆、安全帽、工装,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可他知道,那个铁盒里的东西,比这屋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沉。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儿子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周小海接了。
“爸,怎么了?”
“下个月十八号,我要去趟县里。”
“县里?干啥?”
“你陈阿姨的女儿结婚。”
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阿姨?就是以前跟你搭伙那个?”
“嗯。”
“行啊爸,你去呗。”周小海的声音听上去挺轻松,“要不要我给你买身新衣服?”
“我自己买。”
“那随你。爸——”周小海顿了一下,“替我随个礼。”
周大柱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床底下的铁盒。五年前那间铁皮房拆的时候,他把帘子收起来,工头问他留这破布干啥,他说有用。后来每换一个工地,每搬一次家,他都没让这个铁盒离开过自己眼皮底下。工友笑他守个旧盒子跟守宝贝似的,他也不解释。
有些东西,别人看着不值钱,可对他来说,那就是半条命的分量。
周大柱关了灯,躺到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那串陌生号码他已经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只输了一个字:陈。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面朝墙壁。板房外面,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走路。
他闭上眼睛,想起陈月芳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她说,我等你。跟五年前在车站检票口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拎着编织袋回头看他,说等婆婆好了就回来。他说好。然后车开了,她的脸贴在车窗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这一等,就是五年。
周大柱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窗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他听着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是那间铁皮房,帘子拉着,灯泡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陈月芳在帘子那边问:“周大柱,你吃辣不?”
他说吃。
她说:“那多放两个干辣椒。”
他笑了一声,醒了。天还没亮透,板房里灰蒙蒙的。隔壁床工友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周大柱翻身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离下个月十八号,还有三十二天。
第十三章 去县城的火车
周大柱请了两天假。工头老赵听说他要去县里参加婚礼,咧着嘴笑,说铁树开花,老周你总算有点人情往来。周大柱没接话,闷头把手里那根钢筋绑完,才去工具房交了扳手和扎钩。
第二天一早他坐公交去了城南商场。商场刚开门,保洁员还在拖地,水磨石地面泛着潮气。周大柱直奔三楼男装区,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三趟,最后在一家挂着“清仓特价”牌子的铺面前停下来。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抬头扫了他一眼,问给谁买。周大柱说给自己。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又配了条黑裤子,说这套卖得好,不显老也不花哨。周大柱接过来在身前比了比,问多少钱。女人按了计算器,说原价六百八,现在三百二。周大柱没还价,让她包起来。又去隔壁鞋柜挑了双黑色皮鞋,四十二码,试了试,脚趾头顶得慌,换四十三码,走了两步,还行。
拎着两个纸袋从商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面。周大柱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火车发车还有四个钟头。他想了想,拐进街角的银行。柜台前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伍末尾,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存折的硬壳边。轮到他的时候,柜员问取多少。他说两千。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预约。他说不用,就两千。柜员点了二十张递出来,他数了两遍,装进夹克内侧的口袋,按了按,确认拉链拉好了。
出了银行,他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面汤咸,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响了,是周小海打来的。
“爸,你出发了没?”
“下午的车。”
“衣服买了?”
“买了。”
“我跟你说个事。”周小海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修理厂,“我昨晚上想了想,你要去的那地方,是不是就是以前陈阿姨老家那个县?”
“嗯。”
“那你替我带句话。”周小海顿了顿,“就说小海祝小雨姐新婚快乐。”
周大柱握着手机没吭声。周小海又说:“爸,你当年跟陈阿姨搭伙的事,我妈以前跟我提过。她说你那人就是嘴笨,心不笨。”
“你妈说的?”
