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男子,投资800万,种了250亩人参,5年后的结局,让人意外
2017年开春那会儿,山东临沂的杨树刚抽了第一茬嫩芽,枝条上挂着一串一串毛毛虫似的花穗,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李德福蹲在自家院子里,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眼睛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短信是早上六点多来的,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心就突突跳一阵。八百三十二万。这个数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睡着的猛兽,随时可能醒过来,把他这辈子的安稳日子一口吞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呼噜呼噜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抹了把嘴。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树下堆着去年秋天落的枯叶,赵小娟一直说要扫,一直没顾上。鸡窝里那只芦花鸡咯咯叫着,扑棱棱跳上墙头,又跳下去,消失在隔壁张婶家的柴火垛后面。
“德福,你真想好了?”赵小娟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站在门槛里头,没往外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凉,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袖口起了球,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不少。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锅盖缝里钻出最后一丝白烟,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想好了。”
“那钱是咱家老宅拆迁的补偿款,还有你这些年跑运输攒下的,一大家子人就指着这个。你要是……”
“我知道。”
李德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四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脸被风吹日晒得粗糙,颧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晒斑,是去年夏天跑长途时落下的。他走到媳妇跟前,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搭在晾衣绳上,那绳子是尼龙绳,风吹日晒得发了白,上面还挂着两只冻僵的袜子,硬邦邦的,像两只僵直的鸟。他说:“小娟,你信我。我打听过了,东北那边种人参,五年一收,一亩地能挣十几万。二百五十亩,五年后就是……”
他算过无数遍了,那个数字大到说出来都不真实。三千多万。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在临沂跑大货,最好的年景,一个月挣一万出头,除去油钱过路费保养钱,落手里也就六七千。一年攒个七八万,十年才七八十万。三千多万,他得跑四百年。四百年,够从明朝跑到现在。
赵小娟没说话,扭头进了屋。李德福跟进去,堂屋里光线暗,只有后窗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照着八仙桌上那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罩着块碎花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的脸盆架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也旧了,边上脱了线。赵小娟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床是老式木床,床头雕着缠枝莲花,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赵小娟一大早起来叠的,她一辈子爱干净,再穷再累,家里也得利利索索。
“小娟。”
“你让我说啥?”她猛地转过身,眼眶红了,“德福,咱儿子明年高考,闺女还在上初中。你把钱全砸地里,五年见不着回头钱,万一赔了,你让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李德福坐在她旁边,伸手想揽她肩膀,被她躲开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床头上那张结婚照。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背景是一块画着西湖风景的布。他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了发油,亮得能照见人。赵小娟穿着红裙子,脸上扑了粉,嘴唇涂得红红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皮肤光生生的,一掐能出水。现在她的手糙得像砂纸,冬天还会裂口子,贴满胶布还得洗衣做饭。
“我也不是没想过。可你算算,我跑大货,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除去油钱过路费保养钱,落手里也就十来万。十年,累死累活,也就百来万。孩子们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那也不能把家底全豁出去啊!”
“我跟老周说好了,他出技术,我出钱,五五分成。他在东北种了十几年人参,有经验。”
“老周?就那个去年跟你喝酒,说他在长白山那边有关系的老周?德福,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两年了。”
“两年你就敢把八百万交给他?”
李德福低下头,搓着手指头。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知道媳妇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灭不下去。跑运输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发财,也见过太多人一辈子窝在方向盘后面,到老了一身病,手里还是空的。他认识一个跑临沂到广州线的老赵,跑了二十五年,腰椎间盘突出,糖尿病,高血压,去年冬天在高速上犯了病,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出院以后老赵把车卖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见人就念叨,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趁年轻干点别的。李德福不想这样。他不想等到六十岁,坐在小卖部门口,跟人念叨后悔。
“这样,”他抬起头,“老宅的补偿款,咱们留出来一百万,给两个孩子上学用,再留五十万给你,万一我这边出事,你们娘仨也能撑一阵子。”
赵小娟转过脸看着他。
“剩下的六百八十万,我投进去。成了,咱们翻身。败了,我认。”
“你认?你拿什么认?”
