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六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我怎么也没想到,放走一个偷鱼的寡妇,会彻底改变我的一生。她提着我给的两条鲢鱼消失在夜色里,瘦削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十天后,她敲开了我水库边那间土坯房的门,手里拎着一双布鞋,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一眼,让我这个三十岁还打着光棍的退伍兵,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下去。
一、水库边的孤影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热得出奇。
我退伍后被安排到青石湾水库当看守员,算是个清闲差事。水库建在山坳里,一面大坝拦着几十万方水,三面环着矮丘陵,山上尽是些歪脖子松树和一人高的茅草。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四里多山路,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见不着。
土坯房是六十年代修水库时盖的,墙根处泛着碱花,屋顶的茅草顶换了三茬,每逢下雨天还是滴滴答答漏个不停。屋里就一张竹床、一张三屉桌、一个烧柴的土灶,灶台上架着口生铁锅,锅底结着厚厚一层黑灰。墙角堆着半袋糙米和一坛子腌萝卜,这就是我全部家当。
每天早晚各巡一次库,看看水位、查查堤坝有没有渗漏,剩下的时间就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远处山影发呆。
那年我三十整。村里像我这岁数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我还是光棍一条。相过几回亲,姑娘一听我守着个破水库,一个月拿十八块钱工资,扭头就走。后来我也死了心,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七月初十那天傍晚,天闷得像蒸笼。我照例沿着大坝巡库,走到西边坡地时,忽然听见水边有动静。
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我猫着腰悄悄摸过去,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水库浅水区的芦苇丛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个网兜,在水里捞着什么。旁边岸上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片鱼鳞的反光。
偷鱼的。
一股火蹿上脑门。这水库的鱼是年初放的鱼苗,全村老少都指着年底起鱼分肉呢,让谁偷了去,我这个看守员脸上挂不住不说,年底的工分也得扣。
我顺手抄起一根晾衣用的木棍,几步蹿下坡,大喝一声:“干啥呢!”
那人猛地直起腰,竹竿啪地掉进水里。
是个女人。
月光刚刚爬上山头,照着她一张煞白的脸。年纪不大,看着二十七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沾满了泥。她手里还攥着一条筷子长的鲫鱼,鱼尾巴在她掌心里扑腾。
她看见我,浑身一抖,那条鱼也掉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回水里去了。
“大哥……”她嗓子发紧,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软泥里,差点摔倒,“我……我……”
“你什么你!”我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哪个村的?不知道这鱼是集体的?”
她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月光底下,我看清她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口子还渗着血丝。那不是一双偷懒的手。
“大哥,我娃病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烧了三天,卫生所的大夫说要吃点荤腥补补,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碰到她手腕时,心里一紧——那手腕细得吓人,皮包着骨头,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底下的筋脉。
“哪个村的?”我声音不那么冲了。
“上河村的……我叫翠兰。”
上河村我知道,在青石湾东边,隔着一道梁,比我们这还穷。那边地薄,种一坡收一箩,村里男人农闲都出去打零工。
“你男人呢?”
她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说:“去年冬天……在县里水泥厂干活,让石头砸了……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的凉意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她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根插在泥里的芦苇,随时可能折断。岸上那个蛇皮袋瘪瘪的,里面最多也就两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娃多大了?”
“五岁。”
“烧得厉害?”
“三十九度多,夜里直说胡话。”
我沉默了很久。水库里的鱼是公家的,丢了我要担责任。可眼前这个女人,为了给孩子一口鱼汤,半夜摸到水库来偷鱼——我要是把她交到村里,她往后还怎么做人?
“你等着。”
我转身回屋,从灶台后面摸出半瓶烧酒,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掏出两条年前腌的咸鱼。想了想,把昨天刚网的两条活鲢鱼也一并提上。那鱼养在水盆里,还活着,尾巴啪啪地打在我腿上。
走到坡下,我把东西往她面前一递:“拿着。”
她愣住了,没接。
“咸鱼给娃熬汤,活鱼你养着,明后天再吃。这酒——”我把酒瓶也塞过去,“你拿回去擦身子,退烧的。”
“大哥,我……”
“别说了。往后别来了,让人逮住不好看。”
她接过东西,手抖得厉害,咸鱼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看我,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其实长得很周正,眉毛弯弯的,眼睛虽然蓄着泪,却亮得很。只是颧骨高了点,显得整张脸过于清瘦。
“大哥,你叫啥名?”
