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过中秋,我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了一桶油,结果他们的反应把我整哭了
林守诚是凌晨四点被蚊子咬醒的。
耳朵边上嗡嗡的声音像一架微型直升机,他摸黑拍了三次没拍着,索性坐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板房的铁皮墙被雨淋了一夜,到早上也没干,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四点十七分。国内时间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他老婆应该在吃午饭。
他算了一下,达累斯萨拉姆比北京时间晚五个小时。今天是中秋节。
走出板房时,天刚蒙蒙亮。工厂院子里的空地上积着几个水洼,昨夜那场雨下得又急又猛,铁皮房顶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院子角落那棵芒果树倒是精神,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挂在上面的几个果子又大了一圈。
林守诚蹲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水凉得激了一下。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往车间走。
工人们陆续来了。
这个五金厂在达累斯萨拉姆郊外,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厂子不大,主要做建筑五金件——门铰链、窗把手、螺丝螺母,发往本地建材市场和周边几个国家的批发商。林守诚六年前从国内过来,带着二十万启动资金,从三台旧冲床开始干起。
现在厂里有十五个本地工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六个人。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院子,看见林守诚站在车间门口,纷纷点头打招呼。
“Boss.”
“Morning, boss.”
“Habari, boss.”
林守诚点点头。他听不太懂斯瓦希里语,但“Habari”是“你好”的意思,这个他学会了。工人们也知道他只会这一句,说完就自己笑。
这群工人里,跟他最久的是拉希德。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打铁出身,手劲儿大得吓人。厂里那台老冲床坏了,林守诚搞不定的,拉希德拿个扳手敲敲打打就能修好。
拉希德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过来,拍了拍林守诚的肩膀。
“Boss,今天是不是你们的节日?”
林守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早上路过市场,那个中国人开的杂货店门口挂了红灯笼。”拉希德用不熟练的英语说,“老李说今天是你们的月饼节。”
老李是隔壁建材厂的老板,山东人,在这边待了十二年。林守诚跟他算是半个老乡,隔三差五在一起喝茶。
“月饼节。”林守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他来非洲六年,过了六个中秋节。第一年刚来的时候,连块月饼都没吃上。第二年,老李从国内带了两盒,分了他一盒。第三年到第五年,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板房里啃几口面包了事。
今年是第六年。
“今晚我请你们吃饭。”林守诚忽然说。
拉希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林守诚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拉希德,你带着约瑟夫去趟市场,买点肉。再买几箱啤酒。”
他把钱塞到拉希德手里。拉希德数了数,表情有点惊讶。
“Boss,太多了。”
“不多。过节嘛。”
拉希德高兴地走了。林守诚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拉希德走路有点跛,右脚踝以前受过伤,是早年在矿上干活落下的。但他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搬料、上模、冲压,比年轻人都利索。
林守诚一直觉得,拉希德是这群人里的主心骨。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守诚照例坐在办公室啃面包。隔壁老李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拿着。”老李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林守诚打开看,是两个月饼。包装袋上的字他都看熟了——“莲蓉蛋黄广式月饼”。老李每年都买这个牌子,铁盒装的,从国内带过来。
“你每年都给我,你自己够吗?”
“我那边还有。”老李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今年怎么样?比去年好点?”
林守诚想了想。“好一点。上个月发了三个柜,毛利还行。”
“那就好。”老李吐了口烟,“我跟你说,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你这几年把自己熬成什么样子了。”
林守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跟牛皮似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油泥,那是冲床上的润滑油。
“习惯了。”他说。
老李抽完烟走了。林守诚把月饼拆开,咬了一口。莲蓉太甜,蛋黄太咸,皮太干。但他还是把整个月饼吃完了。吃完把包装袋折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他去了趟市场。
达累斯萨拉姆的街头永远那么热闹。小巴车涂得花花绿绿的,车顶上捆着行李和鸡笼,突突地冒着黑烟。路边的小贩头顶着塑料盆,里面装着芒果、香蕉、烤玉米。卖油的小铺子前,几个妇女正跟店主讨价还价。
林守诚走进那家最大的粮油店。店主是个印度裔老头,叫阿里,跟林守诚做了好几年生意。
“林先生,今天要什么?”
