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
00
开宝九年冬十月,汴梁城落了头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宫瓦上还没攒住就化了,像老天爷试探着往人间探了探手。太祖皇帝赵匡胤那夜召晋王赵光义入宫饮酒。兄弟二人屏退左右,只留烛影摇曳。殿外内侍远远望见窗上映出两个人影子,一个起身离席,一个挪了挪位置,像是避让,又像是谦让。后半夜,殿内传出斧戳地面的声响,沉闷,不急不缓。再往后,太祖便没了声息。天还没亮,宫里头就传出丧钟。皇帝驾崩了。这消息还没走漏出宫门的时候,赵光义已经跪在兄长榻前。没哭。不是不想哭,是来不及。脑子里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人没了,接下来谁先动,谁就赢。
01
王继恩是内侍都知,太祖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太祖咽气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宋皇后便差人来传话,让王继恩去召赵德芳入宫。赵德芳是太祖第四子,年方十七,宋皇后抚养长大的。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近。王继恩领了命,出了殿门,在雪地里站了片刻。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掸。他没往赵德芳府上走。脚一拐,进了晋王府那条巷子。
程德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此人是个医官,赵光义的心腹。今夜本不该出现在晋王府门口,但他就是提着药箱站在那里。像是来给谁看病的,又像是随时等着接应什么人。王继恩到的时候,程德玄只看了一眼,便把门推开了。
"皇后让我去召德芳。"王继恩把话说清楚,声音压得极低。
程德玄没接话,领着他往里走。赵光义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不是刚泡的,是等了很久的那种凉。
![]()
02
赵光义听完王继恩的话,手搁在茶盏上,没有端起来。那盏是定窑白瓷,盏沿有一道细纹。去年太祖来晋王府喝酒,碰了一下磕出来的。当时太祖笑着说,老二你这府上的东西不经用。赵光义赔笑,没接话。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皇后要召德芳。"他把这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继恩低着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一个内侍,在皇位更替的时候站对了队,往后三十年荣华富贵站错了队,脑袋搬家的速度比传旨的马还快。他选赵光义,不是因为赵光义对他有多好,是因为赵德芳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孩子当了皇帝,身边亲近的人免不了换一轮。他在太祖朝的旧恩,到新朝就不作数了。赵光义不一样。晋王经营汴梁十几年,手里有人有路子,他需要王继恩这样的旧人替他铺道。这买卖划算。
"殿下。"程德玄开口了,把药箱搁在地上,"天亮之前,殿前司和侍卫司的人,总得见着殿下的面。"
这话的意思是——禁军认不认你,就看今夜。赵光义站了起来,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茶是真苦,泡了一夜,涩得舌根发麻。
"走。"
只说了一个字。
03
汴梁的禁军分三衙。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侍卫步军都指挥司。三衙分权,谁也调动不了谁,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太祖自己就是殿前都点检出身,黄袍加身,陈桥兵变,靠的就是禁军拥护。这套把戏他玩过一回,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厉害。所以他把禁军拆成三块,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规矩是好规矩,但规矩是活的,人是活的,规矩到了生死关头,就看出是谁的规矩了。
赵光义最怕的不是契丹人南下,不是北汉余孽作乱。汴梁城内外驻军十万,禁军精锐占了大半,城门一关,铁桶也似。他怕的是赵家人。赵家人里头,他最怕赵德昭。赵德昭是太祖次子,今年二十六岁。长子早夭,德昭便是最年长的皇子。此人性格沉稳,办事老练,朝中老臣有不少人暗中看他顺眼。太祖在世时,德昭封了武功郡王,在朝中走动频繁。更关键的是,太祖麾下那些从龙旧将,打天下的老兄弟们,心里头认的是太祖的血脉。
赵光义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片利益,每一片利益后面都藏着一把刀。他不能等。等一天,就给赵德昭一天串联的机会。等两天,赵德昭府上的门槛就得被踩断了。等到三天,汴梁城里说不准就有人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清的是谁的侧?他赵光义的侧。
程德玄牵了匹马在巷口等着。赵光义翻身上马,雪片打在脸上,凉得人心里一激灵。
"先去殿前司。"
![]()
04
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叫慕容德丰,太祖一手提拔的老人。此人性子直,打仗是一把好手,论心眼儿比赵光义差了八条街。赵光义到殿前司衙门时,天还没亮透。慕容德丰被从被窝里叫出来,披了甲,头发还没束好,乱蓬蓬的。他看见赵光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晋王殿下,这么早……"
赵光义没寒暄,把太祖驾崩的消息说了。他说得简短,几句话,像在念一份军报。说完之后,他看着慕容德丰的脸。慕容德丰的手停在束发的带子上,没有动。脸上没什么大变化,但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像被人忘了上发条的钟,突然不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发带慢慢系好了,又拽了拽,拽紧了些。
"殿下,"慕容德丰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皇后那边……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赵光义把话堵回去。
慕容德丰没再问。他不是傻子,他听懂了。皇后要召赵德芳,晋王却先到了他这里。这就是站队的时候了。他跟了太祖一辈子,太祖待他不薄。但太祖没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他家里有老母,有妻儿,有三百多口人命。他不是没想过忠于太祖的血脉,可忠于太祖的血脉是什么意思呢?是听皇后的,把赵德芳接进来?还是听自己的,谁也不靠?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手上把发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赵光义也没催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雪片落在甲胄上,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殿下要慕容做什么?"