“问这干啥。赶紧回吧,娃还等着呢。”
她没再说话,拎着东西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山梁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印在灰白的土路上。她穿着一双破胶鞋,右脚的大脚趾从鞋帮里钻出来,指甲盖黑黑的。
我站在大坝上,一直看她翻过山梁,影子消失在松树林后面。
回到屋里,我点了根烟,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拍死了好几只。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觉得闷——不是天气那种闷,是心里堵得慌。
那两条鲢鱼是我自己开小灶网来改善生活的,没了就没了,不碍事。可那双从破胶鞋里钻出来的大脚趾,总在我眼前晃。
第二天巡库时,我特意绕到西边坡地看了看。昨晚她踩的脚印还在软泥里,歪歪扭扭一排,从芦苇丛一直延伸到山路上。有一处脚印特别深,旁边倒伏着一片野草,大概是她摔了一跤。
我蹲在那儿,把倒伏的草扶正,又用脚把她的脚印抹平了。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双脚,不知得走多远山路。
从水库到上河村,翻山抄近道也得四里多地。她一个女人家,半夜三更摸黑走这样的路来偷鱼——孩子怕是真病得不轻。
接下来几天,我巡库时总忍不住往东边山梁上瞟。太阳落山时,山脊线像一条黑色的波浪,静悄悄地横在那里。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
第三天傍晚,我网了两条鲫鱼,用草绳穿了鳃,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第四天,鱼还在。
第五天,我把它腌了。
第六天,下了一场阵雨,水库涨了一尺水。
第七天,天又放晴了,知了叫得人心烦。
第八天,我巡库时碰见村支书老赵,他问我水库有没有丢鱼。我说没有,看得很紧。他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干,年底给他评先进。
第九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人在水边捞鱼,捞着捞着掉进水里去了,水面上只冒出一串气泡。我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急出一身冷汗,醒了。
第十天,太阳落山时,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做饭。柴火有点潮,烟从灶口往外冒,熏得我直揉眼睛。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这地方十天半月不来一个人,谁会这时候来?
拉开门,愣住了。
是她。翠兰。
她站在门槛外面,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还是碎花的,但洗得平整,头发也梳得齐整,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比上次见时好了一些,不那么苍白了,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大概是走山路走出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两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比上次稳当多了。
“你咋来了?娃好了?”
“好了。烧退了,能喝粥了。”她说着,把包袱往前一递,“我给你做了双鞋,你别嫌弃。”
我低头一看,蓝布包袱里包着一双黑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像小米粒,鞋面是崭新的黑灯芯绒,衬里是白粗布,纳得结结实实。
“这……”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除了我妈,还没哪个女人给我做过鞋。
“你试试合脚不?”她眼睛看着鞋,不敢抬头看我,“我比着你留在泥地上的脚印剪的样,也不知道准不准。”
我心里咚地一下。
那天晚上我抹平她的脚印时,万万没想到,她后来会偷偷量了我的脚印。
“进来坐吧。”我侧开身子。
她犹豫了一下,抬脚进了屋。屋里黑,我点的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灶台上那碗冷了的糙米饭和半碟腌萝卜上停了停,没说话。
“你坐。”我把竹床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个地方。
她没坐,却走到灶台前,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揭开锅盖瞧了一眼。“你每天就吃这个?”她问。
“一个人,好对付。”
她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把我推到一边。“我帮你把饭热热。”
她动作利索得很。添了把柴,火苗旺起来,锅里的糙米饭加了点水煮成粥,腌萝卜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香油——那香油是我柜子里翻出来的,不知放了多久。她还在门后扯了一把野葱,切碎了撒在粥上。
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时,冒着热气,葱香扑鼻。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乎劲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吃了吗?”我问。
“吃了来的。”
可我看见她偷偷咽了下口水。
我没说话,把碗推过去。“你尝尝,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她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碗,小小地抿了一口,又递回来。我看见她端碗的手,裂口还在,但比上次干净多了,指甲缝里没有了泥。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铺在山顶上。水库的水面泛着幽暗的光,偶尔有鱼跳起来,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大哥,”她洗完碗,站在我身后,“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在水库边开块荒地,种点菜。你看行不?”
