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父亲
我爸和小三私奔了,我去找他,当我见到他小三时,瞬间愣在原地。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焦头烂额。她的声音不太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小雨,你爸他……走了。”
“出差了?”我随口问,视线还黏在Excel表格上。
“跟一个女人。”我妈顿了顿,“家里的存款,都取走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太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那道光里悬浮翻涌,像一整个宇宙的星辰碎屑。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昨天。他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我们。”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涸得像冬天的河床,“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八年,他最后就给我留了六个字。”
请了假,我订了当天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我妈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在南方,坐完飞机还要转两趟长途汽车。
我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煮粥,煎蛋,把早餐摆好才叫我跟我妈起床。他在机械厂做技术员,手指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道。小时候我喜欢坐在他膝盖上,闻他身上的铁锈味和洗衣粉的清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会在周末带我去河边放风筝。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风筝,线是白色棉线,他教我怎样逆着风跑,怎样收线放线,让风筝在天空里稳住。有一次风筝挂在了高压线上,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说算了,又去小卖部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那个风筝最后也丢了。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线突然断了,我看着那只蓝色的塑料燕子越飞越小,最后融进云层里。我爸站在旁边,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他说,走吧,回家吃饭。
当时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丢了再买就是了。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丢了,就是真的丢了。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农田,又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空气里的味道在变,城市的尾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属于南方小城的潮湿。
我在终点站下了车。这是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县城,主街上只有两条公交线路,路边的店铺招牌大都已经褪色。按照我妈给的地址,我找到了城西一家叫“四季旅馆”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站在楼下,我忽然有些恍惚。我爸真的会在这里吗?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我们那个北方城市、连出差都嫌麻烦的男人?
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妈,听说我找人,慢吞吞地翻着登记本。“302,姓陈的是吧?住了三天了,跟个女的一起。”
我谢过她,上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走到302门口,我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三厘米的地方。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隔着一层门板,听不真切。
深吸一口气,我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有脚步声靠近。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我没见过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尴尬到某种我无法定义的东西。他老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明明才半个月没见,他眼角的皱纹像是加深了许多。
“小雨……”他张了张嘴。
我没理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愣在原地,大脑像断了电的机器,所有的思绪、愤怒、委屈,全都卡在半路,上不来下不去。
我认识她。
我何止认识她。
她叫周茉,我大学室友,睡了四年上下铺的闺蜜。毕业那年她来我家吃过饭,我爸做了一桌子菜,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这姑娘真水灵。她笑着喊我爸“叔叔”,帮我妈洗碗,临走时偷偷跟我说:“你爸妈真好。”
此刻她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我想起大学图书馆下午三点的光。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有时候我会抬头看她,阳光穿过她的发丝,碎成一片金色的雾。
“小雨。”她叫我名字的方式一点都没变,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我爸看着我们两个,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朝我走了半步,又停下了。
我盯着周茉。四年上下铺,她是那个半夜会爬到我床上跟我挤着看恐怖片的人。大学毕业她失恋,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每天晚上我陪她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罐啤酒,看着远处高架桥上川流的车灯,她说她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
后来她去了南方,我们渐渐断了联系。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春节,她给我发了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个笑脸。
“多久了?”我问。
周茉垂下眼睛。“两年。”
“两年。”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在我嘴里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两年,七百多天,两千多个小时。我在这两年里升了职,搬了家,认识了一个做建筑设计的男孩子。我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她说不喜欢那个颜色但第二天就系上了。我爸过五十三岁生日,我订了个蛋糕,他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后来我去厨房倒水,看见他偷偷往蛋糕上插了根蜡烛,闭着眼许了个愿。
当时我还想,他许了什么愿呢。
“其实……”周茉往前走了一步,手绞在身前,“小雨,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跟你爸……”
“别说了。”我抬手制止她。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眼前这个画面,但它太大了,挤在我的喉咙里,让我喘不上气。
我看向我爸。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T恤下摆。那件T恤是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是他从前绝对不会穿的那种衣服。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你跟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
他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还有呢?”
沉默。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在地板上拉出新的光斑。周茉站在那片光里,抿着嘴,眼眶有点红。我忽然想起大学最后一个冬天,她失恋那会儿,也是这样站在宿舍阳台的光里,鼻子冻得通红,问我:“小雨,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心?”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大概是走着走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出发吧。
“行。”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雨!”我爸在后面喊我。
我没有回头。走廊的光线忽明忽暗,我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旅馆大门,外面的日光猛地扑过来,白花花的一片。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有只橘猫慢悠悠地从我脚边走过,尾巴尖扫过我的脚踝。路对面是一家卖凉粉的小摊,老板娘在遮阳伞底下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茉的头像。她的朋友圈停在一年前,最后一条是张风景照,一片很蓝很蓝的湖,配文是“想在这里住下来”。当时我点了赞,评论说这是哪儿,她没回我。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片湖大概就在这座小城附近。她真的住下来了,带着别人的父亲。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听见她问:“找到了?”
“嗯。”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还好吗?”
我想了想。“瘦了点。”
“那个女人呢?”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个凉粉摊,老板娘醒了,正把一捆葱往案板上放。阳光照在翠绿的葱叶上,亮晶晶的。
“妈,”我说,“我饿了。这边凉粉好像挺好吃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还是干涸的,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说:“那你多吃点。吃完了……就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朝凉粉摊走过去。老板娘问我吃凉的还是热的,我说凉的,多放辣。她点点头,手下切凉粉的动作很麻利。
我坐在矮凳上,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凉粉端上来,白生生的一条条码在碗里,浇上红油和醋,撒了花生碎和葱花。我埋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周茉发来的消息。
“小雨,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够。你父亲……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我只是碰巧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出现。我没想拆散你们的家。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恨我吧,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碗里的凉粉在慢慢变温,红油在碗边凝成一小圈。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风筝呢?”
发完我就后悔了。她不知道风筝的事,那是我跟我爸之间的东西。
但周茉回得很快:“他带了一只蓝色的塑料风筝,放在床头柜里。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买给他女儿的,断线了,他一直留着,想找机会重新系上线。”
我的视线模糊了。我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那家旅馆三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帘在风里飘。有人站在窗边,看不清是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凉粉。辣味在舌尖炸开,眼泪掉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尝不出是咸还是辣。
老板娘在旁边收拾东西,随口问我:“姑娘,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啊?”
“嗯。”
“来旅游?”
“不。”我把最后一口凉粉塞进嘴里,“来找人的。”
“找到了吗?”
我站起来付钱,阳光晃得我眯起眼睛。我回头看了眼那扇窗户,窗帘还在飘。
“找到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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