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九月,洛阳则天门楼。
六十七岁的武则天穿着衮冕,一步一步走上城楼,宣布改唐为周。城楼下黑压压跪满了请愿的官民,六万多人,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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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边,放着一样东西——李唐宗室的玉牒。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已经划掉了大半。
而在三十多年前,长安大安宫里,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逗乐。那个婴儿叫李元婴,是李渊最小的儿子。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后来在南昌建了一座楼,叫滕王阁。
李渊这辈子,最后九年干了什么,正史写得含含糊糊,野史倒是传得有鼻子有眼——“退位后猛生三十多个孩子,报复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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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不能当真。
《旧唐书》和《新唐书》的宗室名录摆在那里,李渊一生二十二个儿子、十九个女儿。其中真正在退位后出生的,只有三个:李元祥、李元晓、李元婴。其他的孩子,大多是在武德年间他还当皇帝的时候生的。
但民间为什么会传“三十多个”?因为大安宫里确实婴啼不断。
贞观三年,李渊从太极宫搬到了大安宫。这地方原来是李渊赐给李世民的旧宅,改建之后让太上皇住。你品品这个安排——老子住儿子的旧房子。大安宫不在皇城核心区,规模小得多,李渊搬进去之后,基本上就跟外界断了联系。
不能过问朝政,不能私自见大臣,连出宫散个步都得看人脸色。
一个开国皇帝,被自己儿子夺了权,软禁在一座小宫里,怎么活?
李渊选择了最让李世民放心的一种活法:生孩子。
不是报复,是自保。汉代的萧何为了消除刘邦的疑心,故意强买民田自污;秦朝的王翦带兵出征前,反复跟秦始皇要田要宅子,表示自己胸无大志。李渊读了一辈子史书,他太清楚了:一个退位的老皇帝,如果表现出任何对朝政的兴趣,那就离“暴毙”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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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选择纵情酒色,笙歌不断,后宫新人一个接一个。贞观四年,也就是李世民活捉颉利可汗、被四夷尊为“天可汗”的那一年,六十五岁的李渊又得了一个儿子。
李世民来大安宫请安,听到婴儿哭声,看到老头子抱着孩子逗弄,什么也没说。父子之间的默契,就藏在这哭声里:你安心当你的天子,我安心当我的太上皇。我再生几个孩子,恰恰说明我没有别的心思。
李渊用最卑微的方式,换来了九年的善终。贞观九年,他死在垂拱前殿,七十岁。放在那个年代,算是高寿。
但他留下的这笔“人情债”,李世民得还。
李渊晚年生的那几个小儿子,按辈分是李世民的亲弟弟,比李世民自己的儿子李承乾、李泰还小。按照宗法制度,天子亲弟,生下来就是一品亲王。亲王要开府,要配长史、司马、参军几十号官员,要拨几千户食邑供养。一个亲王府一年的开销,顶得上西北几个州的军费。
偏偏这帮小王爷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元婴,李渊最小的儿子,被封为滕王。先在山东滕州建了一座滕王阁,后来调任洪州,又在赣江边建了第二座滕王阁——就是王勃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那座。光建楼还不够,他在洪州纵容手下强抢民女,闹得民怨沸腾。李世民没办法,把他贬到苏州,又转到洪州,最后打发到隆州,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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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王李元祥更离谱,在封地疯狂敛财,囤积的绢帛堆积如山,商人路过他的地盘,被他强行拉去做买卖,几乎等同于抢劫。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一本接一本递到李世民案头,李世民只能下诏斥责几句,再把他换个地方当刺史。杀?不能杀,那是亲弟弟。削爵?宗法制度摆在那儿,削不动。
李世民心里清楚这笔账有多亏。贞观元年他就干过一件事:把李渊当年封的一大批远房宗室郡王全部降为县公。他堂叔李神通不服,在朝堂上当面抱怨,说自己战功赫赫,凭什么降爵。李世民当场怼回去:“叔父起兵有功,但后来屡战屡败,还当过俘虏。房玄龄运筹帷幄,有定社稷之功。封赏是给天下选贤,不是给亲戚分肉。”
话虽这么说,远房堂叔他敢削,亲爹生的弟弟他动不了。
这就是李世民死都解不开的死结。他是靠玄武门之变上位的,杀兄屠弟的阴影跟了他一辈子。儒家讲“孝悌”,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表现得更像一个孝子、一个仁兄。对李渊晚年生的那些小弟弟,他只能养着、惯着、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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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李治这一朝,更麻烦。李治是李世民的第九个儿子,按辈分,那些李渊晚年生的小王爷们,全都是他的“皇叔”。你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皇帝,去管一群比他大不了几岁、甚至比他还小的“叔叔”叫长辈,还得供着他们挥霍,这口气怎么咽?