我回过头。她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脸上半明半暗,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上河村的地不够种?”
“那点地,种一坡收一箩,交了公粮就剩不下啥了。我想……在水库边借块边角地,种点青菜萝卜,好歹能添补添补。娃正长身体,光喝稀的不行。”
我想了想。水库周边的坡地属于水库管理范围,但都是些碎石荒坡,种不了庄稼,种点菜倒是不碍事。
“行。西边坡地那边有几块空地,土还成。你明天来看看,选一块。”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谢谢大哥!”
她这一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蒙尘的灯盏被人擦亮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月亮刚爬上东边山梁。我站在门口看她翻过山梁,月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追到山那边去。
脚上穿的,还是那双露出脚趾的破胶鞋。
而我脚上,穿着她做的新布鞋。不大不小,正好。
二、山坡上的菜地
第二天一早,翠兰就来了。
她带着一把锄头、一个竹筐,筐里放着几棵白菜秧子和一包萝卜籽。那头黑发还是用皮筋扎着,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布衫,虽然旧,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
我领她到西边坡地。那里有三四块零星的荒地,是当年修水库时挖坝基堆的土,年长日久长了野草,地力还行。我帮她挑了最平整的一块,靠着山脚,背风向阳,离水边也近,取水方便。
“就这儿吧。”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捻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土松,不板结。”她点点头,“能种。”
她干活很利索。先割草,再翻地,锄头起落之间有股子狠劲,不像一般女人那样软绵绵的。我蹲在旁边看了会儿,手痒,回屋拿了把锹帮她翻地。两个人干活快,不到晌午,一块二分左右的菜地就整出来了。
她在地里撒了萝卜籽,又栽下白菜秧子,从水边提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太阳毒,汗珠子从她额头滚下来,砸在刚浇过水的黑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歇会儿吧。”我端了碗凉水递过去。
她接过去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别老说好人不好人的。”我蹲在她旁边,点了根烟,“你一个人带着娃,不容易。”
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水边的泥巴。“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个婆婆,六十多了,眼睛不好使,但能帮我看着娃。”
“你婆婆不跟你来?”
“她走不动山路。”
我抽了口烟,没再问。
接下来几天,她天天来。说是种菜,但每次都给我带点东西——一把豆角、两个茄子、一小坛子腌菜。到了傍晚收工,她又帮我把晚饭做了,然后摸黑回上河村。
我想留她吃饭,她总说“回去吃”,但有一次我硬盛了一碗粥塞给她,她没推掉,吃得干干净净。
菜地里的白菜秧子缓过苗了,萝卜籽也冒出了绿芽。她看着那些嫩苗,脸上有了笑模样。
“等萝卜长出来,我腌一坛子给你。”她说这话时,正蹲在地里拔草,手指头灵巧得很。
“不用,你自己留着。”
“那不行。”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白占便宜。”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闷头抽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地里的菜长势喜人,翠兰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她上午来,干完活下午走;有时赶着早上来,带了针线活,在地头纳鞋底,等我巡库回来。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
那天我去村部领工资,会计老刘冲我挤眉弄眼:“老陈,听说你那水库边上,最近挺热闹啊?”
“啥热闹?”
“别装了。上河村那个寡妇,三天两头往你那跑,当谁不知道呢。”
我脸一沉:“人家是来种菜的,水库边荒地闲着也是闲着。”
“种菜?种菜用得着天天去?老陈,你可得注意影响。你一个光棍汉,她一个年轻寡妇,瓜田李下的……”
我没等他说完,拿了工资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心里堵得慌。走到西边坡地时,翠兰正蹲在地里摘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刚浇过水的菜叶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往后别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傍晚,她摘了小半筐豆角,分了一半放在我灶台上。“我走了。”她挎起竹筐,往东边山梁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大哥,你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没吭声。
她站在暮色里,晚霞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我不怕人说。我光明正大的。你对我有恩,我报答你,天经地义。”
“你一个女人家……”
“我女人家怎么了?我又不是偷人。”她把竹筐换了个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男人没了,我靠自己活,靠自己的手种菜养娃。谁爱说谁说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稳的,头也没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过山梁。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落在山脊上,像是烧红的刀口。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床吱呀吱呀响了一宿。
隔天,村支书老赵来找我。
“老陈,不是我说你。”他坐在我门槛上,叼着根烟,“你跟那寡妇到底咋回事?”