"守住宫门。"赵光义说,"今夜任何人,没有我的令,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任何人?"慕容德丰问了一句。
"任何人。"
慕容德丰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任何人,包括赵德昭,包括赵德芳,也包括赵廷美。他把发带最后一拽,系死了。
"慕容领命。"
05
从殿前司出来,赵光义去了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高琼,跟赵光义的关系比跟太祖还近。当年赵光义做开封府尹,高琼就在他手下办差,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赵光义到高琼府上时,高琼已经穿戴齐整了。不是被叫起来的,是自己起来的。他夜里听见宫中钟响,就知道要出事。他在开封府混了这么多年,耳朵比狗还灵。
"殿下,"高琼开门见山,"赵德昭那边,有没有动静?"
这话问得直。赵光义没回避。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
高琼请赵光义坐下,亲手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赵光义接了,没喝,捧在手里。碗是粗瓷的,烫手。高琼看着赵光义的手。那双手捧着碗,稳得很,但拇指压在碗沿上,指腹微微发白。不是烫的,是在使劲压着什么。
"德昭若知道了消息,"赵光义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高琼没立刻回答。他心里在算账。赵德昭如果起事,能调动多少力量?太祖旧部里有多少人心里向着太祖的血脉?这个问题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意味着危险。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舆图前,伸手在汴梁城东画了个圈。
"德昭府上三百亲卫,不可虑。"高琼说,"可虑的是城东大营。城东大营里有太祖旧部三千人,都是打过仗的。"
"谁管着?"
"杨信。"
杨信,殿前都虞候。此人忠于太祖,是太祖从后周时期带出来的老部下。前些年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赵光义皱了皱眉。杨信这个人是块硬骨头,不好谈。他病着,可越是病着的人越认死理儿。
"杨信那边,我来想办法。"赵光义把茶碗搁下了,"你这边,马军司巡城。"
"巡城?"
"不只是巡城。"赵光义的声音低了半分,"德昭府外,要有人。"
高琼明白这话的意思。不是保护,是盯着。他没有犹豫太久。犹豫是拿不准,他拿得准。跟着赵光义这么多年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不是头一回。
"高琼明白。"
![]()
06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德昭确实得到了消息。不是有人来报信,是他府上的门客半夜听见宫城方向钟响,觉得不对,推门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差。
"郡王,宫里出事了。"
赵德昭当时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汉书》。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吕后本纪。他盯着书页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慢慢把书合上。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父皇……"
"是。"
赵德昭闭了一下眼。二十六岁的人,在皇家长大,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他现在需要想的是下一步。按理说,他是太祖最年长的儿子,论年齿、论封爵、论朝中资望,他是最该继位的人。但"最该"这两个字,在权力面前从来不顶用。顶用的是兵,是刀,是宫门口站着谁的兵。
"晋王的人,已经到宫门口了。"门客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德昭的手从书封上慢慢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雪还在下,比夜里大了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像是裹了一层孝。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自己府上三百亲卫,城东大营有太祖旧部三千人。杨信虽然病着,但只要他一句话,那三千人不是不能用。可问题是,杨信的兵归殿前司调,殿前司的慕容德丰现在听谁的?他不知道。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不知道,就不敢动。
"杨信那边,有没有人去传过话?"