“嗯。她还说,要不是陈阿姨走得急,没准你们俩就成了。”
周大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看见面馆老板娘正拿抹布擦旁边的桌子,抹布水滴滴答答落在凳子上。他说:“行了,我上车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环卫工人推着车在扫。他想起陈月芳走的那天也是秋天,汽车站门口那棵梧桐树比这儿的还大,叶子落了她一肩膀。她伸手去拍,编织袋从胳膊上滑下来,他弯腰帮她拎住。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检票口开了,她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大柱,那个铁盒子你收好了。他说嗯。她就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其实那天他兜里揣着一张照片,是林小雨来工地那年夏天拍的。陈月芳、林小雨、他,三个人站在工地大门口,背后是刚封顶的楼。照片是工头老赵用手机拍的,后来洗了两张,一张给了陈月芳,一张他自己留着。他想在车站给她,手伸进口袋又缩回来。最后那张照片一直放在铁盒里,跟账本叠在一起。
周大柱拎起纸袋,往火车站走。省城到县城的火车一天只有两趟,他买了下午两点四十那趟。候车室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旁边一个老头在吃茶叶蛋,蛋壳剥了一地。周大柱把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账本还在里面,他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被他的手指摸过太多遍,墨迹已经有点花了。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去,扣好盒子,塞回背包。
检票进站的时候,他排在队伍中间。前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周大柱看着那个气球,忽然想起林小雨十二岁那年,他带她去工地外面吃牛肉面。小姑娘把面碗端起来喝汤,喝完用袖子擦嘴,说周叔,这面比我妈做的好吃。他笑了,说别让你妈听见。后来他给她买了个新书包,粉色的,带卡通图案。陈月芳为这事跟他急,说太贵了,不能要。他说算在账上。陈月芳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收下了。
火车上人不多,周大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头一半。周大柱把背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到铁盒的边。他没拿出来,就那么摸着。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绿的是菜地,黄的是稻田,远处有山,山脚下有白墙黑瓦的房子。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月芳发来的短信,号码还是那个陌生号,但他已经存了名字。短信很短:明天中午十二点,县城车站有人接你。
周大柱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板上。对面老太太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参加婚礼。老太太笑了,说看你穿这么精神,是去喝喜酒啊。他点点头。老太太又问是谁家的喜事,他说一个侄女。老太太说那好啊,热闹。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火车过了一个又一个站。天慢慢暗下来,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灰蓝色。周大柱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光。他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该见到陈月芳了。五年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头发是不是还那么黑?是不是还那么瘦?她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把那个铁盒翻出来看过?
他从背包侧兜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陈”那个名字,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锁屏放回去了。有些话,得当面说。火车在夜色里往前开,哐当哐当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铁轨上。周大柱闭上眼睛,手一直按在背包拉链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火车到站。周大柱拎着纸袋和背包走出出站口,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县城比他想象中小,车站对面是一排三层楼的商铺,卖手机的、卖服装的、卖小吃的,招牌挤在一起。他找了家旅馆,开了间钟点房,把新衣服换上,皮鞋穿上。对着洗手间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十一点半,他退了房,往酒店走。酒店在县城中心,是一栋六层小楼,门口立着红色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恭祝林小雨小姐新婚大喜”。周大柱在马路对面停下来,隔着街看那拱门。拱门下站了几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陈月芳。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了,比五年前瘦了些,但站姿没变,还是微微挺着背,像随时准备去干活。
周大柱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十分钟。有几次他想迈步,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陈月芳正好往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街,一辆电动车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骑车的人按了两下喇叭。陈月芳的眼睛定住了。周大柱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周大柱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过了马路。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说话。旁边有客人进来,陈月芳侧身让了让,眼睛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周大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说:“来了。”
陈月芳点点头,眼眶红了,嘴角却往上弯。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纸袋接过去一个,说:“进去吧,小雨在里头。”
周大柱跟着她往酒店里走。玻璃门推开的那一下,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燥热隔断了。他听见里面有音乐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陈月芳走在前面,暗红色外套的衣角轻轻蹭着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五年的路,好像就是为了走到这扇门里面来。
第十四章 婚礼上的周叔
酒店大厅里摆了十几桌,红桌布上撒着金粉,椅子背上系着粉色绸带。周大柱跟在陈月芳身后穿过人群,有几个人抬头看他,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陈月芳把他引到靠前的一桌,指着空位说坐这儿,又给他倒了杯茶。杯子是玻璃的,握在手里有点烫。他放下背包,把铁盒留在包底,纸袋放在脚边。
台上司仪正在试话筒,喂喂了两声。林小雨不在台上,周大柱四处看了看,没找着人。陈月芳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她看着他说:“你一点没变。”
周大柱笑了笑:“老了。”
“没老。”陈月芳说得很轻,说完移开目光去看台上。
周大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得有点冲。他放下杯子,问:“小雨呢?”
