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都带上
一
赵德柱是在中秋节前三天临时起意的。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车间转了一圈。箱包厂不大,五十来个工人,一半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伙计。厂房里机器嗡嗡响,裁断机的冲压声、缝纫机的哒哒声、拉链机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他二十年来最熟悉的声音。
他走到包装组的时候,刘秀兰正低着头往纸箱里码货。她男人前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在老家给人看大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孩子在县城上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秀兰,中秋怎么过?”赵德柱随口问。
刘秀兰抬起头,笑了笑:“还能怎么过,厂里不是发月饼了嘛。晚上回出租屋,跟孩子打个视频。”
赵德柱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心里转了个弯。
走到裁剪组,老马头正光着膀子搬皮料,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老马头的媳妇在老家种地,儿子在济南读大学,一家人分了三地。赵德柱问:“老马,中秋回去不?”
“回啥回,”老马头抹了把汗,“来回车票好几百,耽误两天工,划不来。等过年再说。”
赵德柱又走了几个工位,问了一圈。答案都差不多:要么回不去,要么回去也就待一天,要么干脆没打算回。五十几个工人里,能跟家人一起吃中秋晚饭的,不到十个。
那天晚上回家,赵德柱坐在客厅里抽烟。电视上放着中秋晚会的预告,他老婆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闺女在房间里写作业。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刺眼——他家是团圆了,可厂里那几十号人呢?
他掐灭烟头,给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老李,今年中秋,咱们厂里聚个餐。”
“行啊赵总,老规矩?食堂加两个菜?”
赵德柱想了想:“去镇上的饭店,订几桌。”
“那得不少钱呢……”
“钱的事你别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有个事……就是,能不能跟大伙说一声,把家里人也带上?”
老李愣了一下:“带家属?那人数可就没准了,有的工人一家四五口……”
“没事,”赵德柱说,“说了就说了,别反悔。”
二
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传开的。
赵德柱让办公室的小姑娘在厂门口贴了张通知,白纸黑字:中秋聚餐,九月二十九日晚六点,镇上的福满楼。最后加了一句:“请各位工友带上家人,孩子老人都欢迎。”
通知贴出去不到半小时,整个厂子都炸了锅。
“赵总这是要干啥?带全家去?”
“真的假的?我一家五口,那得占半桌……”
“我孩子皮得很,别给赵总添麻烦……”
刘秀兰站在通知前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她掏出手机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妈,中秋你带两个孩子来一趟吧,车票我给你买。我们厂里聚餐,老板让带家人。”
电话那头她妈吓了一跳:“去你那儿?你不是要上班吗?再说来回路费……”
“没事,妈。老板请客。你带娃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老马头蹲在车间门口,给媳妇打电话:“孩他娘,要不你来一趟?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厂里赵总请客,让带家属……”
他媳妇在电话里笑他:“你老板请客,我去干啥?”
“来吧,”老马头说,“咱俩都多少年没一起过中秋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有个叫小孙的年轻人,来厂里才半年,在群里嘀咕了一句:“带家人?我连对象都没有,带谁去?这不是变相催婚吗?”
有人回他:“你带你来啊,把自己当家人。”
小孙想了想,居然真给他妈打了电话:“妈,中秋你来山东吧,我请你吃大餐,我们老板掏钱。”
他妈在电话那头骂他:“你老板掏钱?你老板跟你非亲非故的,凭啥?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小孙哭笑不得,解释了半天。
三
九月二十九那天,福满楼的大厅被包了下来。
赵德柱订了八桌,结果来的人远远超出了预期。有带媳妇来的,有带两个孩子来的,有带父母来的,甚至有个大姐把八十多的婆婆也推着轮椅带来了。最后临时加了四桌,勉强坐下。
大厅里热闹得像个集市。孩子们在桌子间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一起唠家常,女人们互相打量着彼此的穿戴,男人们递烟、点火、拍肩膀。方言此起彼伏——有山东本地的,有河南的,有河北的,有四川的,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违和。
赵德柱站在门口迎人。他没穿平时的衬衫西裤,换了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工人带着家人进来,他一个个握手、点头、递烟。
“这是嫂子吧?好,好,快请坐。”
“这是你家闺女?都这么大了?上几年级了?”
