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中考成绩公布那几天，县城打印店的生意会好上一阵。
来复印的多半是分数条。有人印完揣兜里就走，有人站在机器边上，多印了两份。
多印的那两份，一般是要往外送的。
全国有7839所县中，占普通高中总数的近一半，在校生1673.61万人，占全国高中生总数的57.27%。每10个高中生里，将近6个是在县城念完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中曾经是很硬的一块牌子，有的县中升学率压过市里的中学，还有城里孩子往县里转。那时候进了县中，基本等于半只脚迈进大学。
这十几年不行了。市里的高中带着奖学金、预录取、重点班名额，中考前后到各县转一圈，把排前面的学生签走。县里的好老师也在往外走，市里薪水高，还给编制。学生少了，先生也留不住，成绩就一年年往下掉。
武汉大学社会学系杨华的团队从2018年开始跑各地县中。数据摆出来，掉得有多狠是看得见的：中部一个县的示范高中，2004到2008年出过16个清华北大，2008到2021年一个也没有，一本上线率只剩31%。
西部一个县，2020年中考前150名的学生，留下来的只有82个。林小英在《县中的孩子》里写过P县，2016年中考前100名，留在本县高中的只有15人。
有个县中校长说过句实话：初中只给我一颗大白菜，我怎么煮出有肉味的菜。
学生走了，家里就得跟着想办法。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在湖北、河南、安徽几个地方调查过，农村家长为了陪读进城的比例，到了60%到70%。
陪读意味着家里少一个人挣钱。通常是妈妈在县城租间房，爷爷留在村里种地，父亲那份工资两头撑着。等孩子读完高中，陪读这几年也把人拖出了劳动力市场，年纪也上去了，再找活干不容易。
钱还有要往外掏的。
市里公办学位紧，进不去要么买学区房，要么读民办。民办一年学费1万到2万，加上住宿、伙食、校服，一年两万到三万。
要是租房陪读，房租加生活费一个月多出几千，一年下来几万，多的十几万。有测算说，掐尖被叫停以后，一个高中家庭至少能省下15万到30万。县城家庭一年到手的收入，平均九万出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2026年4月，教育部办公厅发了《关于开展中小学阳光招生专项行动（2026年）的通知》。
这个专项行动搞到第三年，头一回把普通高中也管进去了。里面有一条是新的：部属高校附中、省属高中、设区的城市高中，一律不许违规面向县域掐尖招生。
优质高中的招生名额，要拿出一块分给区域内的薄弱初中。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执行。
绕道的口子也堵上了。学籍系统锁死，跨县报不了志愿；人籍分离、空挂学籍明令禁止，查到取消学籍。
规矩立下来了，可家长心里还在计算别的项。
县中弱下去这些年，被推着走的一直是两种人家。有门路、有消息的，早早把孩子送去市里或者省城，换个更好的出口。剩下的大多数送不出去，孩子留在本地，学校质量往下走，出口也越来越窄。都是县城出生的孩子，一部分人有得选，一部分人没得选。
前一种人家掏的是钱。后一种人家掏不起，只能认下。
留在县中也不全是坏处。县中对中等生的管理和补差，一直是它的强项。
指标到校的名额往县域初中倾斜以后，成绩中等的孩子不用跟全市尖子生挤，在校内竞争就能拿到优质高中的名额。
P县那所中学搞了托管改革，给老师涨了工资、供了免费早餐，还开了小语种，让英语差的换个语种参加高考。2022年，那所学校的本科上线率回到63.2%。
招生秩序管得住，师资和口碑要多久补回来，是一回事。生源回来以后，老师留不留得住，课堂有没有变化，成绩不拔尖的那些孩子能不能被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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