“我还能跑车。从头再来就是了。”
赵小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她想起二十年前嫁给他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日子会好起来的”。那时候他家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一头老黄牛,结婚的彩礼钱还是借的。这些年,日子确实一点点好起来了,可离“好”还差得远。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二,站一天腿肿得打弯都疼。儿子明年高考,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冲一冲能上个一本,可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得两万多。闺女学习好,在班里前三名,可县城高中也花钱。她在超市里看见那些进口水果,车厘子一斤八十多,她从来没舍得给自己买过。有时候下班晚了,路过夜市,看见人家一家三口坐在路边吃烧烤,喝啤酒,说说笑笑,她就想,什么时候咱家也能这样。
“你去吧。”她说,声音哑哑的,“但有一条,别把老周当兄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李德福点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硬邦邦的,他握了一会儿,想给她暖过来。
那天晚上,李德福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小娟背对着他,呼吸匀匀的,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结婚二十年,她睡没睡着,他一听就知道。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春夜,她躺在他胳膊上,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多子多福。后来石榴树真的种了,是她从娘家院子里移过来的苗,手指头那么细,现在都长到碗口粗了。
第二天一早,李德福揣着银行卡去了镇上的农商银行。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他转多少,他说六百八十万。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转账单打出来,三页纸,他签了六个名。签最后一个名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出了银行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突然觉得轻松了,像背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卸下来了。又觉得空了,像被人从肚子里掏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钱转了。”
“好。德福,你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地已经整出来了,种子也联系上了,你来了就能开工。”
“我后天到。”
挂了电话,他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二斤猪头肉,一斤花生米,一瓶兰陵大曲。回到家,赵小娟已经做好了午饭,炒了鸡蛋,炖了白菜豆腐。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钱的事。李德福给赵小娟夹了块猪头肉,说:“你多吃点,瘦了。”
赵小娟白了他一眼:“我啥时候瘦了?我这是富态。”
李德福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两天后,李德福坐上了去吉林的火车。赵小娟送他到临沂站,站台上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给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少喝酒。”
“知道了。”
“别跟老周置气,有事好好说。”
“知道了。”
火车来了,李德福拎着编织袋上了车。编织袋里装着赵小娟连夜给他烙的煎饼,一包咸菜,还有两件换洗衣服。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隔着玻璃看见赵小娟还站在站台上,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风吹得她往后退了一步。火车动了,赵小娟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李德福冲她摆手,她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走了。李德福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人群里。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火车咣当咣当地响,像在说:走了,走了,走了。
李德福第一次去吉林是四月初。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最后坐着一辆破三轮蹦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了老周说的地方。那辆三轮车是柴油的,车斗里铺着块脏兮兮的棉被,他坐在上面,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多是松树和桦树,偶尔有几棵柞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林子深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听着瘆人。空气里有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味道,潮乎乎的,跟山东干燥的风完全不一样。
到了地方,李德福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腿都麻了。老周站在地头,穿着件迷彩服,脚上蹬着雨靴,比在山东时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老远就张开胳膊,像要拥抱什么。
“德福,你看看这地!”老周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腐殖层厚,排水好,背风向阳,种人参再合适不过了。”
李德福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他不懂种人参,但他种过地,知道土有劲儿没劲儿。这把土黑得发亮,松软得像海绵,捏在手里潮润润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腥味。地已经被清理过了,树桩子都挖了出来,堆在地边,像一座座小坟包。地上还有烧过的痕迹,黑一块白一块的,是烧荒留下的。远处的山坡上,还有几片没有清理的林子,树冠在风里摇晃,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
“种子呢?”
“都联系好了。五年生的移山参,一斤种子三千多。一亩地大概用四斤种子,再加上遮阳棚、人工、肥料,前期投入差不多这个数。”老周伸出一个巴掌。
“两万?”
“两万五。”
李德福心里算了一下,二百五十亩,光是前期投入就是六百多万。他手里这点钱,也就够把架子搭起来,后面几年的养护还得再想办法。他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老周,咱们说清楚,这钱是我全部家当。你得给我个准话,五年后到底能收多少?”
老周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两人蹲在地头,烟雾在四月的风里散得很快,像一缕缕白线,一眨眼就被扯碎了。远处的山头上还有积雪,白皑皑的,衬着灰蓝的天,像一幅旧画。
“德福,我跟你实话实说。种人参这东西,三分靠人,七分靠天。五年里头,要是没大灾,行情不崩,一亩地收个百来斤鲜参没问题。按现在的价,一公斤鲜参能卖四五百,好的能上千。你算算。”
李德福算过。他在家算了半个月,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各种可能性都算了一遍。最好的情况,五年后他能拿回两三千万。最差的情况,血本无归。他还算了一种中间情况:不赚不赔,五年白干。那也比跑车强,他跟自己说,至少试过了。
“干。”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但有一条,账得清楚。我出钱,你出力,每笔开销都得有记录。”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那是自然。亲兄弟明算账嘛。”
李德福想起媳妇说的话,心里紧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山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他看着脚下这片黑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像是豪迈,又像是害怕。他想起小时候在生产队,他爹赶着牛耕地,他在后面撒种子,他爹说,人勤地不懒,种啥得啥。这话他记了一辈子。种人参,也是种地,只要肯下力气,总不会亏待他吧。
第一年是最难的。
李德福在山上搭了个简易工棚,铁皮顶,泥巴墙,里面支了张木板床,铺了层稻草,稻草上面是赵小娟给他缝的褥子,蓝布面,针脚密密的。墙上钉了块塑料布挡风,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棚子门口垒了个土灶,拾些枯枝败叶就能烧火做饭。水是从山下溪里挑上来的,一趟得走二十分钟,挑一趟只够用一天。晚上没有电,点的是煤油灯,灯光昏黄黄的,照得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
