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前面几篇讲过茶怎么走进欧洲:从王后的杯子,到全民的日常;乾隆四十九年(1784)《折抵法案》(Commutation Act)把茶税从 119% 砍到 12.5%,经海关进口的茶叶一年内从五百万磅跳到一千三百万磅。
需求是刚性的,供给却只有中国一处。于是问题落到一句最朴素的话上:英国人买茶的钱,从哪来?
这一篇就讲这件事。这套办法后来怎么失控、怎么走向战争,《从茶叶贸易到鸦片走私 直至战争》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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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食鸦片的清人
一、英国人买茶的钱从哪来
十八世纪的英国人与中国人作生意遇到了一道难题:他们想卖的,中国人不想要。
中国是典型的自然经济,男耕女织,自家织的土布够穿,自家种的粮食够吃。
英国拿得出手的工业品——毛织品、金属器具、钟表——在这片土地上找不到买家;
而茶叶是英国人非买不可的,且只有中国人能供。
两边一碰,结果就是单向支付:英国卖不出货,只能拿银子来买。
银子不是无限的。
买得越多,流出去越快,流到最后,就成了一个国家的财政问题。
仲伟民把这条因果写得很直接:东印度公司坚持鸦片贸易,是因为只有向中国销售鸦片才会给他们带来「这样大批的白银」,以弥补同中国茶叶贸易导致的巨额贸易逆差。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想办法」,而是「什么办法能用」。
二、英国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中国人不需要
工业革命之后,毛织品是英国制造业的强项,公司把它一批批运到东方,结果出乎意料。
仲伟民写得很清楚:东印度公司将英国的工业制成品如毛织品等运往东方,不仅未从出口英国工业品的生意中获利,反而经常无利可图甚至亏本;公司真正的利润几乎全是从垄断进口贸易中得来的。
也就是说,这门生意赚的钱,全在「买」这一头,不在「卖」这一头。
卖不动的原因不难想:中国南方大部分地区不需要保暖衣物;即便需要,土布便宜、耐用、随处可得。
一种工业化量产的商品,撞上一个自给自足的手织社会,价格、习惯、气候三条路全堵死。
后来棉纺织品也试过,同样碰壁。
仲伟民那句反事实的判断就建立在这个事实上——如果英国的棉纺织品在中国市场没有碰壁,英国有可能就不会在印度大量生产鸦片。它把鸦片从「邪恶的动机」还原成「找不到替代品的结果」。
三、后来用棉花——效果有限
在鸦片之前,中英(印)贸易 输入中国的头号商品是棉花。
棉花一度管用,但它有三个毛病:体积大、单价低、可替代性强。
中国自己产棉,印度棉花只是补充,需求量有天花板,价格还随收成波动——它填不平茶叶那个量级的账目。
转折发生在一个年份: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鸦片取代棉花,成为中英(印)贸易输入中国的首位商品。
这一句里藏着本篇的全部答案——不是英国人放弃了合法商品,是合法商品撑不起这个窟窿。
四、为什么偏偏是鸦片?
换个角度想:要在当时的世界上找一样东西,抵掉每年几千万磅茶叶的货款,它得满足什么条件?鸦片恰好全部满足。
第一,体积小、价值高。
一箱鸦片的价值远胜同等体积的棉花、毛料。船舱有限,运什么最划算,是算术问题。
第二,成瘾性——需求会自己长大。
这是鸦片区别于所有合法商品的地方。
仲伟民把它归入「成瘾性消费品」:茶叶、鸦片、烟草、咖啡这一类商品的共同点是消费一旦形成就不可逆,还会自己扩张。卖毛呢要找客户,卖鸦片只需要客户来过一次。
第三,产地在英帝国殖民地境内,可控。
从第一任英属印度总督哈斯丁斯开始,东印度公司就垄断了孟加拉的鸦片贸易,嘉庆二年(1797)又取得鸦片制造的垄断权;孟加拉鸦片由公司专营,麻洼(麻尔洼)鸦片由公司征税——无论哪种,钱都过公司的手。
一种商品的供应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拿它去对冲别人的商品。
第四,清政府禁而不绝,所以有走私溢价。
清廷三令五申禁止,意味着这门生意只能在暗处做。风险转成价格,价格转成利润——禁令反而抬高了它的收益率。
第五,只有中国人是吸食的。
其他国家的人服食鸦片都是从口吞食到胃里去,唯有中国人是吸食的。
而这个吸食法并非中国固有——鸦片传入极早,长期是入药的;把它变成「抽」的,是后来传入的方法。
仲伟民的判断是:鸦片最初与毒品无涉,「只是在人们改变了鸦片吸食方法以及中国大量进口之后,鸦片才真正变成了魔鬼」。
商品的消费方式被改变,它的市场就被重新定义了。
同一种东西,吞服是药,吸食是瘾。
五个条件叠在一起,才有了那个结论——仲伟民引用的一段话说得更狠:
英国商品在中国基本没有销路,运至中国的货物要么滞销,要么减价出售,只有一种商品例外,即鸦片。
五、棉花、鸦片、茶叶 英印中之间的三角贸易
商品选定了,还得有一套能长期运转的机制。
英国人搭出来的是一条三角链:英国把印度的鸦片卖到中国,把中国的茶叶运回本国,把本国的棉纺织品卖到印度。