"还没有。"
"那晋王呢?"
门客迟疑了一下。"属下听说,晋王天不亮就出了府。"
赵德昭把窗户关上了。风从缝里灌进来,冷得他后背发紧。天不亮就出了府。他叔父动作比他快,快得不止一步。现在去抢禁军,已经来不及了。他能做的,只有等。等赵光义露出破绽,等赵光义走错一步。但赵光义不会走错。他太了解他这位叔父了。当年在开封府,赵光义替太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手段有多利落,他从小看到大。
"把《汉书》收了。"他说。
门客愣了一下。
"换一卷《孝经》。"
07
赵廷美是赵家老三,比赵光义小八岁。此人在汴梁城里名声不错,为人宽和,不争不抢。朝中大臣对他印象不坏。但"名声不错"四个字,在争皇位的时候可以是资本,也可以是催命符。名声好了,人家就会想到你。想到你,你就成了靶子。
赵廷美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府上的人比赵德昭还慢了一拍。不是他的人不行,是他根本没料到这事来得这么快。太祖才五十岁,虽说身体不好,可谁也没想到说没就没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门客写的,分析了一遍局势,最后一句是"殿下若有意,当速断"。赵廷义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混在雪水里,变成一摊黑泥。
不是不想动。是手里没东西。他算了一遍,殿前司归了赵光义,马军司归了高琼,步军司的人到现在还没表态。步军司的都指挥使叫崔彦进,也是太祖旧人。赵光义天亮前已经派程德玄去谈过了。谈的什么没人知道,但崔彦进一上午没出府门,门外的卫兵却多了一倍。这一倍的人不是崔彦进加的,是高琼的马军司派的。说是保护,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廷美让仆人打了盆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跟他二哥赵光义有六分像。但眼神不像。他二哥的眼神像鹰,盯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不眨。他没有那种眼神。
"不去了。"他对门客说。
门客张了张嘴。
"不去宫里。二哥让我去,我就去。二哥没让我去,我就不去。"
他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手在毛巾上多停了一会儿。那块毛巾是太祖去年赏的,说是西域来的料子。他每次用都想起太祖。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赏了。
![]()
08
程德玄去见崔彦进的时候,带了一坛酒和一封赵光义亲笔信。信里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但崔彦进看完之后,把酒打开了,倒了两碗,自己喝了一碗,让程德玄喝了另一碗。程德玄是医官,不善饮。但那碗酒他喝了。喝完之后脸色涨红,崔彦进倒是面不改色。
"回去告诉晋王,"崔彦进说,"步军司今夜不调动一兵一卒。"
不调动一兵一卒。这话听着是中立,实际上是听话。不帮赵德昭,就是帮赵光义。这个道理程德玄明白,赵光义更明白。
到这时候,三衙禁军都在赵光义手里了。殿前司的慕容德丰守宫门,马军司的高琼巡城,步军司的崔彦进按兵不动。汴梁城十万驻军,进了笼子。笼子的钥匙在赵光义手里攥着。
他坐在太祖灵前的时候,终于哭了。
哭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不对。兄长刚死,做弟弟的哭一场天经地义。宋皇后站在灵堂另一侧,脸色灰白。她看着赵光义跪在那里磕头,看着他身后站着的人。王继恩、程德玄、慕容德丰、高琼。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她能调动的人。她派出去召赵德芳的王继恩,带回来的是赵光义。她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什么都没说。
赵德芳也来了。十七岁的少年,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他站在灵前,看着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迎他的。他们站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人。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皇后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没再说。
赵德昭是最后到的。他穿着素服,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进了灵堂,先给太祖磕了头,磕完头站起来,转身面对赵光义。兄弟二人对视。赵光义的眼圈是红的,赵德昭的眼圈也是红的。但两个人红的原因不一样。
"二叔。"赵德昭叫了一声。
"德昭来了。"赵光义点了点头,"路上辛苦。"
赵德昭没接这个话。他的目光从赵光义脸上移开,扫过灵堂里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样东西。他把目光收回来,跪下,又给太祖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重,额头上磕出一块青。
赵廷美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他看了看赵光义,又看了看赵德昭,没说话,找了个角落跪下。跪下之后偷偷看了一眼赵光义的脸色。赵光义的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赵廷美注意到,他二哥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搁在了蒲团边上。那个位置,随时能站起来。