“没咋回事。”
“没咋回事?上河村都传开了,说她天天往你这边跑,你给她开小灶,还帮她开荒种地。”
“她开的是水库的边角地,荒着也是荒着。”
老赵叹了口气:“老陈,我是为你好。你是退伍军人,是水库看守员,要脸面的人。她呢?说好听点是寡妇,说难听点……你知道上河村那边怎么叫她吗?”
我盯着他。
“扫把星。”老赵压低了声音,“她男人就是被她克死的。嫁过去三年,公公没了;又两年,男人没了。上河村那边都说,谁沾上她谁倒霉。”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烫得我一哆嗦。
“那都是迷信。”
“迷信不迷信的,架不住人嘴两张皮。”老赵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自己掂量吧。年底起鱼的时候,要是让人拿这事做文章,你这先进就泡汤了。”
他走了。
我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翠兰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挎着筐,筐里是新摘的茄子,紫亮亮的。
“大哥,我摘了几个茄子,给你放灶上……”
“翠兰。”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转过身看我。
月光底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黑亮亮的。
“往后……你别来了。”
她僵在那里,手里的筐微微晃了一下。
“村里有人说闲话。”我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我是公家的人,你是……寡妇。来往多了,不好。”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把筐放在地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行。那菜地里的菜,你帮我看着点。熟了你就收,吃不完腌起来。”
“嗯。”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步一步往东边山梁移。走到半坡时,她好像崴了一下脚,身子歪了歪,又稳住了,继续往上爬。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翻过山梁,影子不见了。
月亮照在水库上,白花花一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照着天,照着山,照着我这个三十岁的窝囊。
那晚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巡库时,我绕到西边坡地。菜地里的豆角挂满了藤,茄子紫得发亮,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油油的。
菜地里没人。锄头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的。
我在菜地边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菜叶子上,露水珠子一闪一闪的。
第三天,她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我去上河村送鱼。
三、三十九度
上河村比青石湾还偏,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挂在半山腰上,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有几家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扎的篱笆挡着。
我拎着两条鲫鱼、半袋子糙米,一路打听着找到翠兰家。
院门是两扇薄木板钉的,歪歪斜斜,一推就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码着一垛柴火,柴火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鸡窝,两只母鸡正蹲在里面。西墙下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葱和韭菜,地头还栽了两棵辣椒。
正屋的门开着,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脸瘦瘦的,眼睛很大,像翠兰。
“你找谁?”
“你娘在家吗?”
“娘去坡上挖药了。”小男孩站起来,仰头看我手里的鱼,“叔叔,这是鱼吗?”
“嗯。给你熬汤喝。”
小男孩眼睛亮了,但马上又暗下去。“娘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是你娘的朋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兰背着一捆柴走进来,看见我,愣住了。
柴捆从她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你咋来了?”
“来看看。”我把鱼和米放在门槛上,“娃瘦了。”
她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半天,忽然扭过头去。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两下,但她很快又转回来,脸上已经平静了。
“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两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靠窗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堆草药,有些切碎了,有些还带着根。墙角支着一口小灶,灶上坐着一口砂锅,正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你病还没好利索?”
“不是我。”她走到砂锅前,揭开盖子搅了搅,“婆婆的咳病又犯了,我上山采了点草药。”
“你还会采药?”
“跟我爹学的。我爹以前是赤脚医生。”
小男孩跑进来,躲在翠兰身后,露出半张脸偷看我。翠兰摸了摸他的头:“小军,叫人。”
“叔叔好。”
“乖。”我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那还是上个月去县里开会时发的,我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吃。
小军看着糖,咽了口唾沫,又抬头看翠兰。
“拿着吧。”翠兰轻声说。
小军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他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和翠兰一模一样。
“你婆婆呢?”