“在化妆间,一会儿就出来。”陈月芳顿了顿,“她念叨你好几天了,说周叔一定要来。”
周大柱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旁边桌上有人在喊陈月芳,她站起来应了一声,回头对周大柱说:“你先坐,我去招呼一下客人。”
她走了以后,周大柱一个人坐在那里,手不知往哪儿放。他把餐巾纸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再展开,再叠。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笑声、说话声、小孩跑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到他旁边,问他是不是女方亲戚,他说是的,是女方这边的。那人递烟,他摆手说不会。
十一点五十八分,音乐换了,灯光暗下来。司仪上台说了一串喜庆话,然后请新人入场。周大柱转过头去看门口。林小雨挽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胳膊走进来,白婚纱拖在地上,头上别着亮闪闪的发卡。她长大了,眉眼像陈月芳,但脸更圆些,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周大柱看着她走过来,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夏天,她站在工地门口,晒得黑黑的,怯生生叫了声周叔。
新人走到台上,司仪开始走流程。周大柱坐在下面,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他看了看身边的空位,陈月芳还没回来。他转过头去找,看见她站在靠近门口那一桌旁边,正跟人说话,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看。两人目光碰上,陈月芳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台上。
仪式走完,新人开始敬酒。林小雨换了身红色旗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走到周大柱这桌时,她忽然停住了。旁边的新郎也跟着停下来,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林小雨把酒杯放在桌上,几步走到周大柱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喊了声:“周叔。”
周大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小雨,恭喜你。”
林小雨摇头,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拿手背抹了,说:“周叔,你还记得那个书包吗?粉色的,带卡通图案。我背了三年,背到带子断了才换。”
周大柱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记得。”
“我妈跟我说了,那是你买的。”林小雨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周叔,我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你在工地上吃馒头咸菜,给我买书包。我考上大学那年就想去找你,我妈说找不到你了。”
周大柱摆摆手,说不出话。他从裤兜里摸出红包,递过去:“拿着,周叔的一点心意。”
林小雨接了红包,捏在手里,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她身上有香水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跟工地上那种汗味泥味完全不同。周大柱僵了一下,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周围有人看过来,有人笑,有人拿手机拍照。他听见陈月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小雨,别把周叔衣服弄皱了。”
林小雨松开他,擦了擦脸,又笑了,说:“周叔你坐,一会儿我敬你酒。”
她转身回到新郎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桌去了。周大柱坐回椅子上,觉得腿有点软。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说:“这闺女懂事。”
周大柱点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有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抬起头,看见陈月芳正从对面走过来。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在他旁边坐下,把酒杯放在他面前,说:“一会儿你得上台。”
周大柱一愣:“上台?”
“司仪说有个来宾介绍环节,我跟他说了,请你上去讲两句。”
周大柱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会讲话。”
陈月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就说两句,说小雨长大了,说祝她幸福。够了。”
周大柱还要推,司仪已经在台上喊了:“下面有请女方最重要的来宾,周大柱先生上台!”