灵堂里安静了一阵。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屋子里嗡嗡地转。太祖的灵柩搁在正中央,用白布盖着,底下是楠木的棺。
赵光义先开了口。
"太祖遗诏。"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这帛书是什么时候写的,谁写的,没有第二个人能说清楚。但上面盖着太祖的印。印是真的,帛书上写的是——传位晋王赵光义。
赵德昭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看着那卷帛书,没说话。赵德芳站在宋皇后身后,脸色从青转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宋皇后又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王继恩上前接了帛书,展开,高声念了一遍。声音在灵堂里回荡,被白幡吸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念完之后,王继恩跪下了。慕容德丰跟着跪。高琼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多米骨牌一样倒下去。赵德昭跪了。赵廷美跪了。最后,连赵德芳也在宋皇后的拉扯下跪了下去。
赵光义站在灵前,身后跪着满屋子的人。他没有立刻叫起。他看着太祖的灵柩,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侄子们。赵德昭跪得最直,腰板像一根铁柱。赵德芳的肩膀在发抖。赵廷美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都起来吧。"赵光义说。声音有点哑,像是真哭过头的嗓子。
09
赵光义登基后的头一件事,不是改元,不是大赦,是给禁军发赏。三衙将校,每人加两月俸。慕容德丰加了三等,高琼加了三等,崔彦进也加了。赏银子哗啦啦发下去,每个士兵手里攥着铜钱的时候,心里都明白这钱是谁给的。太祖给过钱,但太祖死了。给钱的活人比收钱的死人管用。
第二件事,是升程德玄的官。从医官升成了翰林医官使。王继恩也升了,内侍都知升成了内班都知。两人一个管药,一个管宫里的人。一文一武,都是赵光义最贴身的人。
第三件事,才是给赵德昭和赵德芳加封。赵德昭从武功郡王改封兴元尹。赵德芳封了山南西道节度使。名头好听,实际手里的兵权一点没加。赵德昭心里清楚,赵德芳年纪小可能不清楚。但赵德芳身边有宋皇后盯着,宋皇后清楚。
赵光义每做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跟谁还债。这债不是欠银子的债,是欠人情的债,欠帮忙的债,欠站队的债。王继恩替他跑了腿,得还。程德玄替他牵了线,得还。高琼替他看了城,得还。慕容德丰替他守了门,得还。这些人帮了他,不是为了他赵光义的脸面,是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他给了,他们才安心。他们安心了,他的位子才坐得稳。
赵德昭在府里闷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叫人把书房收拾了一遍。书架上那卷《汉书》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摸了摸书脊,没打开。旁边那卷《孝经》已经翻旧了。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郡王,"门客进来,"宫里来人传话,说官家请郡王明日入宫赴宴。"
赵德昭的手停在书脊上。
"知道了。"
门客走了。赵德昭把《汉书》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到吕后本纪那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塞回架子最里头,推到看不见的位置。
他站在书架前,自言自语了一句。
"宴无好宴。"
10
赵光义做了皇帝之后,最难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治国,是睡觉。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不是不困,是闭上眼就看见太祖的脸。那晚在万岁殿里喝酒,太祖喝了些酒,脸上泛红。烛光底下,太祖的脸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兄弟二人说起年轻时候的事,太祖提起陈桥兵变那夜,笑着说那时候也是雪天。赵光义陪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太祖那时候三十三岁,如今自己三十七了。
后来太祖睡着了。或者没睡着,只是闭着眼。赵光义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起身。再后来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知道的人多了不好,只有一个人知道最安全。
他登基后,把万岁殿里的烛台换了一批。旧烛台是铜的,新的也是铜的。但样式不一样了。他不喜欢原来那个样式。看着就不舒服。换了之后舒服了些,但每到下雪天还是睡不好。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他看了方子,没抓药。吃了药脑子就慢了,脑子慢了就看不清水底下有什么。
程德玄私下问他要不要配一剂药。赵光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程德玄就再没提过。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能提。提了就是催命。可他心里也有数。赵光义这个皇帝当得不安生。不安生不是外头有人打进来,是里头有人等着他犯错。赵德昭等着,赵廷美等着,连宋皇后也在等。这些人的眼睛比刀子还锋利。
