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药气已经压不住了。
光天元年五月,成都的暑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汤药煨了太久的苦味,沉甸甸地落在帷帐四角。
七十二岁的老人侧卧在榻上,手指搭着被角,一下一下地捏,像是在数什么。
他数的大概是日子。
从许州舞阳的牛棚里跑出来那天算起,到此刻躺在自己宫殿的枕上,中间隔了五十多年。
他叫王建。
但在那一年,成都城里城外,没人敢直呼这个名字。
一
王建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大臣们被召入寝殿。
据《新五代史·前蜀世家》记载,王建留下的遗命主要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关乎太子:“太子仁弱,朕不能违诸公之请,逾次而立之。
若其不堪大业,可置诸别宫,幸勿杀之。”
他不放心王衍,但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徐妃和宦官们推上去的这个儿子,只能退而求其次,保他一条命。
第二层关乎国事:“但王氏子弟,诸公择而辅之。”
这意味着他默认了太子可能不堪大任的事实,把选择权交给了老臣们。
第三层关乎外戚:“徐妃兄弟,止可优其禄位,慎勿使之掌兵预政,以全其宗族。”
这句话说得极重。
不是“不宜”,是“慎勿”。
王建清楚徐家兄弟是什么人。
他也清楚,自己活着的时候压得住他们,自己死了,王衍压不住。
六月初一,王建病故,终年七十二岁。
庙号高祖,葬于永陵。
从遗言到咽气,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比遗言本身更能说明前蜀宫廷的真实局面。
二
关于王建的死,正史里其实有两种说法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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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说法关乎肉体。
一个出身卑微的人,从屠牛盗驴贩私盐起家,身上有刀伤,骨头里有湿气,五脏六腑里埋着五十多年行军打仗落下的暗疾。
《新五代史》说他“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这样一个人能活到七十二岁,本身已经是奇迹。
到晚年,“建年老昏耄”,精力急剧衰退。
一个靠身体打天下的人,身体先于意志垮掉了。
第二种说法关乎政治。
《新五代史》紧接着记了一句极关键的话:“及建疾,以兵入宿衞,謀盡去建故將。
故將聞建疾,皆不得入見。”
宦官唐文扆在王建病重之际,以兵入宿卫,试图隔绝外臣与皇帝的联系,把老将们挡在宫门之外。
这意味着,王建在生命最后阶段,可能已经处于半被控制的状态。
他的遗言是不是在完全自由的状态下说出的,本身就存疑。
后来王宗弼等人“排闥入”,强行闯进宫门,揭发唐文扆“欲为变”,唐文扆才被拿下。
两种说法未必互斥。
肉体衰朽是事实,政治阴谋也是事实。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外面的人在用他的名义争夺权力,而他大概已经分不清哪些话是自己想说的,哪些话是别人凑在耳边替他“回忆”的。
三
王建在继承人问题上的挣扎,比遗言所呈现的要复杂得多。
他原本不想立王衍。
王衍是第十一子,也是最小的儿子,母亲是徐贤妃。
《新五代史》记载:“元膺死,建以豳王宗輅貌類己,而信王宗傑於諸子最材賢,欲於兩人擇立之。”
王宗輅长得像他,王宗杰最有才干。
这两个人里,他更倾向于王宗杰。
据《十国春秋》所载,“高祖以宗傑于諸子最材賢,頗欲立之”,态度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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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徐妃得宠。
她与宦官唐文扆联手,“教相者上言衍相最貴,又諷宰相張格贊成之”。
相者说王衍的相貌最贵,宰相张格上表支持,徐妃在枕边吹风。
三重力量叠加,王建最终点了头。
一个靠武力打天下的老人,在立储这件事上,被后宫和宦官联手做掉了判断力。
更深层的焦虑在于,他对这个决定始终不放心。
夹城中的一幕被记了下来:王建经过夹城,听到太子王衍和诸王斗鸡击球、喧呼嬉闹的声音,叹道:“吾百戰以立基業,此輩其能守之乎!”