“在里屋躺着。”
我站起身,往里面看了一眼。昏暗的里屋炕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蜷缩在那里,盖着一床薄被,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像拉风箱。
“请大夫看了吗?”
“请了。”翠兰低下头,“开了三副药,吃了两副,好点了。就是……药贵。”
我没再问。
那天中午,翠兰给我煮了一碗面条。白面是年初攒下的,一直舍不得吃。面条里卧了个荷包蛋,还放了几片腊肉——那是她婆婆过年时留的,一直挂在灶头上。
“你吃。”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你们呢?”
“我们吃过了。”
可我明明看见灶台上就一碗稀粥,小军正抱着那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我把荷包蛋夹到小军碗里,腊肉拨到翠兰碗里,自己呼噜呼噜把面条吃了。面条筋道,汤是鱼汤,鲜得很。
吃完饭,翠兰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小军蹲在我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人。
“叔叔,你会抓鱼吗?”
“会。”
“能教我吗?”
“等你长大点。”
“我长大了也要去水库抓鱼,给娘吃。”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翠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这是上回说要给你的鞋,一直没机会送过去。”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这回是黑条绒面,千层底,针脚比上次还密。鞋里面还塞了一双粗布袜子。
“你上次那双还没穿坏呢。”
“换着穿。”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哥,我有个事求你。”
“你说。”
“我想去县里找点活干。我打听了,县招待所招洗衣工,一个月给十五块钱。我想去试试。”
“那娃呢?”
“婆婆看着。”她顿了顿,“可婆婆身体不好,小军又小……我不放心。要是哪天婆婆犯病了,小军一个人在家……”
她没说下去。
我抽了口烟,想了想。“这样。你要是去县里,就把小军送到我那儿。我白天巡库,他在屋里写写画画,我看着他。”
翠兰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多想。我就是看娃可怜。”
“大哥……”
“行了。你啥时候去?”
“后天。”
“后天早上你把小军送过来。”
那天晚上我回水库时,月亮又升上来了。我穿着翠兰做的新布鞋,走在山路上。鞋底纳得厚实,踩着碎石也不硌脚。
走到西边坡地时,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块菜地。豆角熟了没人摘,茄子在藤上挂着。萝卜地里绿汪汪一片,缨子底下露出白生生的萝卜头。
我蹲下去,拔了两个萝卜,用菜地边的水冲了冲,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
回到屋里,我把萝卜放在灶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双布鞋上。黑条绒面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竹床吱呀了一整夜。
四、县城来的消息
翠兰去县里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把小军送到水库,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几个杂面馒头。小军站在我门口,一手牵着翠兰的衣角,一手抱着一个布老虎,那是翠兰夜里赶着给他缝的。
“娘,你啥时候回来?”
“十天。”翠兰蹲下身,把小军的衣领翻好,“你听叔叔的话,别乱跑。娘挣了钱给你买糖。”
“我不要糖,我要娘。”
翠兰搂了搂他,站起来看我。“大哥,麻烦你了。”
“去吧。路上小心。”
她沿着山路往西走,翻过山梁就不见了。小军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得满山亮堂堂的。
“叔叔,娘会回来的吧?”
“会的。”
我带小军回屋,给他盛了碗粥。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眼睛老往门外瞟。
“吃完带你去巡库。”
“真的?”他眼睛亮了一下。
“嗯。但你不能乱跑,跟在我后面。”
“好!”
那天上午,我带着小军沿大坝走了一圈。他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追蚂蚱,一会儿捡石头,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叔叔,水库里有多少鱼?”
“多着呢。”
“那最大的有多大?”
“有这么大。”我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小军瞪大了眼睛。
中午回去做饭,我炒了盘豆角,煮了锅米饭。小军吃了两大碗,嘴角沾着饭粒。“叔叔做的饭比我娘做的好吃。”
“那你娘听见该伤心了。”
“那我不说了。”他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我教他认了几个字。他聪明,教一遍就会。睡觉时,他非要挤在我床上,说一个人怕。我只好让他睡里面,我睡外面。
他蜷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狗。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叔叔,你想你娘吗?”
“我娘早没了。”
“那你想你爹吗?”
“也早没了。”
“那你一个人不怕吗?”