他跟工人们一起干活,砍树、整地、搭遮阳棚、播种,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茧。工人们都是老周从附近村里招来的,多是四五十岁的汉子,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戴着花头巾,弯着腰在地里点种子,动作麻利得很。有个叫老孙头的,六十多了,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干活是一把好手。他教李德福怎么辨别人参苗的好坏,怎么防治病虫害,怎么看土壤的干湿。李德福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本子皮上沾满了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四月底播种,五月中旬参苗就出来了。李德福蹲在地头看了半天,那些小芽嫩得透明,顶着两片指甲盖大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的,看着弱不禁风,却硬生生从黑土里钻了出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赵小娟,想了想又没发。她看了肯定说“跟豆芽似的”,但他知道她心里会高兴。
赵小娟在老家带着两个孩子,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两人每天通一次电话,说的都是鸡毛蒜皮。儿子模拟考了多少分,闺女来例假肚子疼,家里水管冻了,邻居老张家娶媳妇随了多少礼。赵小娟说隔壁张婶问她德福去哪了,她说去外地打工了。张婶又问去哪打工,她说东北。张婶说东北冷啊,你可得多给他寄点厚衣裳。赵小娟说寄了,寄了件羽绒服,花了三百多。李德福在电话那头听着,心里酸酸的。那件羽绒服他穿在身上,暖得很,但也沉得很,像背着一家人的念想。
有一次,李德福在山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肿得老高。他没跟家里说,自己去镇上卫生院拿了点药,一瘸一拐地继续干活。卫生院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问他怎么伤的,他说摔的。医生给他上了药,说你这膝盖得歇几天,别不当回事,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李德福嘴上说好好好,第二天照样上山。晚上赵小娟打电话来,听出他声音不对,追问了半天。
“没事,就是感冒了。”
“你感冒声音能这样?”
“真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小娟说:“德福,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回来。钱没了就没了,人别搭进去。”
李德福握着手机,坐在工棚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东北的山里,星星比山东亮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咕的,听着像是在数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小娟刚结婚那会儿,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赵小娟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我爹说走夜路认准它就不会迷路。他那时候年轻,觉得一辈子长得很,有的是时间认路。现在他四十多了,突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我没事。”他说,“等参苗出来了,我给你拍照片。”
挂了电话,他靠着门框坐了很久。膝盖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针扎。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烟,点了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第二年,出了事。
六月的一场暴雨,把山坡上的遮阳棚冲垮了一大片。李德福接到老周的电话时,正在镇上买化肥。他扔下东西就往回赶,到了山上,看见十几亩地的人参苗被水冲得七零八落,有的露了根,有的直接冲到了山下。遮阳棚的黑色网子歪七扭八地挂在架子上,像一面面破旗。地里的土被冲出一道道深沟,沟里积着浑黄的水。老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李德福吼。
“雨太大了,排水渠没修好,水漫上来了。”
“没修好?我去年走的时候不是让你把排水渠加固吗?”
“我加固了!可这雨是五十年一遇的,谁想得到?”
两人在雨里吵了一架。工人们远远看着,没人敢过来劝。雨点子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老孙头蹲在棚檐下面,抽着旱烟,眼睛眯着,一声不吭。最后李德福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冲出来的参苗,白的根须在泥水里露着,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伸手捞起一根,根须在他手里软塌塌地垂着,像死了一样。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补种还来得及吗?”他哑着嗓子问。
老周蹲在他旁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能补种。但年份就错开了,这批参得比别的晚收一年。”
晚收一年,就意味着多一年的投入。人工、肥料、遮阳棚的维护,一样都少不了。
那天晚上,李德福给赵小娟打电话,说了实情。赵小娟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李德福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在算账。她跟他一样,都是过日子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还差多少?”
“大概三十万。”
“家里还有二十万。是给儿子攒的大学学费。”
“那钱不能动。”
“不动怎么办?你那边补种不等人。”
李德福靠在工棚的墙上,墙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被风吹灭。他想起去年临走时,赵小娟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说“别把老周当兄弟”。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我再想办法。”他说。
第二天,他给老家的表哥打了电话,借了十万。表哥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说:“德福,你可想好了。这钱是我给闺女准备的嫁妆。”
“一年,最多一年,我连本带利还你。”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利不利的倒无所谓,你人没事就行。钱我明天给你转。”
挂了电话,李德福蹲在工棚门口,抽了一根烟。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雾气从谷底升上来,白蒙蒙的,把对面的山都遮住了。老孙头从棚里出来,看见他蹲着,也蹲过来,递给他一截烤地瓜。地瓜是昨晚灶膛里煨的,皮都焦了,里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吃了。”老孙头说。
李德福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嚼着地瓜,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手里那块地瓜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老孙头假装没看见,扭过头去,看着远处的雾。
“德福啊,”老孙头说,声音漏着风,“种地这事,急不得。我种了四十年地,啥灾没遇过?旱过,涝过,虫灾过,有一年冰雹把玉米全砸了,颗粒无收。可转过年来,地还是那块地,种啥还是长啥。人得熬得住。”
李德福点点头,把地瓜吃完,皮也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补种去。”
钱凑齐了,补种也顺利完成了。但李德福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算着日子。有时候半夜醒来,他摸出手机看时间,才两点多,离天亮还早。他就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棚顶,想着山下的地,想着地里的参,想着参什么时候能长大,想着长大了能卖多少钱。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更高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看着像个野人。
第三年,儿子高考。
李德福从东北赶回来,在考场外面等着。他穿着件干净的衬衫,是赵小娟逼着他换上的,衬衫是前年买的,领子有点紧,箍得他脖子不舒服。他站在一群家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别的家长多是城里的,穿着体面,有的还举着向日葵,说是“一举夺魁”。他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兜里,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是赵小娟早上煮的,让他饿了吃。
儿子从考场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山上的参不管了?”