赵光义心里最大的担忧,一直是赵德昭。这孩子二十六岁了,有本事,有脾气,有一帮太祖旧臣捧着。他活着一天,就是一根刺。这根刺不拔,赵光义永远睡不踏实。但拔刺讲究时机。刚登基就动手,吃相太难看。等朝中老臣的反应,再等等。
他等了一年。这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把太祖旧臣里跟他不亲近的人调到外地去。不是贬,是升。升了官,调离京师。明升暗降,老臣们心里有数,但嘴上说不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赵光义做事就是这样,从来让你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11
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亲征北汉。这一仗打得漂亮,灭了北汉,总算把太祖没完成的一件大事办了。他心里舒坦了些。但紧接着伐辽,大败。高粱河一战,赵光义中箭,坐驴车跑了。这一败把他的底子掀了一角。军中有人趁乱拥立赵德昭。
这事儿传到赵光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养伤。箭伤在腿上,不重,但疼。他听完之后没说话,把药碗端起来又放下。药是程德玄配的,凉了一半。
"谁带的头?"他问。
"不知道。军中乱哄哄的,查不清。"
查不清。赵光义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查不清就是有人在捂盖子。捂盖子的人不会是赵德昭自己,赵德昭没那么蠢。但赵德昭身边的人有这个胆子。他们替赵德昭出头,赢了拥立之功,输了也没他们的事,赵德昭可以推个干干净净。
赵光义把药喝了。凉药入喉,苦到胃里。他搁下碗,让程德玄把窗户关上。外头风大,吹得伤处疼。
回到汴梁之后,赵光义做了两件事。第一件,给赵德昭和赵德芳各加了一个虚衔。第二件,把军中几个跟赵德昭走得近的将领调走了。第一件是给甜头,第二件是收刀子。甜头给在前头,刀子收在后头。顺序不能反。反了就是逼人急。
赵德昭接过封赏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回家之后把封赏的圣旨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叫人把门客请来。门客进门的时候,赵德昭正对着那卷圣旨发呆。
"郡王,这是好事啊。"门客说。
赵德昭没接话。他拿起圣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背面写了字,写了什么他看不见的字。
"你觉不觉得,"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这是最后一顿饭了?"
门客不知道怎么接。赵德昭也没让他接。他把圣旨卷起来,收进匣子里,上了锁。钥匙揣在怀里,拍了拍。
12
太平兴国五年初,赵光义召赵德昭入宫。赵德昭在府门口站了很久。他想带几个人进去,又觉得不对。带了人就是心虚。不带人,他又怕进去出不来。
最后他一个人进的宫。腰间没带刀,穿的是便服。进殿之前,他把怀里的钥匙取出来交给门口的仆人。仆人不解。赵德昭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这东西你替我收着。"
殿里只有赵光义一个人。桌上摆着酒菜,不丰盛,但干净。赵光义坐在主位上,看见赵德昭进来,站了起来。兄弟二人对视。赵光义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温和,不失亲切。赵德昭弯腰行礼,弯得很低。
"坐。"赵光义说。
赵德昭坐下了。赵光义给他倒了杯酒。赵德昭双手接过,没喝。赵光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几年辛苦了。"赵光义说。
"臣不敢。"
"你不敢什么?"赵光义笑着问。
赵德昭没答。他端起酒杯,喝了。酒是好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有点烧。不是酒的烧,是心里的烧。
赵光义又给他满了一杯。兄弟二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说的话不多。赵光义问了些家常,赵德昭一一答了。说到一半,赵光义忽然提起太祖。
"你父亲在的时候,常跟我说,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赵光义把酒杯转了转,"我当时不觉得。现在坐了这个位子,才知道他说得对。"
赵德昭的酒杯停在嘴边,没喝。他看了赵光义一眼。赵光义没看他,还在转杯子。
"有些事,不是我想做的。"赵光义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德昭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上,很快被布巾吸了。但赵光义看见了。
"你怕什么?"赵光义问。
赵德昭站起来。弯腰,深深一揖。
"臣不怕。臣只是醉了。"
赵光义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摆了摆手。
"回去吧。"
13
赵德昭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第四天,他叫人把那卷《汉书》从架子最里头取出来。翻到吕后本纪那页,看了半天。然后合上,扔进了火盆里。
火盆里的火已经不旺了。《汉书》厚,一下子烧不透。书页卷曲,发黑,冒出一股焦味。赵德昭看着火烧了许久,直到火盆里只剩一堆灰。
他心里清楚。那场宫里的酒宴,是赵光义最后的试探。赵光义问他"怕什么",不是在关心他,是在看他的反应。他抖了。他不该抖的,但他抖了。抖了就说明心里有事。赵光义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一点点破绽里,找出他想找的东西。