“怕啥。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叔叔,你当我爹吧。”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别胡说。快睡。”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像小猫打呼噜。
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盯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一丝的,像银线。
翠兰走的第三天,小军发烧了。
半夜里他翻来覆去,我伸手一摸,额头滚烫。点灯一看,小脸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说胡话。
我一下子慌了。
水库离最近的卫生所有六里路,夜里山路不好走。可小军烧得厉害,不能等。
我把小军用被子一裹,背在背上,打着手电筒就出了门。山路窄,碎石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电光在山路上晃来晃去。
小军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娘……我要娘……”
“别怕,叔叔在。”
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风。松树林里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们。我加快脚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路面,惊起几只夜鸟。
到卫生所时,我浑身汗透了。大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打了退烧针,又开了药。
“你是孩子啥人?”
“我是……他叔。”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打完针,小军的烧退了些。我背着他往回走,天边已经泛白了。走到山梁上时,太阳正好从东边山脊线上跳出来,金光铺了满坡。
小军醒了,在我背上动了动。“叔叔,我饿了。”
“回去给你煮粥。”
“我想吃荷包蛋。”
“好,给你煎荷包蛋。”
他搂住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耳朵上。“叔叔,你比爹好。”
我步子顿了一下。
“你爹啥样?”
“不记得了。娘说爹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
我没说话,背着他往水库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暖和起来。
翠兰是第九天回来的。
比她说好的十天早了一天。她到水库时,我正带着小军在菜地里拔萝卜。小军远远看见她,扔下萝卜就跑过去。
“娘!”
翠兰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好半天没抬头。她直起身时,我看见她眼圈红红的。
“活咋样?”我问。
“成了。招待所让我下个月去,一个月十五块,管吃管住。”她摸了摸小军的脸,“就是不能带娃。”
“那还让小军跟着我。”
她抬起头看我。“大哥,我不能老麻烦你。”
“小军叫我一声叔,不算麻烦。”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哥,你为啥对我们娘俩这么好?”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为啥?
我想了想,说:“你那双鞋,我穿着合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顿饭。白菜炖豆腐,茄子炒辣椒,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那是她从县里买的,用第一笔工钱。
我们仨围坐在门槛上吃饭。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小军吃了两个馒头,撑得直打嗝。翠兰给他拍背,嘴里数落他,脸上却全是笑。
“大哥,”她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县里听人说,水库明年要扩建,你这里要来人。”
我心里一沉。这事我也听老赵提过,说县里规划把水库加高,库容扩大一倍,到时候要成立管理处,正式编制,但看守员肯定要换年轻的、有文化的。
“你咋打算的?”她问。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她没再问。
那晚她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小军睡着了,她把他放在竹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门口,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是一块手帕,白底蓝花,包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半新的上海牌,表盘上有几道划痕,但走得好好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你哪来的?”
“婆婆的。她年轻时在县里给人当保姆,东家给的。她让我拿来给你,说你是好人。”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你守着水库,没个钟表看时间不行。再说……往后你巡库,看着表,就知道我啥时候回来。”
她的手很凉,但按在我手背上的那一片,烫得我心跳都乱了。
“翠兰……”
“大哥,你别说了。”她收回手,退到门外,“我知道你要说啥。你不用说了。”
她转过身,走进月光里。
我攥着那块手帕,站在门口。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五、洪水
那年秋天来得早。
九月底,连着下了三天暴雨。水库水位猛涨,超过了警戒线。我.日夜守在大坝上,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水位,记录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第四天傍晚,雨终于停了,但水位还在涨。上游的几条山溪全部汇入水库,水面离坝顶只剩不到一米。
我跑回屋里摇电话,要通了乡里。
“青石湾水库告急,请求支援!”
电话那头哗啦哗啦响,乡长扯着嗓子喊:“老陈,你守住!我已经通知下游各村转移,你那儿人手不够,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跑回大坝。天已经黑了,水面黑沉沉的,离坝顶只有半尺了。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忽然,坝东头传来一声闷响。
我跑过去一看,心凉了半截——涵管出口处涌出一股浑水,坝脚被冲出了一个大坑。管涌!