“大爷您慢点,这边有台阶。”
刘秀兰带着两个孩子和她妈来了。大儿子九岁,小女儿六岁,见了赵德柱有点怯,躲在妈妈身后。刘秀兰推了推他们:“叫赵伯伯。”
“赵伯伯好。”两个声音细细的。
赵德柱蹲下来,跟两个孩子平视:“你们好呀。今天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跟伯伯客气。”
小女儿眨着眼睛看他:“伯伯,我妈妈说你是好人。”
赵德柱乐了:“你妈也是好人。”
刘秀兰脸红了:“赵总,孩子不懂事……”
“懂事得很,”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刘秀兰的肩膀,“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刘秀兰愣了一下,鼻子突然酸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女儿整理衣服。
老马头和他媳妇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他媳妇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特意去理发店做了。老马头瞅了她一眼,嘿嘿笑:“老了老了还打扮。”
他媳妇瞪他:“还不是给你长脸。”
“长啥脸,”老马头端起茶杯,“你啥样我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人分居两地三年多,他在山东打工,她在老家种地,一年见面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今天坐在一起吃顿饭,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媳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别光看。”
老马头低头吃菜,含糊地说了句:“过年我就回去了。”
“回去干啥?这边工钱高。”
“回去少挣点,一家人在一起,值。”
他媳妇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四
赵德柱本来准备了两瓶白酒。结果工人们自己带了酒来,有带老家自酿的米酒的,有带镇上买的二锅头的,还有带啤酒的。他也不好意思扫兴,几桌转下来,喝得脸红脖子粗。
老李拉着他:“赵总,说两句吧。”
赵德柱摆摆手:“说啥说,吃就行了。”
“不行,得说两句。你是老板,你不说,大伙心里不踏实。”
赵德柱被推到了前面。他站在两桌之间的空地上,看着满屋子的人——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陌生的家属,那些在工位上他没见过的笑容。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大伙吃好喝好。”他举起酒杯,“我就是觉得吧,咱们在一起干活,是缘分。你们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我赵德柱心里有数。中秋节嘛,就该一家人一起过。你们把家人带来了,我高兴。”
他顿了顿:“以后每年中秋,咱们都聚。都带上家人。”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赵总万岁!”小孙喝了点酒,胆子大了。
赵德柱笑骂:“万岁个屁,我活不了那么久。明年我就六十了,顶多再干五年。五年后,你们想聚,我出钱,你们自己聚。”
这话一说,底下反而安静了。
老马头站起来:“赵总,你干到啥时候,我们跟到啥时候。”
“对,跟到啥时候!”几个人跟着附和。
赵德柱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今天高兴,喝酒!”
五
那天晚上,赵德柱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的家。
他老婆说他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鞋子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了。但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箱包厂刚开张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五个人,租了个破仓库,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中午吃饭,五个人围着一个电饭锅,煮点挂面,就着咸菜。
那五个人里,有三个现在还在厂里干。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是工人们半夜发来的。
刘秀兰发了一张照片——她妈、她、两个孩子在福满楼门口拍的,四个人笑得眼睛眯成缝。配了一行字:“赵总,谢谢。我妈说,这是她这些年过得最热闹的中秋。”
老马头发了一张他和他媳妇的合影,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但嘴角是上扬的。配文是:“赵总,我媳妇说你是好老板。”
小孙发了条语音,声音还带着醉意:“赵总,我妈说了,你这个人能处。她说我跟着你干,她放心。”
赵德柱把手机放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别人干工程。有一年中秋,老板请吃饭,没让他带家属。他一个人坐在酒桌上,看着旁边的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心里不是滋味。那时候他就想,将来自己要是当了老板,一定让工人把家人都带上。
二十年后,他做到了。
六
这件事后来传出去了。有人把聚餐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有点夸张:“山东箱包厂老板请工人全家吃饭,一句话让无数人破防。”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作秀吧?请一顿饭就想收买人心?”
有人说:“这样的老板给我来一打。”
有人说:“我老板中秋就发了两个月饼,还是过期的。”
有人说:“看那些孩子的笑脸,不像是演的。”
赵德柱不怎么看手机,这些都是老李念给他听的。老李念完,问他:“赵总,要不要回应一下?”
“回应啥?”赵德柱正在看新一季的皮料样品,“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那明年还聚不聚?”
“聚。我说了五年,就五年。”
老李笑了:“那五年之后呢?”
赵德柱放下样品,想了想:“五年之后,厂子交给你们。你们想聚就聚,不想聚拉倒。”
“你别老说交给我们,”老李说,“我们谁能接得住?”
赵德柱没接话。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缝纫机还在哒哒响,裁断机还在冲压,拉链机的金属摩擦声还是那么刺耳。但今天听着,好像没那么吵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赚多少钱,不能让跟着自己的人吃亏。
这个规矩,他一直在守。
七
那年冬天,刘秀兰的丈夫从老家来了山东。他的腿虽然还是瘸,但找了一份仓库看门的工作,一个月挣两千多。两口子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把两个孩子也接来了。
刘秀兰跟赵德柱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赵总,谢谢你。那天聚餐,我男人看了照片,说他也想来了。”
赵德柱说:“来就对了。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老马头没走。但他每个月都回一趟老家,周五晚上坐高铁走,周日晚上回来。车票钱一个月要花小一千,但他觉得值。
“以前觉得挣钱要紧,”他说,“现在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更要紧。钱少挣点就少挣点。”
小孙交了个女朋友,是隔壁电子厂的女工。中秋节的事他跟他妈说了之后,他妈逢人就夸自己儿子遇到了好老板。小孙觉得不好意思,但也觉得骄傲。
第二年中秋,赵德柱果然又请了。这次来的人更多了,十二桌都坐不下。刘秀兰一家四口全到了,老马头把他儿子也从济南叫来了,小孙带着女朋友来了。
赵德柱还是那件灰色POLO衫,还是站在门口迎人。但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
“赵总,明年还聚不聚?”有人问。
“聚!”赵德柱笑着说,“我说了五年,这才第二年。”
“那五年之后呢?”
赵德柱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孩子的笑脸,那些老人的皱纹,那些夫妻之间不经意的对视。
“五年之后,”他说,“我退休了。你们自己聚。把家人都带上。”
尾声
后来有人问赵德柱,为什么非要让工人带家人来。
他想了想,说:“其实没啥大道理。就是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打工,中秋想家。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跟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但认识赵德柱的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个五十多人的箱包厂,二十年没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每年中秋都发月饼,每年春节都发年货;工人家里有红白喜事,他随份子;工人孩子考上大学,他给红包。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那个中秋聚餐一样——不多说什么,就是做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都带上”——他把厂里的人,都当成了家人。
而家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