接下来会怎么样,赵德昭能猜到七八分。要么他主动退让,交出所有实权,做个只吃饭不做事的闲王。要么赵光义替他安排一条路。这条路不会是死路,但一定不好走。流放,幽禁,或者"病死"。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门客进来了。
"郡王,宫里又来人传话了。说官家念郡王近日操劳,赏了些药材。"
赵德昭回头看了看那堆灰。药材。程德玄配的药材。
"搁着吧。"
门客把药材放下,走了。赵德昭走过去,打开药包看了看。药料齐全,分量精准。他凑近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不对。但越是什么都闻不出来,越让人不踏实。
他把药包重新包好,搁在书架上。《汉书》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了书房的门,回卧房去了。那天夜里他没睡。坐在窗前,听着外头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到四更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给妻子的。大意是:若我有不测,带孩子回娘家去住。不要留在汴梁。不要跟人提起我。不要进宫。
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了。闭上眼,听着外头最后一声更鼓。五更天了。天快亮了。
14
太平兴国六年秋,赵德昭在家中自尽。用的就是那包药材。不是毒药,是安神的方子。但一副药的量吃了十副,也就不是安神了。走得很安静,没惊动什么人。第二天早上丫鬟推门进去送水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光义正在批折子。传话的人跪在阶下,把话说完了。赵光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批。批完手头那份折子,搁笔。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秋色正浓,银杏叶子黄了一半。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了句:"朕说过让他回去。"
没人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到什么的回去?回府的回去?还是退让的回去?赵光义没解释。他让人传旨,追赠赵德昭为中书令,追封魏王。丧礼从厚。该有的体面都给了。朝中大臣们看着这些追赠,心里各有各的想法,但没人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宋皇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赵德芳做秋衣。针扎在布里,停了。她把针拔出来,看了看针尖。针尖上没有血。她把针放下,走到里间。赵德芳正在里间看书。十九岁的少年,比两年前瘦了一圈。
"德芳。"宋皇后叫他。
赵德芳抬起头。
宋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走过去,摸了摸赵德芳的头。手在他头发上停了很久。
"没什么事。"她说,"你继续看书。"
然后她转身出了里间,走到廊下。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快熟了,红彤彤的几个,挂在枝头。
她什么都没说。站了很久。
15
赵德昭死后第二年,赵廷美也出了事。有人告他结交朝臣,意图不轨。赵光义没急着处理,先让查。查来查去,查出一堆信件和几次宴饮的记录。够不上谋反,但够得上一个"不安分"。
赵光义把赵廷美叫进宫里谈了一次。兄弟二人关起门来谈了小半个时辰。没人知道谈了什么。赵廷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脚步是稳的。他回到府上,把自己关了一天。第二天出来,上了一道请辞的折子。说自己身体不好,恳请卸去一切差遣。
赵光义准了。同时下旨,赵廷美迁居西京洛阳。不是流放,是养病。名头给得体面,但意思谁都懂。离开汴梁,就离开了权力中心。离开权力中心,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赵廷美走的那天,汴梁下着小雨。他没带多少东西,几箱子书,几箱子衣裳,一辆车,几个人。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兵换了一茬。他不认识。以前那些兵他大半都叫得出名字。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帘子放下了。
程德玄后来跟人说,赵光义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喝的。没人陪。喝到最后,他摔了一只杯子。不是酒醉摔的,是清醒的时候摔的。摔完之后让人把碎片扫了,又倒了一杯。
从此汴梁城里再没有能跟赵光义争位的人了。禁军的兵符在他手里,朝中的大印在他手里,天下的权柄在他手里。可他夜里还是睡不好。有太监半夜经过御书房,看见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影影绰绰看见皇帝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桌上放着什么看不清,但太监觉得,那像是一把旧斧子。
太祖当年用过的那把。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需要问。有些账,活着的人不收,死了的人也不销。就这么挂着,挂在头顶上,像一把永远落不下来的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