大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周大柱坐在那里,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陈月芳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站起来,腿有点发僵。从桌边到台上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到台上,司仪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底下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是周大柱,小雨叫我周叔。我看着她长大的,虽然……虽然中间有几年没见着。今天她结婚了,我高兴。祝她跟女婿白头到老,日子越过越好。”
说完他把话筒还给司仪,准备下台。这时候陈月芳从旁边走上来,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她站在周大柱旁边,看着台下,说:“我补充一句。周大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没有他,小雨可能上不了学,也走不到今天。请大家给他鼓个掌。”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周大柱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看哪里。他偏过头去看陈月芳,她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笑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说:“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周大柱端起那杯酒一口喝了,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陈月芳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嘴,手还在抖。他把纸巾攥在手里,低头看见脚边的背包,包底那个铁盒的轮廓隔着布料顶出来。他弯下腰,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盒盖,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按着。
旁边桌上有人来敬酒,陈月芳站起来应付。周大柱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忽然觉得心里很静。他松开按在铁盒上的手,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过了一会儿,陈月芳坐回来,她的手也放在桌上,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寸远。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只手就那么并排搁在红桌布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们手背上。
林小雨和新郎又绕回来了,这回端的是茶水。她走到周大柱面前,双手把茶杯递过来,说:“周叔,我以茶代酒敬你。以后你常来,我那儿有地方住。”
周大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好。”
林小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陈月芳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周叔,那个书包我一直留着呢,在我妈家里。”
周大柱点点头。他转头去看陈月芳,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餐巾,耳根有点红。他收回目光,把茶杯放下,手重新按在背包上。铁盒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想,等散席了再给她。现在不着急。
第十五章 散席之后
宴席散得比预想中快。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起身,服务员开始收椅子、撤桌布。周大柱帮着把几箱没喝完的酒水搬到酒店后门的三轮车上,新郎的父亲握着他的手连说了几遍“招待不周”。他摆摆手,说挺好挺好,转身去找自己的背包。
背包搁在角落一把椅子上,他拎起来,沉甸甸的,铁盒在里面磕了一下椅子腿,发出闷响。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铁盒还在,用他那件旧工装外套裹着,没磕坏。
陈月芳从电梯口过来,换下了那身深红色的礼服,穿一件灰蓝色薄毛衣,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在台上时看着瘦了一圈。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喜糖和两瓶水。
“走,我送你去车站。”她说。
周大柱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刚过,回省城的火车五点半有一趟。“来得及?”他问。
“来得及,县城小,打个车十分钟就到。”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站在路边。十月的县城,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气。周大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比省城工地上那种混凝土味好闻多了。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陈月芳拉开后门让他先上,自己坐进副驾驶,跟司机说了车站的名字。
车开起来,街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周大柱坐在后座,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包底。他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路过一个小学,门口挂着“实验小学”的牌子,正是放学时候,家长挤在门口接孩子,电动车停了一长排。
陈月芳回过头来,说:“小雨以前就在这个学校念的。五年级转过来的,从乡下转进城,跟不上课,我急得整宿睡不着。”
周大柱嗯了一声。他记得那会儿陈月芳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蹲在食堂后门口跟老师说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第二天照样五点起来帮厨。他没问,她也没说,只是那几天她做饭盐放多了,两人吃了三天咸菜。
出租车拐上一条老街,路面窄了,两边是那种两三层的老楼房,一楼都改成了铺面。陈月芳让司机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一下,她下车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给你路上吃。”她从副驾驶把纸袋递过来,“县城老字号的烧饼,夹卤肉的,你尝尝。”
周大柱接过来,纸袋还热着,油透过纸洇出来,印在手指上。他说了声谢,放在背包旁边,没急着吃。
车继续往前开。陈月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司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婆婆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那半年,人已经不太认人了,就认得我。小雨那会儿刚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帮我搭把手。我白天在县城超市理货,晚上回来伺候婆婆,一天睡不了四个钟头。”
周大柱听着,没插嘴。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想想,塌什么塌,该干的还得干。小雨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会计,毕业后进了事务所。去年谈的对象,小伙子在银行上班,人老实。”她说到这里,声音松快了些,“我总算熬出来了。”
周大柱点点头。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了下来。他看见路边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婚纱照,跟林小雨今天穿的那件有点像。
“那个铁盒……”他开口,又顿住了。
陈月芳回过头来看他。
他弯腰把背包拉链拉开,把裹着外套的铁盒掏出来。铁盒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的,方方正正,盖子有点锈了,边角磨得发亮。他把它递过去,手伸到前排座位中间。
“东西该还给你。”
