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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丝城那片山,雾总是来得早。沟底一股溪水终年叮咚,坡上杉木、松木、楠竹一层接一层,远远望去像谁把墨色一层层染上去。山不特别高,可弯弯绕绕,村与村隔着梁子,梁子上常有云。尹华江就生在这里,一九六三年六月的人,家里是四代中兽医,父亲背个旧药箱,走村串户给牛猪羊看病。九丝城镇离兴文县城六十多里,东接大坝苗族乡,南边靠着云南,西连珙县,北面又接着仙峰、毓秀那些苗乡,山地占了大半,建武旧城还留着几百年前的石墙和僰人故老传说,红军当年也走过这些岭子。可尹华江小时候不懂这些,他只懂父亲出门时,家里灶台冷着;父亲回来时,裤脚全是泥,药箱里少了几包草粉,袖口常沾着猪圈牛棚的气味。
他九岁那年,农历三月,和小伙伴在溪边放牛。一头牛忽然肚子鼓得老高,回头叫,站不稳。孩子们吓坏了,跑去喊人。等父亲跑来,牛已经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肚子像要撑破。父亲摸了摸牛腹,叹气说,胀气黄,急症,误了。养牛那一家老小都哭,山里人一头牛就是半副家当,犁地、驮苞谷、换盐巴都靠它。尹华江站在溪边,水声比平日响,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暗想:长大了要学兽医,而且要学得比父亲更准,不让这种哭声再响在自家门前。
家里穷,兄姐多,他算小的。九丝那年月,许多村不通公路,下山出诊全靠脚。他自小跟父亲转牛棚、进猪舍、翻羊圈,看父亲用嘴尝药渣、用手摸牲畜肚子,看舌色、看粪色、看鼻息。十八岁高中后跟父亲学兽医,一九八一年顶替进了簸峡乡兽医站。山民不叫他医生,只叫“灌猪匠”“灌牛匠”,听着粗,活更粗:给猪打防疫、给牛放气、给羊掏肚子,一身粪水一身汗。春秋两季防疫最忙,他早晨五点出门,怀里装几个煮熟的土豆、几块红薯,干粮吃完就摘路边野果,渴了蹲在溪沟捧凉水喝,天黑才回。有些农户不懂防疫,见年轻娃进门还嫌麻烦,说“猪不病不招你,病了再说”,他站在院坝里讲半天,人半信半疑。他也泄气,想过报名当兵,体检都过了;又想过考乡镇干部,都被父亲拦下。父亲不骂他,只说:“牛猪羊不会说话,你不去,它等谁?”他想想九岁那头倒地的牛,又背起箱子出门。
后来他去读中兽医,把家传那点老办法和学堂里的现代兽医慢慢揉到一处。山里牲畜的病,急的慢的都有:牛急性胀气,肚子硬得像鼓;母猪难产,整夜哼叫;羊转场换了草,肠胃不和,一头接一头倒;鸡鸭遇着寒湿,缩在墙角不打鸣;还有误吃打了农药的草,中毒抽搐。他用药不尚花哨,常把平常东西变成救命物:羊受寒胀气,他用浸了盐水的杉木棒慢慢处理;个别受湿软脚的羊,适当用点石灰辅助防潮消毒;母猪保胎,他配几味中药粉,分量按山里人体格来调;牛外感温热,他不单靠西药,也按中兽医辨舌、辨脉,解表、清热、和胃。有一回九丝一户从邻镇买回八十多头山羊,不到半月倒了一大半,别人以为染了怪病。他进场看草料、看水源、看粪便,又摸几只还站着的羊肚子,判断是转运应激加上草料不合、胃肠生寒,重新定方子、改圈舍、调盐水和草药,剩下的羊慢慢回过精神。山民看他背个旧箱,能从一泡粪、一口舌苔里看出毛病,渐渐不叫“灌猪匠”,改口喊“尹老师”。
九丝城高寒,冬天最磨人。二零零八年南方大冰雪,岭上路封了,猪圈结霜,牛舍透风,家禽挤在角落发抖。他那时是九丝城镇兽医站长,带着全站人背药走山路,一家家查圈舍、消毒、保温、喂驱寒药。四十多天里,徒步往返几十里是常事,鞋子湿了烤一烤再穿。全镇三万多头生猪、两千多头耕牛、十六万只家禽,挨过那场严冬,没出大乱子,山民年底杀年猪时才敢松气。他常讲,兽医不是等牲畜倒了才去,雪前雪后都得有人走。可长年风吹雨打,他落下严重风湿,阴天膝盖和腰都僵,上楼要扶着栏杆慢慢挪,却仍不肯把手机关了。牛急病、母猪难产、羊不吃草,深更半夜一个电话,他披衣就走。