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吞人
湖北十堰,秦巴山区腹地,有个村子叫柳树垭。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家家户户都养些鸡鸭猪羊。山里人靠山吃山,除了种几亩薄地,就是上山采药、打猎,日子过得紧巴,却也自在。
那年夏天,村里出了件怪事。
最先丢的是王老三家的一只羊。王老三是个光棍汉,五十多岁,脾气倔,养了十来只山羊,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那天傍晚他把羊赶回圈,数来数去少了一只。那只羊是头胎母羊,肚子鼓鼓的,快要下崽了。
“八成是让野物叼了。”邻居李老四叼着烟杆,不紧不慢地说,“后山这两年野猪多得很。”
王老三不信。野猪叼羊不会不留痕迹,他绕着羊圈转了三圈,在圈门外的泥地上发现了一道印子,像是什么东西从山上拖下来,又拖着羊往山上去了。那印子有两尺宽,压得草都伏了,中间一道深深的沟,像犁过的地。
王老三当晚没睡,揣着把柴刀坐在院子里等。月亮被云遮了,山风呜呜地灌进院子,羊圈里剩下的羊躁动不安,时不时“咩”一声。等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后山传来一阵异响——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又沉重又急促,间或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他握紧了柴刀,手心里全是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离他家院子不到二十丈的地方。他闻到了一股腥气,浓烈得呛人,像是堆了几天的死鱼烂虾,又混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条蟒蛇。
那东西有水桶那么粗,灰褐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身上布满不规则的黑色斑纹。它盘踞在坡地上,前半截身子立着,足有两丈多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羊圈。蛇头不大,但张开的嘴却宽得吓人,暗红色的口腔深处,两排弯刀似的牙齿向后倒勾着。
王老三整个人僵住了,柴刀脱了手,砸在脚面上都没觉着疼。那只蟒蛇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地垂下头,身子开始往前游动。所过之处,草被压出一条深沟,碗口粗的小树被生生折断。
它游进了羊圈。
羊圈里一阵骚动,羊群炸了窝,咩咩乱叫。可那蟒蛇动作极快,身子一卷,像根粗绳子似的把一只羊缠住了。那只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蟒蛇张开口,从羊头开始吞,一点一点往里送。王老三眼睁睁看着那只整羊被吞进了蛇腹,蛇身鼓起一个大包,缓缓地往后移。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蟒蛇吞完羊,又慢悠悠地游回山上去了。
王老三瘫在地上,天亮才爬起来。他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没人信。
“你怕是喝多了吧?”李老四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大的蟒蛇?咱这地方,最大的蛇也就是菜花蛇,胳膊粗顶天了。”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村里接二连三地丢东西。先是刘寡妇家的两只鸡,然后是张屠户家的小猪崽,再然后是赵木匠家的一条看门狗。丢的都是活物,夜里丢的,地上都留着那道两尺宽的压痕。
村里人慌了,组织了十几个青壮年上山搜。搜了三天,什么也没搜到。那东西像是凭空消失了。
直到第七天,出事了。
失踪的是刘二柱。
刘二柱三十出头,身强力壮,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劳力。他爹死得早,娘又瘫在床上,他一个人种着十几亩地,还得照顾老娘,日子过得苦,却从没抱怨过。那天傍晚,他家那头老黄牛没回来。那牛跟了他家十年,耕地拉车全靠它,是他的命根子。
刘二柱坐不住了,天擦黑就上了山。
他走之前跟他娘说:“娘,我去找牛,找着就回来。要是太晚了,您先睡,别等我。”
他娘瘫在床上动不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是她这辈子听见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牛自己回来了,身上全是泥,像是跑了不少路。刘二柱没回来。
村里人找了一天一夜,把后山翻了个遍,只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他的柴刀。刀上沾着血,不是人血,是蛇血——那血暗红发黑,黏稠得像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旁边还有一道拖痕,比之前看到的宽了两倍不止,像是什么庞然大物从这里经过,沉重的身躯把碎石都碾碎了。