陈月芳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她没有马上打开,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然后她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那个硬壳笔记本,就是当年搭伙记帐用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账本”两个字,字是周大柱写的,歪歪扭扭。账本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四寸的,边角有点卷,是林小雨十二岁那年夏天来工地时拍的。照片里小姑娘背着新书包,站在工地门口,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旁边站着陈月芳,一只手搭在女儿肩上。周大柱站在另一侧,没入镜,只露出半条胳膊。
陈月芳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雨来工地,2008年7月。”
她认得这笔迹,是周大柱的。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把照片夹回去。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大柱看见一滴眼泪落在铁盒盖子上,啪嗒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车里听得清楚。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些。
“当年回去以后,”陈月芳开口,声音有点哑,“婆婆的病反反复复,住了三次院。我在县城找了个超市的活,走不开。后来手机在超市被偷了,号码全没了。我托人去省城那个工地找过你,人家说城中村改造完了,工地早拆了,人都散了。”
周大柱听着。他想起那两年,铁皮房拆的时候,他把那块当帘子的旧床单叠好,跟账本一起放进铁盒里,塞在行李卷最底下。后来辗转几个工地,行李丢过一件,铁盒倒是一直在。
“我找过你。”陈月芳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真的找过。”
“我知道。”周大柱说。
出租车拐进了车站广场,停在一排出租车候客区。陈月芳付了车钱,两人下了车。她手里还捧着那个铁盒,站在车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腾出一只手拢了拢。
周大柱从她手里把铁盒拿过来,重新用外套裹好,放进自己背包里。
“这个我先拿着。”他说,“等到了省城,我给你寄回来。”
陈月芳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弯了弯。“寄什么寄,你留着吧。账本是你记的,照片也是你拍的。”
周大柱想了想,说:“那照片我再洗一张,给你寄。”
陈月芳没再争。她抬手看了眼手表,说:“快进去吧,还有二十分钟。”
两人往进站口走。广场上人不多,广播里在报车次,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拖着拉杆箱从旁边跑过去。走到安检口外面,周大柱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陈月芳嗯了一声。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那几盒喜糖和两瓶水。“路上吃。烧饼凉了就别吃了,到省城再买点热的。”
周大柱接过来,挂在手腕上。他看了看陈月芳,她站在进站口的白线外面,灰蓝色毛衣衬得脸色有点白,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雨那话……”他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哪句话?”
“她说她那儿有地方住。”周大柱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记着了。”
陈月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跟林小雨一模一样。“你随时来。省城我也常去,小雨在那边,我一个月去一趟。”
广播又响了,周大柱那趟车开始检票。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陈月芳喊了一声:“周大柱。”
他回头。
她站在原地,手举起来挥了挥,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他听得清清楚楚:“到了给我发个信息。号码我写在喜糖盒子底下了。”
周大柱低头翻了一下塑料袋,果然有一盒喜糖的底部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进了安检口。
过安检的时候,背包在传送带上过机器,他站在另一边等着。隔着玻璃墙,他看见陈月芳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没走。她把两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他拎起背包,玻璃反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他找到候车室,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铁盒在里面,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腿。他掏出手机,把那串号码存进去,名字打了两个字:月芳。
然后他又打开背包,把铁盒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盖子上的那滴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是他五年前写的两行字,一行大一点,一行小一点,墨迹有点洇了。他看了几秒钟,把账本合上,铁盒盖上,重新包好放进背包。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周大柱站起来,把背包背好,塑料袋拎在手里。他往检票口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刚存的那个号码,只有四个字:路上平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检票口,没有再回头。火车还有十分钟进站,站台上的风比广场上大,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把塑料袋里的烧饼拿出来咬了一口,凉的,但味道不错,卤肉咸香,面饼有嚼劲。他一边吃一边往车厢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到省城的时间,盘算着明天上工要带的工具,盘算着那张照片该去哪个照相馆洗。
铁盒在背包里,安安静静的,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背。
第十六章 账本最后一页
陈月芳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纸面上。
那一页原本只记到五年前她离开前三天——半袋米,一把青菜,两块豆腐。然后就是空白。但空白下面,靠近纸页底端的位置,有一行字。字迹是周大柱的,笔画深,力透纸背,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几次。
“月芳,小雨的书包钱不算搭伙账,算我这个当叔的心意。”
陈月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那个书包,深蓝色的,带反光条,当时林小雨背到学校去,同学都说好看。她问过周大柱多少钱,周大柱说没多少,算在账里了。她信了。账本上确实有一笔“文具书包”,但她从来没细看后面的数字。现在她翻到那一页,发现那笔账后面用铅笔打了个勾,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另付。
她往下看。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墨色更淡,写在更靠下的位置,字也更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等你回来。”
陈月芳的手抖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确认那两行字还在。纸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周大柱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没吃完的烧饼和一瓶水。他见她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人揭了老底,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你写的?”陈月芳问。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周大柱想了想。“第一行是那年小雨开学之后写的。第二行……”他顿了一下,“是你走那天晚上。”
陈月芳把账本放在铁盒上,两只手按着盒盖。车站广场的灯亮起来了,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有点酸。她吸了口气,问:“你现在还一个人?”