我扛起一袋备用的沙土,往管涌处填。一袋下去,水一冲就没了。又来一袋,还是堵不住。
雨又开始下了。
正在这时,一束手电光从山路上晃过来。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不止一个人。
“大哥!”
翠兰的声音。
她带着十几个村民跑过来。男人们扛着铁锹、麻袋,女人们抱着被褥、草袋。
“上河村来了十二个!”翠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挨家挨户敲的门!”
“你们咋来了?”
“乡里广播了,说水库告急,下游几个村都得撤。我想你一个人肯定顶不住。”
她把小军交给身后一个大婶,抄起一把铁锹就冲过来。
“男劳力跟我去坝脚堵管涌!”我扯着嗓子喊,“女的装沙袋,用被褥包土!”
那是一个漫漫长夜。
雨时大时小,水库的水还在涨。涵管处的管涌堵了又冲,冲了又堵。翠兰带着几个妇女装沙袋,手磨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她一声不吭。小军被大婶抱在怀里,吓得直哭,哭累了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最危险的时刻到了。坝东头的管涌突然扩大,浑水喷出一米多高,坝脚塌了一大块。
“不行了!得用身子堵!”有人喊。
我抱起一床棉被就要往水里跳。翠兰一把拽住我。
“我去!”
“你一个女人……”
“我会水!”
她抢过棉被,裹在身上,抱着两袋沙土,跳进齐腰深的浑水里。水流冲得她东倒西歪,她死死地贴在管涌口上,用身体挡住了那股急流。
“快填!”
我带着人拼命往她身边堆沙袋。一袋、两袋、十袋……管涌的水渐渐小了,堵住了。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
水库水位稳定了,下游的村子保住了。
我跳进水里,把翠兰捞上来。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头发上沾满了泥草。棉被裹在身上,像个泥人。
“翠兰!翠兰!”
她睁开眼,吐了两口水,虚弱地笑了一下。“大哥……没给你丢人吧?”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冰凉,但在我怀里,渐渐暖和起来。
那一抱,抱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山脊线上跳出来,照在平静的水面上,金光万道。大坝上站满了人,上河村的、青石湾的,都来了。大家浑身泥泞,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笑着,哭着。
小军从大婶怀里挣出来,跑过来,扑进翠兰怀里。
“娘!娘!”
翠兰搂着他,眼泪和泥水一起往下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我身上。
村支书老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老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啥也别说了。我回去就给你开证明。”
“啥证明?”
“结婚证明。”他看了翠兰一眼,又看看我,“这样的女人,你要是不娶,那才是瞎了眼。”
我张了张嘴。
老赵已经走远了,边走边喊:“都回吧!回去熬姜汤!今天谁都别干活了,睡觉!”
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大坝上只剩下我、翠兰和小军。
小军趴在翠兰怀里睡着了。翠兰坐在地上,浑身的泥还没干,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蹲下身,看着她。
“翠兰。”
“嗯。”
“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沾着泥草的头发上,照在她弯弯的眉毛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水库里刚出水的鱼。
“愿意啥?”
“嫁给我。”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军。小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娘,我冷”。
翠兰把他搂紧了,再抬起头时,眼里全是泪。
“你不嫌我?”
“嫌你啥?”
“扫把星。”
“屁话。”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春天菜地里第一朵白菜花,不艳,但暖。
“那……你得对小军好。”
“嗯。”
“还得对婆婆好。”
“嗯。”
“还得……”
“翠兰。”我打断她,“我啥都答应。”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小军的头发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行。”
那天中午,我背着睡着的小军,牵着翠兰的手,翻过东边山梁,回了上河村。
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仨一起回来,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回来啦?”
“回来了。”翠兰应了一声。
“饭在锅里。”
“哎。”
婆婆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和翠兰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背着的小军身上。“娃睡了?”
“睡了。”
“放炕上吧。”
我把小军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出来时,翠兰已经盛好了饭。糙米饭,腌萝卜,一碗鸡蛋羹。
婆婆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翠兰,把这个给他。”
翠兰接过来,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银镯子。老式的,上面刻着缠枝花纹,磨得锃亮。
“婆婆……”
“别叫婆婆。”老太太笑了,“叫奶奶。”
我攥着那个银镯子,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水库。翠兰带着小军留在上河村收拾东西。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月光照着她,也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子快熟了,一颗一颗挂在枝头,青里透着红。
“明天来?”
