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父亲的远见
我叫周明远,那年我二十三岁。
1981年的秋天,公社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跟在父亲身后,从公社大院一路走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父亲的步子走得很快,那双解放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又一阵的灰,我追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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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父亲当着公社王书记的面,替我应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叫沈慧珍,今年三十岁,是隔壁柳河镇人。三年前丈夫在矿上出了事,留下她和一儿一女,大的七岁,小的才四岁。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没有正式工作,靠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和给人缝补衣裳过活。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扫把星”,说她命硬克夫,谁碰谁倒霉。
而我要娶的,就是这个女人。
“爸,我不娶。”回家的路上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声音闷闷的。
父亲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已经应下了。”
“你怎么能替我应下来?”我几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沈慧珍比我大七岁,她还带着两个孩子!我才二十三岁,我要娶一个三十岁的寡妇?”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颧骨高耸,额头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皮。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侧过身子从我旁边绕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回屋再说。”
我站在秋天的风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
我叫周明远,二十三岁,高中毕业,在镇上的农机站做技术员。这份工作是我自己考的,全公社一共录了三个人,我是其中之一。公社的人都夸我有出息,说我长得端正,又有文化,以后肯定能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自己也这么想过。我偷偷喜欢过公社卫生院的小护士,叫林小燕,扎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可我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表白,父亲就把我和一个三十岁的寡妇绑在了一起。
回到家里,母亲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择菜,看见我和父亲一前一后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她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韭菜。
我进了屋,把手上的工作笔记往桌上一摔,气鼓鼓地坐在床沿上。
母亲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我面前,轻声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妈,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周家的大儿子娶不上媳妇了,要捡别人不要的寡妇。我是农机站的技术员,我有正式工作,我怎么会娶不上媳妇?”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嫁给父亲二十多年,家里的大事从来都是父亲说了算。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像是凝了霜。我不跟父亲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上桌,端起碗夹点菜就回自己屋里吃。父亲也不理我,照样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口接一口,抽到院子里全是烟雾。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憋不住了。我走到院子里,在父亲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说:“爸,我不娶沈慧珍。你要是嫌我在家吃闲饭,我自己搬出去住。”
父亲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很久。夜里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神情。
他说:“明远,爹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回,就当爹求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爸,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父亲没有回答。他又把烟杆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慧珍是个好女人。你娶了她,以后不会后悔的。”
“你就这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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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能看准的。”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不明白,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样逼我。二十三岁的我,满脑子都是不甘心、不情愿,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
1981年农历十月初八,我娶了沈慧珍。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唢呐,没有鞭炮,甚至没有摆酒席。沈慧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她长得不难看,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温顺干净的气质,但三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两只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茧子。
她带过来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叫春妮,七岁,瘦瘦小小的,躲在沈慧珍身后不敢看我,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小的是儿子,叫冬生,才四岁,还不太会说话,一直拽着沈慧珍的衣角不松手。
我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冬生看了我一眼,咧嘴就要哭,沈慧珍赶紧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冬生乖,这是咱们的新家,这是……这是爸爸。”
那个“爸爸”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我不高兴似的。
我没有应声。我转身进了屋,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发呆。
新婚之夜,沈慧珍把两个孩子哄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说了一句:“明远,我知道你委屈。你要是……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带两个孩子住在偏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歇着吧。”
那天晚上,沈慧珍睡在炕的最边上,紧挨着墙,把中间一大片空出来。她侧着身子,脸朝着墙,我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也知道她没有睡着。我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白色条纹。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吗?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淡,也比我想象中辛苦。
沈慧珍是个能干的女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好晾好,然后下地干活。收工回来还要喂鸡、喂猪、做晚饭,等两个孩子都睡了,她才有空坐下来,在煤油灯底下缝缝补补。春妮和冬生的衣服都是她拿自己的旧衣裳改的,针脚走得密密实实,比街上买的还好看。
我承认,她把这个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玉米糊糊、贴饼子,偶尔有一碟咸菜,上面还淋了几滴香油。我的衣服她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冬生慢慢不怕我了,有时候会远远地站在门口看我,我朝他笑一下,他就不好意思地把脸藏到门后面去。
可我心里还是别扭。不是因为沈慧珍不好,而是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我选的。
走在村子里,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一次我去公社开会,路过村口的碾盘,几个老太太坐在那里纳鞋底,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就低了,眼神却飘过来,像钩子一样。我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后背却像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笼子里,四周的空气都是黏稠的,吸进肺里胸腔就发闷。
转机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1982年三月,父亲在修水渠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公社卫生院一查,大夫说是肝上的毛病,建议去县里的大医院看看。我和母亲借了钱,套了牛车,把父亲送到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父亲把我叫到病房外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对我说:“明远,爹跟你说件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从去年夏天就开始不舒服,吃不下饭,干活使不上劲,肋巴骨底下隐隐地疼。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来县医院看过一回,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得抓紧治,可能要去省城的大医院。
“家里的情况你也晓得,”父亲说,“穷得叮当响,哪里拿得出那个钱?再说,就算治好了又能活几年?你弟弟还在念书,你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把家里的底子都掏空在自己身上。”
我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父亲接着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明远。”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却暖得发烫。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太容易被表面上的东西牵着走。我晓得你喜欢卫生院那个小护士,我也晓得人家姑娘好,可她能跟你过日子吗?她爹是公社干部,她娘在供销社,人家看不上咱家的穷门小户。你要是真去追人家,到最后伤的还不是你自己的心?”