周大柱没犹豫。“嗯。”
“没再找一个?”
“工友介绍过。”他老实说,“见了两个,都散了。”
“为什么?”
周大柱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新皮鞋上沾了点灰,他下意识想蹲下去擦,又忍住了。“说不上来。”他说,“就是觉得不合适。”
陈月芳没再追问。她把铁盒盖上,扣好,推到他面前。“收着吧。”
“你拿着。”
“你写的字,你收着。”她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动了动,“我又不会丢。”
周大柱把铁盒拿起来,重新用外套裹好。他背包里还有位置,但他没往里塞,就那么抱在怀里。
两人站在车站门口。进站口那边有人拖着箱子往里走,广播又响了一轮。陈月芳往广场边上走了两步,让开通道,周大柱跟着她。广场边上有一排铁栏杆,栏杆外面是公交站台,几辆公交车停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那帘子还在吗?”陈月芳忽然问。
周大柱愣了一下。
“你当年挂的那块旧床单。”她说,“蓝白格子的,边上有块补丁。”
“在铁盒里。”周大柱说,“后来铁皮房要拆,我把帘子洗了,叠好放盒子里了。”
陈月芳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柔和了。她笑了一下,说:“你留着那块布做什么?”
周大柱没回答。他抱着铁盒,站在栏杆边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和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总觉得那块布还在,那个屋子就还在。”
陈月芳低下头。她把手插回毛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广场上有风,吹得她头发又乱了。她没去管,就那么站着,看着地面。周大柱站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提以后,谁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见。但陈月芳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
“你明天几点上工?”她问。
“六点。”
“那得起早。”
“习惯了。”
陈月芳往公交站台看了一眼,说:“我坐3路回去,小雨那边还等着我收拾东西。她明天回省城,我送她上车。”
周大柱嗯了一声。“你去吧。”
陈月芳没动。她看着他怀里的铁盒,说:“照片洗好了,给我一张。”
“好。”
“别又拖五年。”
周大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牙齿白,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不会。”他说,“下礼拜就洗。”
陈月芳点点头。她往公交站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大柱。”
“嗯?”
“铁盒别放工地宿舍。”她说,“放你住的地方,别丢了。”
周大柱把铁盒抱紧了些。“放心。”
3路公交车来了。陈月芳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外面看了一眼。周大柱还站在栏杆边上,怀里抱着那个用外套裹着的铁盒,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坐的车拐过街角。
陈月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盒喜糖,盒子底部的电话号码是她亲手写的,圆珠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想起刚才账本上那两行字,想起周大柱说“等你回来”时脸上那种平静又固执的表情。车窗外县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刚存的那个号码。名字她存的是“周大柱”,三个字,规规矩矩。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装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车还在开,路还长。但有些事,隔了五年,终于又接上了头。
周大柱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广场上的风把他那件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把铁盒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工地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看,屏幕上跳着陈月芳发来的三个字:到了说一声。后面还跟着一个句号,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发完把手机装回去,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晃。
走到工地大门口时,看门的老李头探出脑袋:“周师傅,这么晚才回来?你怀里抱的什么宝贝?”