“管。但你高考,我得在。”
儿子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李德福跟在他后面,看见儿子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个头也高了些,但背有点驼,像背着什么重东西。父子俩沉默地走了一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肥厚,绿得发黑,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子经过,喊着“冰棍,冰棍,老冰棍”。李德福想给儿子买一根,但摸了摸口袋,没动。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想报哪儿?”
“还没想好。”
快到家时,儿子突然说:“爸,我听妈说了,家里钱都投到山上去了。”
“嗯。”
“要是……要是考上了,学费……”
“你不用担心学费。”李德福站住了,看着儿子的眼睛,“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大学。”
儿子看着他,眼圈红了,但没哭。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年夏天,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农业。李德福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手抖了半天。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他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又觉得陌生。农业。他儿子要学农业。他想起自己蹲在东北山坡上抓土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水冲出来的参苗,想起老孙头说的“人得熬得住”。
“怎么报农业?”他问。
“觉得挺有意思的。”儿子说,“而且……将来能帮你。”
李德福转过身,假装去倒水,眼泪掉在了杯子里。水是凉的,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那天晚上,李德福喝多了。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跑运输,在高速上困得睁不开眼,拿烟头烫自己胳膊。说他第一次去东北,看见那片山坡,觉得满山都是钱。说他半夜睡不着,算账算到天亮。说他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跑回家算了。儿子听着,不时点点头。赵小娟坐在旁边,织着毛衣,针在手指间翻飞,一句话也不说。
第四年,行情变了。
人参价格开始往下走,先是缓慢地跌,然后越来越快。李德福每天盯着手机看行情,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下了个行情软件,绿色的数字一个劲儿往下掉,像瀑布一样,怎么拦都拦不住。老周也急了,到处联系买家,但出价一个比一个低。
“德福,要不咱们再等等?”老周说,“等行情回升。”
“等?参在地里,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万一烂根呢?万一再来场暴雨呢?”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出手?价格太低,亏大了。”
李德福蹲在地头,看着满山的遮阳棚。四年了,这些参苗从小芽长成了巴掌大的叶子,红彤彤的参籽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他几乎能看见泥土下面那些参的根须,白胖胖的,带着土腥味。他伸手摸了摸参叶,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绸子。一只蚂蚱从叶子上跳起来,蹦到他的裤腿上,又蹦走了。
“再等等。”他说。
这一等,又是半年。行情没有回升,反而跌得更狠了。赵小娟在电话里声音越来越哑,两人说着说着就会吵起来。赵小娟说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李德福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小娟说那你说怎么办,孩子们都大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那边一分钱见不着,还往里搭。李德福把手机拿远些,等媳妇说完了,才说:“小娟,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一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明年秋天,不管什么价,我都出手。”
赵小娟在电话那头哭了。李德福听着她的哭声,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理亏。四年了,他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还从家里拿走了二十万。那二十万是赵小娟在超市站了八年攒下来的,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过年就穿那件红毛衣,洗了又洗,都褪色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棚里,看着墙上的塑料布。塑料布上结了层水珠,顺着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想起赵小娟的手,冬天裂口子,贴满胶布,还得洗衣做饭。他想起儿子高考那天,他站在考场外面,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没舍得买根冰棍。他想起闺女在电话里说,爸,我考了全班第三,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等参卖了就回去。闺女说,那你给我买个手机呗,班里同学都有。他说行,等爸回去给你买。闺女高兴得在电话那头叫起来。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我明天去镇上,把账对一下。”
“对账?对什么账?”
“这几年的开销,一笔一笔,都对清楚。”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德福,你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账得清楚。”
“行。”老周的声音冷下来,“你明天来吧。”
第二天,李德福去了镇上老周的出租屋。老周拿出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拍。李德福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买种子的钱,搭棚子的钱,人工钱,肥料钱,农药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发现了问题。有几笔人工费,比市场价高出一截。有几笔肥料钱,没有发票,只有收据,收据上的字迹跟老周的一模一样。
“老周,这几笔怎么回事?”