“可是慧珍不一样。她经历过苦日子,知道什么叫生活,什么叫柴米油盐。她勤快、本分、不嫌贫爱富,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心疼人。明远,一个男人这辈子娶什么样的媳妇,不是看她年轻不年轻、好看不好看,是要看她能不能在你最难的时候,还守在灶台边给你做一碗热饭。”
父亲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比我印象中的多了好多。
“我硬要你娶慧珍,不是爹糊涂,是爹害怕。”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爹害怕哪天自己走了,你还单着,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爹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你安顿下来,亲眼看着你身边有个人能替爹照顾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慧珍这个女人,你别看她是个寡妇,她的好,要慢慢品。你给她一点真心,她还你一辈子。爹活了几十年,不会看错人的。”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为了不让父亲看见,我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医院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头上刚冒出嫩芽,春天刚刚开始。
父亲出院后,身体一直没有彻底好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病,也不强求,每天该干嘛还是干嘛,只是烟抽得少了,饭也吃得少了。
但我和沈慧珍之间,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我开始留意她的好。她做事从来不抱怨,再苦再累脸上也是笑盈盈的。她的笑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轻轻往上弯一下,眼里有光,却不会发出声音。我上夜班回家,不管多晚,锅里永远温着一碗饭或者一碗粥,上面盖着盘子,揭开盖子热气就扑上来。
春妮和冬生也跟我越来越亲。冬生开始叫我“爸”,第一次叫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是试探,叫完就躲到沈慧珍身后去了。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春妮会帮我在院子里晾衣服,个子不够高就踮着脚尖,认真得像个大人。
1983年冬天,父亲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天很冷,北风呜呜地吹。父亲躺在床上,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拉着我和沈慧珍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好好过日子。你俩好好的,我在那边就安心了。”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走后,我哭了一整夜。不是为他的离去哭,是为我自己的不懂事哭。为那个在院子里赌气不肯吃饭的我,为那个新婚之夜背对着沈慧珍睡觉的我,为那个走在村里觉得丢人的我。我忽然明白,父亲替我扛了太多东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才会那样固执、那样不讲理地逼我娶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女人。他知道他等不起了,他必须在走之前,替我把路铺好。
1985年,改革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小县城。公社改成了乡,土改之后,农民可以自己承包土地,也可以做个体户。沈慧珍跟我说:“明远,咱们不能一辈子靠那几亩地吃饭。你不是念过书吗?有没有想过干点什么别的?”
我想了很久,说:“我想开个农机维修铺子,用我的老本行。”
沈慧珍二话没说,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她攒下来的钱——卖鸡蛋的钱、给人缝衣裳的钱、省吃俭用抠出来的钱,零零碎碎的一共三百多块。她把手帕包塞到我手里,说:“拿去,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笑了笑,还是那种淡淡的、弯弯的笑:“嫁过来那天就开始攒了。我就想着,万一哪天你想干点啥,手里得有点本钱。”
我拿着那包钱,站在堂屋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维修铺子开起来以后,生意比我想象的好。那时候农村的拖拉机、手扶车越来越多了,会修的却没几个,我高中文化底子好,又肯钻研,一来二去就在十里八乡有了名气。沈慧珍一边带孩子一边帮我看店,接待客人、记账、进货,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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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越走越顺。
1987年,我们把老屋翻新了,盖起了三间红砖大瓦房。春妮上了初中,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冬生也上了小学,放学回来就蹲在铺子门口看我修机器,小手递扳手,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客人直笑。
1990年,我买了镇上第一台摩托车。骑着摩托车带着沈慧珍去县里进货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搂着我的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全是笑。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年,终于在那个午后的风中说出口了:
“慧珍,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搂着我的胳膊,又紧了紧。
如今已经是1995年了。
坐在自家院子里写这些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慧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和切菜的笃笃声混在一起,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春妮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暑假回来正坐在堂屋里教冬生写作业。冬生长成了半大小子,趴在桌上咬着笔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沈慧珍嫁过来的第二年种下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每年秋天都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咧着嘴朝人笑。我坐在石墩上,看着这一切,忽然就想起父亲当年坐在这个院子抽烟的样子,想起他磕烟灰的动作,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娶了她,以后不会后悔的。”
爸,你没有骗我。
你当年替我选的这条路,我走了十四年,越走越踏实,越走越心安。我常常想,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这一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慧珍会陪着我把农机铺子开起来,会把孩子养大,会把家里收拾得暖融融的,会在我累了的时候递一碗热汤,会在我迷茫的时候推我一把?
我想你是知道的。因为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唯独没有替你自己打算过。
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今天跟我聊天,问我跟沈慧珍是怎么认识的。我说,是我爹给我定的亲。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包办婚姻这种事太老土了,笑着问:“那你还满意不?”
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沈慧珍的背影,她那件蓝色碎花袄已经洗得发白了,跟十四年前结婚那天穿的那件差不多新旧。她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正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些红。
我说:“满意,非常满意。”
邻居笑着说:“真看不出来你爹眼光这么准。”
我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暖流,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了眼眶里。
“是啊,”我说,“我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远见。”
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沈慧珍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喊我吃饭,冬生早就扔下笔跑过去了,春妮跟在后面笑着说“弟弟又偷懒”。沈慧珍站在门口,解下腰间的围裙拍打着身上的灰,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种十四年来一点都没变过的、淡淡的、弯弯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院子,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暖融融的水彩画。
我知道,父亲在天上看见这一切,一定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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