养殖户笑说他的手机是“110”,全县养猪养牛养羊的几乎都存着他号码。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他刚做胆囊全切除手术,躺在医院还没拆线。鹿舞一处猪场突然死了两头五十来公斤的架子猪,业主怕传染全圈,打电话带哭腔喊“尹老师快来”。他拔了输液针头就出院,坐车几个钟头,再步行赶进场。查体温、看呼吸道、验粪便,排除烈性传染病,重新做紧急免疫和圈舍消毒。等一切安顿好,他自己伤口隐隐作痛,回医院一查,刀口已经部分崩裂。旁人说他不要命,他只笑:“谁叫我是个兽医呢,只盼养殖户牛羊平安。”
山里人致富有三样靠得住:一头牛、一群羊、一圈猪。尹华江明白,单会救急救不了穷,得把人教会。他早年在九丝办培训班,后来扩大到全县,把课开到农户院坝、开到猪场羊圈边,不念书本大道理,只讲“什么时候打什么针”“什么粪色要调草”“母猪产前怎么保、产后怎么催乳”“牛胀气先放气还是先灌药”。先后编了《中兽医与生猪健康养殖》《中兽医与肉牛健康养殖》《山羊科学养殖实用技术》《乌骨鸡生态养殖技术》这类小册子,自己掏钱印,发到贫困户手里。困难户叫出诊,只收药钱,有时药钱也免;特困户每年免费阉仔猪,年年不落。九丝、古宋、毓秀、大坝那些偏村,他跑得比客运司机还熟。有统计说,他在九丝一带办各类培训两百多场,参训上万人次;后来在全县一年就能开一百多场院坝会和现场会,发资料几万册,帮养殖户增收两千五百多万元。
二零一六年他调到古宋范家村当驻村农技员。晚上看见文件,第二天一早八点就到村。范家七个组、八十三户贫困户、二百九十七人,他一户一户走。山梁上的路晒得人冒油,雨天又滑;进猪舍看仔数,进羊圈看草料,进鸡舍看通风。谁家适合养牛,谁家院子小只宜养几十只鸡,谁家劳力弱不宜扩大规模,他记在小本上,再帮着找仔畜、定疫苗、算一年出栏能挣多少。村里有老人打电话说畜生病,他不论在开什么会,都立刻备药赶过去。山民原先不信“技术员”能管饱,等年底牛增了膘、猪少死了、羊不拉肚子,才肯留他吃一碗酸菜豆花饭。他还把全县五十七个重点贫困村、十五个乡镇的规模场都跑了一遍,给每个场定方案、定期回访。科普大篷车下乡,他跟着;道德宣讲团进苗寨,他也跟着,顺便把防疫知识用土话讲一遍。
他写打油诗自嘲:“人生难得几回搏,旅途遥远历坎坷。”又写“谁说兽医无才子,只缘对面不识君。”四代家传到他手里,不只读方子,还写书。出版过《中兽医临证心语》,后来又有其他著作和培训教材,发表过二十多篇学术论文,拿过发明专利,研究多在家畜内伤、温热病、母畜难产缺乳、种公畜尿血、中毒这些山里常见难题。二零二一年县里给他挂“尹华江天府农业大师工作室”,带年轻人认药、认症、认人情;二零二三年到中国畜牧科技论坛领“振兴中国畜牧贡献奖”,同行为他鼓掌,他回九丝仍旧背药箱。外面给的称号很多:中国十大杰出兽医、全国十佳农技推广标兵、全国十大兽医先进人物、四川最美农技员、四川十大扶贫好人……他记不住,也不给人摆。有人翻名单夸他,他摆摆手,说最要紧的还是张家牛还反刍不、李家猪仔活得多不多、王家羊群过冬掉不掉膘。
九丝的雾,春天下溪谷,冬天压竹梢。尹华江从九岁看见牛倒地哭起,走到头发花白,脚板把山径磨熟了。建武老城墙边偶有游客讲僰人悬棺,苗乡院坝里偶尔唱古歌,可他进了村只往畜舍去。药箱旧了换新的,里面还是那几样:体温计、注射器、几包草粉、几瓶消毒药。山里人常说,尹老师不像官,也不像专家,像自家隔壁那个宁可误饭也要给牛灌药的老哥。他听见只笑,背起箱子又上梁子。溪水年年流,牛铃在坡上响,猪圈边炊烟绕着杉木味,他这一生,就这么和九丝的牲畜、和山民的碗里有没有肉,连成了一回事。外头人写先进事迹,列一长串数字;他自己回头看,无非是少年时那头胀气黄没救回,便用一辈子去还这笔债,还到山里户户牲畜平安、年年杀年猪不慌,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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