顺着拖痕追上去,一直追到半山腰一个天然石洞前。洞口不大,但洞口的草被压平了,泥土上留着清晰的鳞片印子,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没人敢进去。
村里报了警,来了几个警察,进洞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他们没说什么,只让村里组织人,带上家伙,准备把蛇弄出来。
那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壮劳力,有拿锄头的,有拿柴刀的,还有两个扛着猎枪。他们在洞口堆了柴火,点了烟往洞里灌。浓烟滚滚,灌了大半个时辰,洞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嘶嘶声,像是有东西在翻滚。
终于,那东西出来了。
它从洞口挤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条蟒蛇,但比王老三描述的大了太多。蛇身粗得像口井,浑身覆着铁灰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磨过的铁片,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它从洞里游出来,身子拖了足足五丈长,尾巴还在洞里没出来。蛇头高昂着,比人还高出一头,两只眼睛像铜铃,瞳孔缩成两条黑线,直直地扫视着面前的人群。
没人敢动。
那蛇也不攻击,只是缓缓地游过人群,往山顶去了。它的肚子鼓着一个极大的包,比之前吞羊的时候大了十几倍,蛇身经过的地方,地面都被压出了一道深沟。
等它走远了,人群才炸了锅。
“刘二柱……刘二柱怕是……”
没人把话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鼓起的蛇腹上。
有人提议开膛。几个胆子大的,拿着刀和斧子,追上了那条蟒蛇。蛇已经盘在山顶一棵老松树下,肚子鼓得老高,似乎动弹不得。他们不敢靠近蛇头,绕到后面,对着蛇腹就是一刀。
刀砍下去,皮开肉绽。
一股恶臭喷涌而出,熏得几个人当场吐了。那是胃酸混着腐败物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蛇腹被剖开,里面的东西一点点露出来。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只羊,已经化了大半,只剩骨架和半张皮。然后是几只鸡,一堆碎骨头,还有一截没消化的猪腿。
再往里掏,有人摸到了一只鞋。
一只解放鞋,胶底的,鞋帮上沾满了泥。那是刘二柱的鞋,村里人都认得。
再往里,是一截裤腿,深蓝色的的确良料子,刘二柱他娘亲手给他缝的。
再往里……
有人发出了一声干呕,紧接着是尖叫。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蛇胃里,刘二柱蜷着身子,整个人被胃酸腐蚀得面目全非。他的皮肤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但他的姿态很奇怪——他蜷缩着,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他的胸口,紧贴着一团东西,被他的身体护着,只腐蚀了一小部分。
有人把那团东西拽了出来。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蓝色的,新的,还没拆过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被胃酸浸得发黄,字迹却还能辨认。那是刘二柱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娘,下雨了,给您买件雨衣,别淋着。”
那是他那天上山前,去镇上赶集买的。他本打算找了牛就回去,把雨衣给娘。可他没来得及。
蛇吞了他,他抱着那件雨衣,被吞进了蛇腹。在蛇胃里,他蜷着身子,把雨衣护在胸口,用后背和四肢承受着胃酸的腐蚀。那件雨衣几乎完好无损。
众人看着那件雨衣,看着刘二柱被腐蚀得只剩骨架的手紧紧攥着雨衣的带子,没人说话。山风呼呼地吹,吹得人从头顶凉到脚心。
那条蟒蛇已经不动了。它盘在老松树下,巨大的身躯像一道坍塌的土墙,蛇头垂在地上,嘴角还挂着浑浊的液体。它的肚子里,还装着半个刘二柱。它的眼珠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没人知道刘二柱最后经历了什么。他在黑暗的蛇腹里,被胃酸慢慢腐蚀,临死前还想着那件雨衣,想着他瘫在床上的娘。
后来,村里人把那条蟒蛇烧了,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干净。刘二柱的遗骨被收敛起来,和那件雨衣一起,葬在他家后山坡上。他娘在那之后没几天就走了,临死前一直念叨着:“下雨了,下雨了……”
柳树垭从此再没人见过蟒蛇。但每年夏天,山里下雨的时候,总有人听见山坡上传来呜呜的声音,像风穿过空荡荡的雨衣,又像是谁在喊娘。
没人敢在夜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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