咽不下也得咽。李治身体不好,三十多岁就得了严重的风疾,头晕目眩,连奏章都看不清楚。朝廷大权一步步落到武则天手里。
武则天跟李治不一样。她姓武,不姓李。
李世民解不开的结,李治解不开的结,对武则天来说根本不是事。李渊那帮儿子、李世民那帮弟弟,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儒家那套“亲亲相隐”的规矩,管不着她。
她在等一个机会。
垂拱四年,明堂建成了。这座高二百九十四尺的巨型建筑立在洛阳宫城正中,顶上是一只铁凤,金光闪闪。武则天发了一道诏书:所有李唐宗室成员和各州刺史,明年年初齐聚洛阳,参加明堂大典。
这道诏书送到各州王府,炸了锅。
韩王李元嘉——李渊第十一个儿子——连夜给各地的李姓王爷写信,信里说的是隐语:“内人病渐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怕痼疾。”内人,指的就是武则天。意思是:不能再等了,再等咱们李家就完了。
越王李贞——李世民的第八个儿子——和儿子琅琊王李冲率先动手。李冲在博州起兵,杀了武则天派来催促赴京的御史,招募了五千多人,准备攻打洛阳。李贞在豫州响应。
五千人。
武则天派了多少人去平叛?十万。
李冲起兵七天就败了,被部下砍了脑袋。李贞撑了二十天,城破之日服毒自尽。
仗打完了,真正的清洗才开始。
武则天没有把这些人交给大理寺审。大理寺要讲证据、讲律法,还有“八议”制度护着皇亲国戚,根本审不出什么东西。她把案子直接交给了周兴、来俊臣、丘神勣这帮酷吏。
这些人是从诏狱里爬出来的,眼里没有“天潢贵胄”四个字,只有刑具和口供。
韩王李元嘉被押到洛阳,没有审判,没有对质,面前只有一条白绫、一杯毒酒。鲁王李灵夔在被押解的路上自缢。舒王李元名——李渊的第十八子——一生谨慎退让,从来不掺和政事,就因为儿子跟李贞通过几封信,父子二人一起被处死。
霍王李元轨被流放黔州,死在半路上。常乐公主——李渊最小的女儿——因为早年骂过武则天,被赐死,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
这场清洗最狠的一招,还不是杀人。
武则天削掉了李贞父子的宗籍,把他们的姓从“李”改成“虺”。虺,就是毒蛇。李唐皇族,一下子变成了蛇蝎之属,从玉牒宗谱上被一笔勾销。
《资治通鉴》记了一笔账:“太后自垂拱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
李渊二十二个儿子,成年男丁被杀大半。李世民的儿子们,除了李治一脉,越王李贞、蒋王李恽、纪王李慎,要么自杀,要么贬死在路上,子孙几乎被扫荡一空。
那些曾经压得李世民喘不过气的亲王食邑、岁禄、府邸、僮仆,全被查抄入官。国库里不再是一本本往外拨钱的账簿,而是从各地王府运回来的金银绢帛。
李渊当年在大安宫里用生孩子换来的九年太平,他留下的那笔庞大的人情债,被武则天用屠刀一次性结清了。
但是这笔账,真的结清了吗?
武则天杀光了李唐宗室,然后用武家的人填补空缺。武承嗣、武三思,一个个封了王。可她忘了一件事:武家的人,没有李唐宗室那种根深蒂固的合法性。你杀光了李家人,不代表天下人就认你武家。
神龙元年,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病卧长生殿。宰相张柬之发动政变,逼她退位,中宗李显复位。那些被贬到岭南的幸存宗室被迎回两京,玉牒重修,李姓恢复。
可李唐宗室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睿宗、玄宗开始,所有宗室被集中安置在长安城东北的“十王宅”和“百孙院”里,给锦衣玉食,但不给兵权、不给实职、不许出城。李家人从此成了一群被圈养的富贵闲人。
那个始于大安宫婴啼声、困了李世民一辈子、最终被武则天用屠刀斩断的死结,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系上了。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全身而退。李渊用孩子换太平,李世民养弟弟换孝名,武则天杀宗室换皇位,到头来谁都不是赢家。唯一不变的,是那座大安宫。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长安城西,看着一个又一个权力玩家走进去,再也没有活着走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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