“没什么。”周大柱笑了笑,“一个旧盒子。”
老李头没多问,缩回门卫室继续听收音机。周大柱穿过堆着钢筋和模板的料场,绕过两栋正在搭架子的楼,走到最里面那排活动板房。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没急着开灯,先把铁盒放在床铺上,然后才伸手按了开关。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出屋里简单的摆设: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施工图纸和半包烟。
他把铁盒放到铁皮柜最下层,用几件旧衣服盖好。蹲在那儿的时候,他看见柜子角落里还塞着那块蓝白格子的旧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柔软得像一片云。
周大柱站起来,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翻到陈月芳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到了说一声”——她没问他今天怎么样,没问他铁盒里到底写了什么别的,也没问下次什么时候见。但就是这四个字,让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板房里,突然觉得屋子没那么空了。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在名字那一栏,他打了“陈月芳”三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上去。存好号码,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彩钢板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像一条银线挂在半空。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还是陈月芳:“明天小雨回省城,我送完她,下午没事。”
周大柱看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明天下午有空的话,帮我看看照片哪张好。我不太会挑。”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外面工地上的灯还亮着,远处有卡车经过,轰隆隆地响。但他躺在这间小小的板房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第十七章 重新搭伙
周大柱回到省城是三天后的事。婚礼上请了两天假,加上来回路上,一共耽误了四天工。工头老赵看见他就嚷嚷:“大柱你可算回来了,钢筋班那帮小子绑的箍筋跟闹着玩似的,你再不回来我要亲自上手了。”周大柱笑着递过去一包从县城带回来的烟,换了工装就上了楼。
晚上收工,他在工地外面的小澡堂冲了个澡,回到板房刚把脏衣服泡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陈月芳”三个字。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周大柱,忙不忙?”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走。
“刚下工。你说。”
“小雨昨天回省城了,跟她对象把出租屋收拾了收拾。”陈月芳的声音比婚礼那几天轻快了些,“我这边的事也算彻底了了。婆婆走了,小雨成家了,老家那几间瓦房我托她二叔照看着,没什么牵挂了。”
周大柱靠在铁皮柜上,听着她说话。他没插嘴,只是“嗯”了一声。
“我想出来找活干。”陈月芳说,“在老家待着没什么意思,县城工资太低,我想去省城。你那边工地还要人不?”
周大柱沉默了两秒。他想起工地上那些女工,要么是食堂帮厨,要么是打扫楼层的,真正上脚手架的没有一个。“工地不要女的,”他说,“爬高上低的,工头也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不过,”周大柱接着说,“工地旁边有个食堂,就是给几个工地供饭的那种大食堂,前阵子听他们老板说缺个帮厨。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去问问。”
“帮厨我行。”陈月芳说,“在工地食堂干了两年,切菜配菜都熟。”
“那行,我明天问了给你回话。”
“好。”陈月芳顿了顿,“周大柱。”
“嗯?”
“谢谢你。”
周大柱笑了一声:“谢什么,我还没问呢。”
挂了电话,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之前存的那个食堂老板的号码。老板姓刘,四十来岁,在城中村租了个院子搭棚子做饭,给周围三个工地供餐。周大柱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不算熟,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刘老板的食堂量大实惠。
第二天中午周大柱趁着午休去找刘老板。刘老板正蹲在灶台边上剥蒜,听明来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女的?多大年纪?”
“三十九。”周大柱说,“在工地食堂干过两年,切菜颠勺都行。”
“我这活儿可不轻松,”刘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早上五点就得起来备菜,中午晚上两顿,洗碗收拾到八九点。”
“她吃得消。”周大柱说得笃定。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老周,这女的是你什么人?”
“工友。”周大柱说,“以前搭过伙。”
“行吧,”刘老板大手一挥,“让她来试试,先干三天,合适就留下。工资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不包住。”
周大柱当天晚上给陈月芳回了电话,把情况说了。陈月芳听完,问哪天来合适。周大柱说越快越好,刘老板那边催得紧。陈月芳说那我后天到,坐早上那班车,中午前能到省城。
“我去车站接你。”周大柱说。
“不用,我认得路。”
“城中村这几年拆了不少,路变了。”周大柱说,“我去接。”
陈月芳没再推辞。
两天后,周大柱跟工头请了半天假,一早坐公交去了长途汽车站。省城的汽车站还是老样子,广场上人来人往,卖煎饼和茶叶蛋的摊子冒着热气。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看着一拨又一拨旅客从里面涌出来。
九点四十,陈月芳出现了。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头发剪短了些,扎在脑后,人比婚礼那天瘦了一圈。她走出站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柱子下的周大柱,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走了过来。
“等多久了?”她问。
“刚到。”周大柱伸手去接她的编织袋,“就这么点东西?”