“人工涨价了,你不知道?去年人工比前年贵了两成。”
“那这几笔肥料呢?怎么没发票?”
“老李卖肥料的不给开发票,你知道的。”
李德福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德福,我跟你干了四年,没日没夜的,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说你怎么着。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你要是不信我,咱俩就散伙。你自己干。”
李德福没说话。他把账本合上,推给老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把账弄清楚,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参还没卖呢,什么数都没有。”
两人不欢而散。李德福走出老周的出租屋,站在街上,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街边有个卖西瓜的老头,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绿皮西瓜,一个劲地吆喝。李德福走过去,买了半个西瓜,蹲在路边吃。西瓜甜得很,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没意思。四年了,他在这片黑土地上耗了四年,跟老周吵了无数次架,跟媳妇吵了无数次架,跟自己吵了无数次架。图什么呢?
他吃完西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往山上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看着路边的野花。野花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摇摇摆摆。他蹲下来,掐了一朵黄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把花别在耳朵上,继续走。
第五年,秋天。
李德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站在地头,看着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片参地笼罩得朦朦胧胧。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沾在脸上像细密的雨丝。远处的山头上,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泛了红,像有人拿刷子刷了一道。工人们已经开始挖参了,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拨开泥土,把一根根人参完整地起出来。老孙头也在,他老了,腰弯了,但手还是稳。他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起参,动作慢,但参一根都没断。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两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出土的人参,白生生的,带着泥,像刚出生的婴儿。
“品相不错。”老周说。
“嗯。”
“我联系了几个买家,最高的出到一公斤四百二。”
李德福没说话。他想起五年前,老周说的是一公斤四五百,好的上千。五年的心血,换来的是一句“品相不错”和一个打了七折的价。
“卖吧。”他说。
二百五十亩地,收了将近三万公斤鲜参。按四百二一公斤算,总收入一千二百多万。
李德福拿着计算器,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前期投入六百八十万,后续追加八十多万,五年的人工、肥料、养护,加起来又是两百多万。总收入一千二百多万,减去成本,剩下不到两百万。
五年的心血,八百万的本金,换来不到两百万的利润。
李德福坐在工棚里,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半天没动。计算器是旧的,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他是凭记忆按的。老周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德福,这已经不错了。好多人种参亏得血本无归呢。”
李德福抬起头,看着他。老周这几年也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你说。”
“当初你跟我说一亩能挣十几万,是真话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李德福一根。李德福没接。
“德福,我承认,我当时说得有点满。可我也没想到行情会跌成这样。种地这事,谁说得准呢?”
李德福站起来,把计算器放在桌上,走出了工棚。外面的阳光很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满山的遮阳棚,那些黑色的网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工人们还在挖参,一筐一筐地往山下背。老孙头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给赵小娟打了电话。
“小娟,收完了。”
“怎么样?”
“还行。没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小娟说:“德福,回来吧。”
“嗯,回来。”
“儿子说,他毕业了想回来帮你。”
李德福站在山坡上,风吹着他的脸,凉凉的。他想起五年前站在这里,满心的豪情壮志,觉得八百万能翻出一个新天地。五年过去了,他带回去的,只是不到两百万的利润,和一个儿子的未来。
“让他别回来。”他说,“这行不好干。”
“你自己跟他说。”
“行。”
他挂了电话,站在山坡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挖过参的土地,黑黢黢的,像一张疲惫的脸。但仔细看,泥土里还有细细的参须,白色的,倔强地留在土里。明年春天,这些参须或许会再发芽。李德福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老周在后面喊:“德福,明年还种不种?”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山东那天,赵小娟在车站接他。她穿着件新买的红棉袄,头发染黑了,看着比五年前还精神些。车站里人挤人,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广播里一个女声在报站名,声音含含糊糊的。李德福拎着编织袋从出站口出来,赵小娟一眼就看见了他。她挤过人群,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赵小娟停下来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韭菜。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水溅到李德福裤腿上。他拎着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跟小贩讨价还价,嗓门还是那么大。小贩说三块五,她说三块,小贩说三块二,她说三块一,最后三块一成交。她得意地冲李德福扬了扬下巴,李德福笑了笑。
“你瘦了。”赵小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胖了。”
“滚。”
两人都笑了。
晚上吃饭,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问参卖得怎么样。李德福说:“还行,够你娶媳妇的。”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爸,我才大二。”
“早晚的事。”
挂了电话,李德福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赵小娟收拾完厨房,坐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那种,但好闻。
“德福,你后悔吗?”
李德福看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着农业频道,说今年人参行情有望回升。
“不后悔。”他说。
“真的?”
“真的。五年,换了个明白。”
“明白什么了?”