他厌恶张格,但因为徐贤妃庇护,最终没能罢免。
一个开国之君,在自己的晚年,连罢免一个宰相都做不到。
王宗杰的存在让这种焦虑变得更加尖锐。
光天元年二月,王宗杰多次陈奏时政,王建“賢其才,陰懷廢立之意”。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宗杰暴亡。
《资治通鉴》只记了三个字:“暴薨。”
王建对此“深疑之”。
谁下的手,史书没有明写。
但王宗杰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王建心里应该清楚。
四
王建处理“功高震主”这件事,不是从王宗杰开始的,甚至不是从称帝之后开始的。
王宗涤的事,发生在前蜀建国之前,但它的阴影一直延续到王建生命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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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涤本名华洪,颍川人。
《九国志》记载,王建将入蜀时,“募勇敢之士,以宗涤为厩将”,华洪从此进入王建的视野。
他“膂力驍果,輕財好施,為士卒所推戴”,从一个厩将一路升到威信都指挥使。
大顺二年,王建进入成都,华洪领前锋兵夺取星宿寨,进攻七里亭,以功表授威信都指挥使。
此后他先后击败兴元杨守亮、绵州杨守厚、彭州杨晟、东川顾彦晖,乾宁四年随王建吞并东川,被拜为东川留后,不久正拜东川节度使,加同平章事。
王建收他为养子,赐名王宗涤。
天复二年,王宗涤领兵夺取山南西道。
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三记载,西川军乘胜至城下,“王宗涤帅众先登,遂克之”,王建尽得剑南三川,拜王宗涤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这是王宗涤功业的顶点,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资治通鉴》接着记了一句极不寻常的话:“宗涤有勇略,得众心,王建忌之。”
得众心,本来是好事,但在王建眼里,成了致命的危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史书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王建修建府门,“绘以朱丹”,蜀人称之为“画红楼”。
王建认为“画红”与“华洪”谐音,将来可能应验。
一个谐音,成了杀机的引线。
真正动手的是王宗佶。
王宗佶是王建第一个养子,本姓甘,豫章人,一直以长子自居,在前蜀建立后更是谋求皇位继承权。
他嫉妒王宗涤的功劳,“疾其功,复构以飞语”。
飞语的内容史书没有详载,但效果是明确的:王建召王宗涤至成都,当面责问。
王宗涤的回答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他说:“三蜀略平,大王听谗,杀功臣可矣。”
这句话只有十几个字,但分量极重。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否认“不臣之心”的指控。
他说的是事实:三蜀已经平定了,你现在可以杀功臣了。
一个刚刚帮你打下整个四川的人,站在你面前,平静地告诉你,你打算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杀功臣”。
《资治通鉴》接着记载了执行的方式:“建命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夜饮之酒,缢杀之。”
唐道袭是王建最亲信的马军都指挥使,被派去请王宗涤喝酒。
酒喝完了,绳子套上去。
整个过程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正式的罪名,没有朝堂上的辩论。
一个节度使,一个养子,一个为前蜀打下半个江山的人,死在一顿夜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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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反应被史书记了下来:“成都为之罢市。”
四个字。
罢市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判断:这个人不该死。
王建后来追认了王宗涤的功绩。
据《十国春秋》所载,“建称帝乃复其官爵”,前蜀建立后,王宗涤被追认为开国功臣,追还官爵。
但王宗涤已经死了五年了。
一个死去的功臣被平反,活着的人会怎么想,王建大概也清楚。
但他还是做了。
是良心不安,还是政治需要,史书没有说。
能确定的是,在王建临终前回忆平生的时候,这件事一定在脑子里转过。
五
刘知俊的事,发生在王建死前不到一年。
刘知俊是徐州沛县人,字希贤,绰号“刘开道”。
他最早在感化节度使时溥手下做列校,“姿貌雄杰、倜傥,有大志”,但“因有勇略遭时溥所忌”。
大顺二年,他率众二千投降朱全忠,从此在宣武军中崛起,“披甲上马,轮剑入敌,勇冠诸将”,朱全忠命他统领左右义胜两军,又用为左开道指挥使,于是得了“刘开道”的名号。
他后来叛了朱全忠。
原因据《新五代史》和《旧五代史》的记载,是朱全忠猜忌诸将,屡杀功臣,刘知俊惧诛,先投岐国李茂贞,后奔前蜀。