“食用油。给我拿十五桶。”
阿里眼睛瞪圆了。“十五桶?”
“嗯。五升装的,牌子好一点的。”
阿里从柜台后面搬出几箱油。都是本地牌子,葵花籽调和油,五升桶装,绿色桶身,红色盖子。林守诚蹲下来看了看桶身上的标签,确认没过期。
“给工人发?”阿里问。
“嗯。”
“你是个好老板。”阿里竖起大拇指。
林守诚摆摆手,没接话。他付了钱,把十五桶油搬上皮卡。桶装油沉甸甸的,一桶五升,十五桶搬完,他后背湿透了。
回到厂里时,工人们正准备下班。林守诚把车停在院子中间,按了两下喇叭。
“都过来一下。”
工人们围过来。十五个人站成两排,有人还在用毛巾擦脸上的汗,有人手上拿着没吃完的午饭——木薯团子蘸辣酱,装在铝饭盒里。
林守诚从皮卡车上搬下第一桶油,放在地上。然后又搬第二桶。第三桶。他弯着腰一趟一趟地搬,工人们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
十五桶油在地上摆成三排。绿色的桶身在夕阳下泛着光,红色的盖子亮得扎眼。
“一人一桶。”林守诚直起腰来,用英语说,“今天是中秋节。我们中国人过这个节,就像你们过开斋节一样。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这十五张脸。拉希德站在最前面,旁边是约瑟夫——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二十二岁,瘦高个,胳膊上全是疤。后面是玛玛·奥马里——工人们都叫她“大妈”,五十多岁,在厂里负责包装,手脚麻利。
“我在这边六年了。”林守诚的声音不高,“六年没跟家里人过过节。你们是我的工人,也是我的朋友。今天这个节,咱们一起过。”
他说完,弯腰拎起一桶油,走到拉希德面前。
“拉希德。这桶给你。”
拉希德看着那桶油,没有马上接。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Boss.”
“拿着。”
拉希德伸出两只手,把那桶油接过去。他捧着油桶的样子,像是在接一件易碎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
“Asante sana. Mungu akubariki.”
林守诚听懂了最后那个词——“Mungu akubariki”,斯瓦希里语,“愿上帝保佑你”。他之前在工人祷告时听过。
“拿好了。”他拍了拍拉希德的肩膀。
然后是约瑟夫。小伙子接过油桶时,两只手有点抖。他把油桶抱在胸前,低下头,下巴抵在桶盖上。
“谢谢,Boss.”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谢谢”两个字说得很清楚。这两个字是林守诚教的,厂里每个人都会。
第三桶给了玛玛·奥马里。大妈接过油桶,上下打量了一遍。
“五升的?”
“嗯。”
“这是好油。”她说,“我上次买这个牌子,还是三个月前。一桶要一万二先令。”
林守诚知道一万二先令折合不到五美元,但这对于日薪只有七八千先令的工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以前没细想过这些。他们每天在他厂里干活,冲床、打孔、包装、搬运,一天挣的钱够买几斤玉米面,交房租,剩下的勉强够一家人吃饭。
一桶油,对他们来说,不是随手能买的东西。
一个接一个,十五桶油分完了。工人们各自抱着自己的那桶,没有人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水泥地上,交错在一起。芒果树的叶子轻轻晃着,上面挂着的那几个果子泛着橙色的光。
拉希德抱着油桶,往前走了半步。
“Boss.”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说几句。”
“你说。”
拉希德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站着的十四个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桶。绿桶身上映着夕阳,红盖子像一个小小的火苗。
“我来这个厂三年了。”他说,“三年里,Boss没欠过我们一次工钱。雨季迟发过一次,第二天就补上了。上个月约瑟夫他妈妈生病,Boss让会计提前给他支了半个月工资。”
约瑟夫在后面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老婆问我,你那个中国老板怎么样。”拉希德继续说,“我跟她说,Boss话不多,但他记得我们的名字。他知道我有三个孩子。他知道玛玛大妈的孙子在哪个学校上学。他知道约瑟夫打篮球扭过脚。”
林守诚站在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喉咙有点发紧。
“我们这些人,”拉希德的声音更低了,“在别的厂干过。有的干了半年没见过老板的面。有的老板把我们当牲口。有的干了三个月才发工钱,发工钱的时候还要扣这个扣那个。”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守诚。
“Boss今天给我们发油。他说今天是家人的节日。我想告诉他,在坦桑尼亚,一桶油拿回家,我老婆会很高兴。她会说,你那个中国老板是个好人。”
拉希德停了一下。他把油桶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工装上擦了擦。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蓝布,旧旧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口。
拉希德把布包放在油桶上面。
“这是什么?”林守诚问。
“打开看看。”