“先带些换洗的,剩下的等安顿好了再寄。”陈月芳把袋子递给他,自己只背着那个布包。
两人坐公交回城中村。周大柱提前打听过了,工地旁边有一排出租屋,是以前村民盖的,一间一间的,租金便宜。他昨天收工后去看过两间,其中一间在二楼,有个小窗户,月租四百五,带一个公用的水龙头和厕所。他交了定金。
到了地方,陈月芳跟着他上楼。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支着一个简易衣柜。窗户朝南,推开能看见旁边工地那栋正在封顶的楼。陈月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说:“挺好。”
周大柱把编织袋放在床边上,搓了搓手:“床单被褥我昨天去市场买了一套,新的,还没铺。你看看合不合适。”
陈月芳打开编织袋,从里面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蓝白格子,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了。她拎起来抖了抖,往窗户前面比了比。
周大柱认出来了。那块旧床单。当年铁皮房里挂的那块。
“你还留着?”他问。
“在箱底压了五年。”陈月芳从布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和几个夹子,“挂上吧,跟以前一样。”
周大柱看着她把铁丝拴在窗户两边的钉子上,再把那块蓝白格子的布搭上去,用夹子夹住。布帘垂下来,把屋子隔成里外两半。阳光透过布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都这把年纪了还挂什么帘子。”周大柱说。
“挂习惯了。”陈月芳拍了拍布帘上的褶子,回头看他一眼。
两人目光碰到一起,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周大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五年前送她上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没挥手;三年前铁皮房拆的时候,他把帘子收起来叠好;一个月前在婚礼上看见她抹眼泪,他把账本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这些事一件一件堆着,堆到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食堂那边明天早上五点开工,”周大柱说,“你今晚早点睡。我住楼下那间,有事喊一声就行。”
“你也住这儿?”陈月芳问。
“楼下那间是工头给钢筋班几个带班的租的,我占了一个铺。”周大柱说,“离得近,方便。”
陈月芳点点头。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从老家带的馒头和一包咸菜。“你中午没吃好吧?先垫垫。”
周大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陈月芳自己蒸的,有嚼劲,带着一股碱香。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明天中午我带你去食堂认门。刘老板人还行,就是嗓门大。”
“嗓门大不怕,”陈月芳拧开一瓶水递给他,“能按时发工资就行。”
周大柱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块帘子……”
“怎么了?”
“以后别叫搭伙了。”周大柱看着那块蓝白格子的布帘,声音不高,“这回是正经过日子。”
陈月芳正弯腰从编织袋里往外拿东西,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把一摞衣服放进衣柜里。她背对着周大柱说:“那你明天把楼下那间退了。”
“退了?”
“退了。”陈月芳把衣柜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亮亮的,“租都租了,还占着两个地方,浪费钱。”
周大柱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哎”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帘子,又看了看帘子边上站着的陈月芳。
“那我明天去退。”他说。
陈月芳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用开水烫了烫,给他倒了杯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食堂。今晚你把楼下那间铺盖收上来,别落下东西。”
周大柱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楼道里有邻居经过的脚步声,楼下有卖水果的吆喝声,远处工地上塔吊转动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他喝了一口水,觉得今天的白开水有点甜。
“好。”他说,“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他转身往楼下走,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从楼梯间的窗户望出去。城中村的灯火密密麻麻,像一地从天上撒下来的碎星星。隔壁工地的塔吊亮着一排红灯,在夜色里缓缓转动。他想起七年前那间铁皮房,想起蓝白格子的帘子后面透出来的灯光,想起陈月芳压低声音给女儿打电话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最后停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上。
帘子挂上了。灯也亮着。
他下到楼下,进了自己那间屋。屋里堆着铺盖和几件换洗衣裳,墙角还靠着一把旧吉他,是周小海留下来的。他蹲下来把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扎好。直起身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着陈月芳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别买早饭,我蒸了包子带过来。
周大柱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扛起铺盖卷,熄了灯,上楼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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