王建拜他为武信军节度使,让他反攻岐国,夺取秦、凤、阶、成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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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佥载》里有一句关键的记载:刘知俊奔蜀后,“王建虽加宠待,然心疑之,常曰:‘刘知俊非能驾驭者也。’
”一个能驾驭不了的人,留着就是隐患。
刘知俊在前蜀确实有功,替王建打下了对岐国的几场胜仗。
但《新五代史》的记载很清楚:“建虽待知俊甚厚,然阴忌其材。
而蜀人亦共嫉之,遂见杀。”
阴忌其材。
又是这四个字。
和当年对王宗涤的“忌之”如出一辙。
天汉元年十二月,刘知俊被逮捕,斩于成都炭市。
炭市是成都城中一个具体的场所,杀人的地方选在炭市,大概是因为那里人多,看得见。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据《朝野佥载》所记,刘知俊被杀之后,“建不豫,见刘为崇,因粉刘骨投之江”。
王建病重时,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刘知俊的影子。
他把刘知俊的骨头磨成粉,投进江里。
一个七十二岁、快要死的人,下令把一个人的骨头磨成粉末扔进江中,然后躺在床上,等着自己咽气。
这件事如果为真,它说明的不仅仅是残忍,更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
刘知俊的悲剧,和乱世的逻辑直接相关。
在一个叛变是常态的时代,忠诚本身就没有多少价值。
刘知俊叛过时溥,叛过朱全忠,叛过李茂贞,到了前蜀,王建凭什么相信他不会再次叛变?
反过来,刘知俊凭什么相信王建不会杀他?
朱全忠杀功臣的先例摆在那里,王建阴忌其材的传闻也在流传。
信任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双方都付不起。
于是猜忌变成了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六
王建活到七十二岁,在那个年代算是长寿。
他见过太多人:田令孜、陈敬瑄、顾彦朗、杨守亮、李茂贞、朱全忠、王宗涤、刘知俊。
这些人里面,有的被他收为养子,有的被他拜为节度使,有的被他缢杀在夜酒之后,有的被他斩于炭市。
他在乱世中活下来的方式,就是比别人更早地判断谁是威胁,然后比别人更快地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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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动手之后呢。
王宗涤死了五年,他追还了官爵。
刘知俊死了不到一年,他在病中看见了对方的影子。
王宗杰暴死,他“深疑之”,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如果做了,王衍大概就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遗言里对徐妃兄弟的警告,在他死后立刻被证明是徒劳的。
王衍即位后,徐氏姊妹“以教令卖官,自刺史以下,每一官阙,必数人并争,而入钱多者得之”。
王建在遗言里说得清清楚楚,不要让他们掌兵预政。
他说了,但没有人听。
前蜀的寿命比王建本人还短。
王建死于918年六月,前蜀亡于925年十一月。
王衍在位七年,投降后唐,次年被杀。
王建在夹城里听到斗鸡击球声时的那一声叹息——“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之乎”——七年之后就应验了。
王建自己大概也预见到了这个结局。
不然他不会在遗言里同时说三件互相矛盾的话:保全王衍,另择王氏子弟,提防徐家。
这三件事不可能同时做到。
他说出来,不是因为它们矛盾,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了了。
一个控制了一辈子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承认了失控。
永陵在成都西郊,至今还在。
墓室里的石雕二十四乐伎,手里拿着不同的乐器,姿态各异的动作被刻在石头上,一千多年没有变过。
王建活着的时候,这些乐伎大概真的在他面前演奏过。
他听着那些声音,坐在成都的宫殿里,面前是跪拜的百官,身后是蜀地的山川。
那时候他大概觉得,这个基业可以传给子孙万代。
但历史给他的时间,从称帝到去世,只有十一年。
从遗言到咽气,只有二十多天。
成都的炭市后来大概也不卖炭了。
罢市的那个九月,市场上的摊位空着,人们站在街边,不说话。
那是一座城市能为一个被缢杀的功臣做的全部。
王建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下令追还官爵的时候,成都的人大概也还记得那个罢市的下午。
有些事,不是追一个官爵就能抹掉的。
但王建还是追了。
追了,说明他知道。
知道,但还是做了。
这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逻辑。
龙得盘着,凤得趴着——不是因为龙和凤愿意,是因为那把椅子容不下第二个站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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