仲伟民的判断是:这条链中最核心的商品既不是白银,也不是茶叶和棉织品,而是鸦片——印度鸦片比中国的茶叶、美国的原棉和英国的棉纺织品具有更大的战略重要性。
这套垄断系统占到了英属印度总收入的七分之一。
真正耐琢磨的是东印度公司的站位:
它垄断了孟加拉的全部鸦片生产,但自己不把鸦片运到中国卖;
贩运鸦片至中国的散商,手里都持有东印度公司的营业许可——生产归公司,风险归散商。
为什么要这样分?乾隆五十二年(1787)英国政府给第一次派往中国的使臣卡恩卡特中校的训令,把底牌摊开了:
「假如提出强硬要求,要在商约中规定不得运鸦片入中国的一条; 你必须答应,而不要冒丧失其它重大利益的危险,来抗争这方面的自由。」
宁可答应不卖鸦片,也不能冒丢失茶叶的风险。
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家垄断毒品生产的公司,同时是本分买茶的大客户。
公司的顾虑不是道义,是优先级——茶叶是命根子,鸦片只是付账的手段。
操作层面,商船先卸鸦片于伶仃洋的趸船,再载着行商能够承保的合法货物驶进黄埔装茶,或者干脆把卖鸦片所得的银元直接运回印度——同一条船,在海上完成两次身份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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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汀洋上的鸦片走私转船
另一层保障来自中国这一侧:公司的鸦片走私与行商相勾结。
公司管理会的报告里直接写着「先官和散商的各个指挥大量交易鸦片」,十三行代表 潘启官还替鸦片船该停在哪里出主意。
清廷三番五次申令禁止,走私照旧进行。
禁令要落地,得有人愿意执行;而执行环节上的这些人,正是生意的参与者。
六、70年间,鸦片 从一百箱到两万八千箱
输入中国的鸦片(含孟加拉、麻洼、土耳其)从每年一两百箱,到两万八千箱,用了七十年:
年度
合计(箱)
价值(元)
乾隆三十一年(1766)前,每年
100–200
乾隆五十五年(1790)
4054–5054
道光元年至二年(1821—1822)
5090
875 万
道光十年(1830)
1290 万
道光十七年至十八年(1837—1838)
1466 万
鸦片大量流入中国,清政府由白银净流入转为净流出,银价上涨、铜钱贬值,纳税人用铜钱换银子交税,负担凭空加重——这一段《从茶叶贸易到鸦片走私 直至战争》讲过。
这张表最该注意的是价值那一列:鸦片一年的价值,抵得上英国买茶付出去的一大半银子。
它是被当作「支付工具」用的,不是当作普通商品卖的。
七、这笔账最后谁来买单
用鸦片对冲逆差,在英国人的账目上是成立的。至于后面那些麻烦,他们也不叫它代价——那是要处理的事、要付的成本、要跨过去的障碍。
第一件,生意落在了暗处。
走私网络、趸船、贿赂、武装押运,样样要钱。但在他们的账上这是成本,不是损失;清政府的禁令越严,这门生意的溢价越高。
真正被消耗的是清政府这一侧:禁令三令五申,口岸照旧放行——被架空的是法度本身。
第二件,中国的市场被自己的瘾抽干。
白银外流、银贵钱贱,中国人的购买力越来越薄。
仲伟民点破了这一层:十九世纪中后期中国人的极度贫困,使英国原来寄予厚望的中国大市场变得让人失望。
但在英国人的算盘里,客户从来不是代价。市场冷下去,可以再打开——道光二十二年(1842)五口通商,正是用一场战争把门重新推开。
第三件,支付链被切断,他们用战争接上。
道光十九年(1839)虎门销烟,两万余箱鸦片被销毁,这条靠走私支撑的支付链当场断掉,而他们买茶的钱还等着它。
一年后战争爆发。表层是禁烟的冲突,底层是这条链断裂后的强行修复。
走私的成本、市场的冷热、链条的中断,在英国人的账本上都是可以调度、可以转嫁、可以用别的手段抹平的东西。
他们带着征服和殖民的态度来东方,不是来对等做生意的——在他们的账上,这三条都不是代价,是要解决的问题。
而这一整套办法的真实成本,最后落在了清政府这一侧:法度被架空,白银被抽走,民力被抽干,然后是战争、条约与赔款。
同一笔账,一边记的是成本,一边记的是国殇。
至于英国人真正的解药,是另一条路:既然买不起,那就干脆不买——自己种。
不过在讲它之前,还有一笔账没算清:上一篇说 18 世纪是「茶叶世纪」,这个说法就有学者不认——仲伟民写得很直接:18 世纪与 19 世纪「不可比拟」,「19 世纪才是真正的茶叶世纪」。
同一条贸易史,为什么会量出两个答案?下一篇就来说这件事。
本期所读书目
- 《茶叶与鸦片:十九世纪经济全球化中的中国》,仲伟民著——本篇主源(第二章:中英贸易结构与英国商品在华碰壁;第三章:鸦片生产垄断、港脚贸易、走私数量序列;第六章:三角贸易与英国商品销路)
- 《茶的真实历史》,梅维恒、郝也麟著——第十四章《茶叶的扩张之路——茶与鸦片战争》
- 系列前篇:《白银、王后与走私船》(上、下)、《一口通商 广州体制的建立与崩塌》、《从茶叶贸易到鸦片走私 直至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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