“来。”
“把菜地收了吧。萝卜能拔了。”
“好。”
“大哥。”
“嗯?”
“你鞋又破了。”
我低头一看,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薄了,右脚的大脚趾处有个小洞。
“我给你再做一双。”
“好。”
她站在月光里,手扶着门框,冲我笑。
我转身往水库走。走到山梁上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印在院墙上。
像一棵树。
六、起鱼
年底起鱼那天,全乡的人都来了。
水库放水,大网拉起来,白花花的鱼在网里跳,最大的草鱼有十几斤重。人们围在坝上,欢呼着,笑着,闹着。孩子们在岸上跑来跑去,捡那些漏网的小鱼。
老赵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喊:“今年鱼肥,家家户户都能分!”
我站在坝上,看着热闹的人群。翠兰站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个筐,筐里坐着小军。
“爹!”小军冲我伸手,“抱抱!”
我把他抱起来。他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
翠兰仰头看着我们爷俩,眼里全是笑。
分鱼的时候,老赵专门留了两条最大的草鱼。“老陈,这两条是给你的。今年水库没出事,你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看了翠兰一眼。
老赵哈哈笑。“知道知道。你俩的事,全乡都知道了。乡里批了,你俩年后就把事办了。”
翠兰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人群里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翠兰抱着筐就往人群外面走。我抱着小军追上去。
“别理他们。”
“嗯。”
她走到西边坡地时停下来。菜地已经收了,只剩下几棵萝卜缨子还绿着。她蹲下身,拔了一个萝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我。
“尝尝,甜不甜。”
我咬了一口。甜。
“爹,我也要吃!”小军在我脖子上喊。
我把萝卜递给他。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笑。
翠兰蹲在地头,看着我们爷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傍晚,我带着翠兰和小军回了上河村。婆婆坐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就笑。“回来啦?”
“回来了。”
“鱼呢?”
“分了。两条大的,还有一筐小的。”
“好。熬汤。”
翠兰去灶上做饭。我在院子里劈柴。小军蹲在地上画画。婆婆坐在门槛上,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曲。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大大的,挂在山梁上。水库的水面闪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饭菜端上桌时,翠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那是她用第一笔工钱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喝点?”
“喝点。”
她给我倒了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
我端起酒盅,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比初见时胖了些,颧骨不那么高了,脸上有了血色。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水库里刚出水的鱼。
“翠兰。”
“嗯。”
“那天晚上,你要是没来偷鱼……”
“咋了?”
“我可能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她噗嗤笑了。“那天晚上,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可能就跳水库了。”
我心里一紧。“别说傻话。”
“真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盅,“那天娃烧得厉害,我实在没法子了。你要是不放我,我抱着娃一块跳。”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和了,不像第一次碰她时那么凉。
“往后别犯傻了。”
“嗯。”
小军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娘,我要睡觉。”
翠兰把他抱起来,放到炕上。小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像小猫。
婆婆也回屋睡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翠兰。
她把酒盅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月亮挂在东边天上,照着院子里的老枣树,照着那垛柴火,照着两只已经睡着的母鸡。
“大哥。”
“别叫大哥了。”
“那叫啥?”
“叫老陈。”
她笑了。“老陈。”
“嗯。”
“明儿个去水库,把菜地翻了吧。开春种点黄瓜西红柿。”
“好。”
“再养几只鸡。”
“行。”
“等婆婆身体好些,我想在院子里盖间新屋。小军大了,得自己睡。”
“好,我来盖。”
她收拾完碗筷,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月光照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陈。”
“嗯。”
“我今儿个真高兴。”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伸出手,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粗糙的,裂口还没好全,但暖和。
“往后日子还长。”我说。
“嗯。还长。”
水库的水面映着月光,白花花一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照着天,照着山,照着水库边这间土坯房,照着房前两个依偎的人影。
山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水库里的鱼跳了一下,啪地一声,水面泛起涟漪,月亮碎成满池的金子。
我攥着她的手。
她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的山梁上,月亮稳稳地挂着,照着这片土地,照着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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