李德福想了想,没说出来。他想说,他明白了自己不是发财的命,明白了媳妇孩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了日子得一天一天过,不能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但这些话太酸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握住赵小娟的手,那双手比五年前更粗糙了,指节也粗了些,但暖烘烘的。
“明天我想去看看老宅那块地。”他说,“听说现在那边发展得不错。”
“你想干啥?”
“开个农家乐。不大,就咱家那点地方,种点菜,养几只鸡,城里人来了,吃顿饭,住一宿。”
赵小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这回要投多少?”
“不大,十来万就够。”
“你有把握?”
“没有。”李德福笑了,“但比种人参有把握。”
赵小娟看着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行。”她说,“我信你。”
窗外,山东的秋夜凉下来了,远处有狗叫,谁家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李德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心里踏实了。五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里、盯着手机短信的男人,好像已经很远了。
农家乐开在第二年春天。
老宅那块地,李德福没全用上,只盖了三间瓦房,搭了个葡萄架,架下摆了四张桌子。院子里种了月季,红的粉的,开得热闹。后面辟了块菜地,种了黄瓜、西红柿、豆角,还养了二十只鸡。鸡是赵小娟去集上挑的,挑的都是母鸡,说是能下蛋。李德福说养几只公鸡吧,炖汤香。赵小娟说行,又买了三只公鸡。公鸡打鸣,早上吵得人睡不着。李德福说杀一只炖汤,赵小娟不让,说留着打鸣,热闹。
赵小娟辞了超市的工作,专心打理农家乐。她手艺好,烙的饼又薄又香,炖的鸡满院子飘味儿。客人来了,她先端上一壶茶,再送一碟瓜子,然后问想吃啥。客人说随便,她说那不行,你随便说我随便做,做出来你不满意咋办。客人笑了,说那就来个炒鸡,再来个凉拌黄瓜。她说好嘞,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头发用发卡别着,利利索索的。
李德福负责采购和招呼客人,他话不多,但实在,客人来了,茶水管够,菜量足。慢慢地就有了回头客。有个在县城开公司的老板,姓王,隔三差五带朋友来,说李德福这里的鸡是正经土鸡,跟城里饭店的不一样。李德福说那当然,都是我自己养的,喂的是玉米和菜叶子,没喂过饲料。王老板说,老李,你这人实在,我信你。李德福说,我不实在不行,我媳妇盯着呢。王老板哈哈大笑。
儿子暑假回来帮忙,穿着围裙端盘子,被同学撞见了,笑他。他也不恼,说:“我爸的店,我来帮忙怎么了?”同学说,你一个大学生端盘子,不丢人?他说,丢啥人,我爸当年种人参,比这丢人多了。同学问他爸种人参咋了,他就把李德福的故事讲了一遍。同学听完,说,你爸挺牛逼的。儿子说,是挺牛逼的,赔了钱还这么乐呵,一般人做不到。
闺女在县城读高中,周末回来,帮着洗碗,一边洗一边背英语单词。赵小娟说你专心背,碗我来洗。闺女说不用,我一边洗一边背,记得牢。赵小娟看着闺女,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老周从东北打过两次电话,说他又包了片地,问李德福要不要再投点。李德福说:“不了,我这边的鸡等着喂呢。”
挂了电话,他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院子里的客人,一家老小,吃得热火朝天。赵小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额头上汗津津的,脸上笑着。
“德福,别愣着,给客人倒茶!”
“来了。”
李德福提起茶壶,走过去。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斑斑点点的光。院子里有孩子的笑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有赵小娟在厨房里哼的歌。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在东北的山坡上,那些星星。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该像那些星星,亮得耀眼,远得够不着。现在他觉得,人生更像这院子里的烟火气,热腾腾的,近在咫尺的,伸手就能摸到的。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李德福坐在堂屋里,围着炉子烤火。炉子是铁皮的,烧的是玉米芯,火苗红彤彤的,映得他脸发烫。赵小娟在一边织毛衣,给儿子织的,说省城冷。电视里播着新闻,说今年人参价格大幅回升,创五年新高。李德福看了一眼屏幕,低下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玉米芯。
赵小娟抬起头,看了看他。
“德福,你看——”
“看见了。”
“你……不后悔?”
李德福笑了,拿起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火。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
“不后悔。”
“真的?”
“真的。”他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娟,你想想,要是那年参价涨了,我赚了大钱,现在咱家在干啥?”
赵小娟想了想:“可能在城里买房子了?”
“然后呢?”
“然后……你还在种参?或者干别的?”
“嗯。我可能还在外面跑,一年到头不着家。儿子上大学走了,闺女也走了,就你一个人在家。”
赵小娟没说话。
“现在多好。”李德福伸手握住她的手,“天天在一块儿,累了就歇着,饿了就做饭。儿子周末回来,闺女也在跟前。赚的钱不多,但够花。”
赵小娟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粗糙,她的手也粗糙,但两只手叠在一起,暖烘烘的。
“德福。”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想往外跑,现在你总想往家待。”
李德福笑了:“老了。”
“你不老。”
“那你刚才还说我变了?”
赵小娟也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外面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落在月季花枯了的枝头,落在门口那只打盹的鸡身上。雪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
李德福闭上眼睛,听着赵小娟的呼吸声,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他想,这就是日子了。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一天一天往下过的日子。
开春的时候,儿子打电话来,说想考研。
“考吧。”李德福说。
“爸,考研得三年,这三年没啥收入。”
“没事,家里供得起。”
“你不是说让我别回来种地吗?”
李德福笑了:“现在不一样了。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为了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儿子说:“爸,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当初去种人参。”
李德福愣了一下。
“你要是不去,可能一辈子都在跑车,心里总有个坎过不去。现在你过了,咱家也过了。”
李德福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月季刚发了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行了,别煽情了。”他说,“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给月季松了松土。赵小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儿子说啥了?”
“说考研。”
“好事啊。”
“嗯。”
赵小娟把粥放在葡萄架下的桌子上,坐下。李德福也坐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德福。”
“嗯?”
“今年的鸡,我想多养点。客人越来越多,不够吃。”
“行。”
“还有,后面那块空地,我想种点草莓。城里人喜欢自己摘。”
“行。”
“你能不能别光说行?”
李德福抬起头,看着赵小娟。她脸上有了笑纹,但眼睛亮亮的,像二十年前他刚认识她的时候。
“行。”他说。
赵小娟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葡萄架上,照在两个中年人的身上。远处有鸡叫,有狗叫,有谁家在放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
李德福喝完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镇上买点鸡苗。”
“早点回来,中午有客人。”
“知道了。”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娟正在收拾碗筷,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跟着她走来走去。
李德福笑了笑,转过身,往镇上走。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刚返青。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的,都是活着的滋味。
五年前,他以为人生是一场豪赌,赢了就什么都有了。五年后,他明白了,人生是一场细水长流,什么都得一点一点来。八百万,五年,换来这个明白。值了。
2024年秋天,李德福的农家乐扩建了,多了五间客房。院子里那棵葡萄树爬满了架子,结的葡萄又大又甜。赵小娟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摊,卖自己做的咸菜和辣酱,生意好得很。咸菜是萝卜干腌的,辣酱是朝天椒做的,装在玻璃瓶里,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城里来的客人吃了,还要买几瓶带走。赵小娟说,这辣酱是我婆婆传下来的方子,我婆婆的婆婆就会做。客人说,怪不得这么香。
儿子考上了研究生,学的是农业经济。他打电话来说,爸,我导师说,种人参这事,可以搞合作社,大家一起种,风险共担,利润共享。李德福说,你好好学,学明白了回来教我。儿子说,你不怕我再赔了?李德福说,赔了就赔了,你爸赔过八百万,你赔个八十万不算啥。儿子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现在心态真好。
闺女考上了师范,说将来要当老师。她周末回来,在农家乐帮忙,给客人端茶倒水,嘴甜得很。客人问她,小姑娘,你将来想干啥?她说,当老师。客人说,当老师好,稳定。她说,也不光是为了稳定,我觉得教书育人有意思。客人说,你这小姑娘有想法。她笑了笑,去后厨帮赵小娟洗碗了。
老周从东北寄来了一包人参,说是自己留的,给李德福补身体。李德福泡了酒,每天晚上喝一小杯。赵小娟说太补了,上火,他不听,说:“老周的心意。”有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喝着人参酒,看着月亮。赵小娟坐在旁边,织毛衣,这次是给闺女织的,粉色的。
“德福。”
“嗯?”
“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好日子?”
李德福想了想,说:“算。”
“那你当初要是赚了大钱,现在会是啥样?”
“不知道。”他喝了口酒,“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
“你这话等于没说。”
李德福笑了,放下酒杯,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照着院子,照着葡萄架,照着赵小娟手里的毛衣针。
“小娟。”
“嗯?”
“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
赵小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李德福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烟火的味道,带着日子一点一点往前走的声响。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在山东的院子里,他盯着手机上的八百三十二万,心里像烧着一团火。现在,那团火灭了。但心里是暖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赵小娟从娘家移来的,手指头那么细的苗,现在都长到碗口粗了。今年春天,赵小娟在树底下埋了条死鱼,说是给它上肥。石榴树果然长得旺,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咧着嘴笑,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赵小娟摘了一个,掰开,递给李德福一半。李德福尝了一颗,甜得眯起眼睛。
“比人参甜。”他说。
赵小娟白了他一眼:“人参啥味你都不知道,你吃过?”
“没吃过。但肯定没石榴甜。”
赵小娟笑了,把剩下的石榴籽一颗一颗剥下来,放在碗里,递给闺女。闺女接过来,一口吃了,说:“妈,真甜。”
李德福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在生产队,他爹赶着牛耕地,他在后面撒种子,他爹说,人勤地不懒,种啥得啥。这话他记了一辈子。种人参,也是种地。种地就得等,就得熬,就得看天吃饭。他等了五年,熬了五年,看了五年天。最后收成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至少,他把自己那颗飘着的心,种进了土里,浇了水,施了肥,让它扎了根。
儿子研究生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姑娘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糯糯的,叫林小满。赵小娟做了一桌子菜,有炒鸡,有炖鱼,有凉拌黄瓜,有韭菜炒鸡蛋。林小满吃了一口炒鸡,说阿姨你做的鸡真好吃。赵小娟说,好吃就多吃点。林小满说,我减肥呢。赵小娟说,减啥肥,你这么瘦。林小满笑了,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儿子帮着收拾碗筷,林小满也要帮忙,赵小娟不让。李德福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儿子和林小满在厨房里忙活。儿子洗碗,林小满擦碗,两人有说有笑的。李德福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小娟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说着些没要紧的话。那时候他们穷,但年轻,觉得日子长得很,有的是时间。
“德福。”
赵小娟从厨房出来,坐在他旁边。
“你说,儿子这对象咋样?”
“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不娇气,能吃苦。”
“嗯。”
“你说他们将来在哪儿定居?”
“随他们。”
“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该飞就飞。”
赵小娟没说话。她看着厨房里的儿子和林小满,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作一团。她也笑了,但眼睛里有水光。
“德福。”
“嗯?”
“咱闺女呢?她将来要是嫁远了,你舍得?”
李德福想了想,说:“舍得。只要她过得好。”
赵小娟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
“你这人,心越来越硬了。”
“不是硬了。”李德福说,“是明白了。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有咱的日子。他们过得好,咱就高兴。他们要是过得不好,咱就帮一把。别的,管不了那么多。”
赵小娟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2026年春天,李德福的农家乐评上了县里的“星级农家乐”。牌子挂在院门口,金光闪闪的。镇上的干部来了一趟,说老李,你这农家乐办得好,带动了周边农户,我们准备给你报个典型。李德福说,啥典型不典型的,我就是想挣点钱,一家人过日子。干部笑了,说老李你真实在。
那天晚上,李德福坐在院子里,喝着人参酒,看着月亮。赵小娟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模模糊糊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鸡窝里的鸡都睡了,偶尔有一只咕咕叫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李德福想起五年前那个春天,他站在东北的山坡上,看着满山的遮阳棚,心里像烧着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五年,把他烧瘦了,烧老了,也烧明白了。现在火灭了,他心里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不烫手,但暖和。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在东北拍的,一片人参地,绿油油的叶子铺满了山坡。照片的角落里,有他的影子,黑黑的,短短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然后关了手机,放进兜里。
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李德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
“小娟,睡觉了。”
“来了。”
屋里的灯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月亮,照着葡萄架,照着石榴树,照着鸡窝,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山东小院。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烟火的味道,带着日子一点一点往前走的声响。
这就是日子了。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一天一天往下过的日子。李德福想,八百万,五年,换来这个明白。值了。真值了。
他翻了个身,把赵小娟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粗糙,但暖和。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握她的手,也是这样的温度。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现在他什么都有了,热血凉了,但心还热着。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狗叫,有蛙鸣,有谁家的孩子在哭。李德福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东北的山坡上,满山的人参都开了花,红彤彤的参籽挂满了枝头。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花,笑得很开心。
老孙头从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人参,白生生的,带着泥。他把人参递给李德福,说:“德福,你看,这根参长了五年,根须这么多,这么密。人也是一样,得在土里扎够了,才能长得壮。”
李德福接过人参,攥在手里。人参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玉。
“老孙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老孙头咧着嘴笑,漏着风说:“图个明白。”
“啥叫明白?”
“明白自己是个啥,明白自己该干啥,明白自己该珍惜啥。”
李德福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赵小娟已经起了,院子里有她喂鸡的声音,咕咕咕的,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李德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老孙头的话。
明白自己是个啥。他是个种地的,跑过车,种过参,现在开农家乐。他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是个山东汉子。明白自己该干啥。他该把农家乐开好,把媳妇照顾好,把孩子们养好。明白自己该珍惜啥。他该珍惜眼前的日子,珍惜身边的人,珍惜每一个平平淡淡的早晨。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赵小娟站在鸡窝前,撒着玉米粒,鸡围着她,咕咕叫着。她回头看见他,说:“醒了?粥在锅里。”
李德福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赵小娟吓了一跳,说:“干啥呢,大白天的。”
“没干啥。”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赵小娟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她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攥着玉米粒。鸡围在他们脚边,咕咕叫着,啄着地上的玉米。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葡萄架上,照在两个中年人的身上。远处有鸡叫,有狗叫,有谁家在放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
李德福闭上眼睛,听着赵小娟的呼吸声,听着鸡的咕咕声,听着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他想,这就是日子了。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一天一天往下过的日子。
他松开赵小娟,接过她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把。鸡扑过来,抢着吃。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小娟看着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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