林守诚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解开橡皮筋,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串珠子。木珠子,棕红色,磨得油亮亮的,用一根麻绳穿着。大约有三十几颗,每一颗都不一样大,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我父亲留给我的。”拉希德说,“他是部落里的长老。这串珠子传了三代。我父亲说,这是保佑家人的。”
林守诚看着那串珠子。木头的纹理在夕阳下清晰可见,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你收着。”他说,“这是你父亲的东西。”
“Boss.”拉希德摇了摇头,“你六年没回过家。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老婆孩子在身边。你需要保佑。”
林守诚攥着那串珠子,指腹摩挲着木头表面的纹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拉希德掌心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酸酸涩涩的,一个字也出不来。
玛玛·奥马里从后面走上来。她怀里还抱着那桶油。她从自己的头巾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守诚手里。
是一个布卷。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几十年。
“我丈夫在姆贝亚的矿上干活。”玛玛说,“他走之前从矿里捡的。他说这是块好石头,能镇宅。我放在家里二十年了。Boss你拿着。”
林守诚看着那块石头。灰黑色的,不起眼,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约瑟夫也走上来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了那桶油上面。
是一个小木雕。拳头大小,雕的是一个半身人像。人像的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雕得很细,能看出头发的纹路和肩膀的线条。
“我叔叔雕的。”约瑟夫说,“他是马孔德族人。马孔德木雕,在坦桑尼亚很有名的。”
林守诚拿起那个木雕。木头是乌木的,漆黑发亮。人像的头顶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磨得圆润了,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一个接一个。十五个工人,十五件东西。
有人拿出了一个旧钥匙扣,铜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人拿出了一枚硬币,坦桑尼亚先令,1985年的。有人拿出了一根羽毛,黑白相间,说是“天堂鸟”的羽毛,他祖父传下来的。有人拿出了一截手绳,红色的,编得很粗糙,但打结的地方很结实。
林守诚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放着十五桶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珠子、石头、木雕、钥匙扣、硬币、羽毛、手绳、旧手表、一枚子弹壳、一根铅笔头、一张褪色的照片、一块蜂蜡、一片树皮、两颗牙齿、一个小布包。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堆东西里。
木头的气味,锈铜的气味,油脂的气味,旧布的气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从指缝里往鼻子里钻。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砸在拉希德那串木珠子上,砸在玛玛那块石头上,砸在约瑟夫那个木雕的人像上。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的,落在夕阳里。
他站在非洲的红土地上,站在一间铁皮五金厂的院子里,站在芒果树下。身边围着他十五个黑人兄弟姐妹,脚下摆着十五桶油,怀里揣着十五件宝贝。
他想起了他爸。那个在江苏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去年走了他没赶上。
他想起了他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忙就别回来了,我挺好的”,其实腿疼得走不动路。
他想起了他老婆。中秋节这天,她应该一个人在厨房里吃月饼,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想起了他女儿。他走的那年女儿刚上幼儿园,现在应该上小学六年级了。上个月视频的时候她叫了声“爸爸”就跑了,说是要去写作业。其实是在躲,她不太认识他了。
他蹲下来。蹲在那些油桶中间。两只手捧着那堆东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拉希德走过来。他蹲下来,一只手搭在林守诚的肩膀上。那只手粗大,布满老茧,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
“Boss.”拉希德的声音很轻,“你是个好人。”
玛玛·奥马里也走过来。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帕子,塞到林守诚手里。
“擦擦。”她说。语气像在跟她孙子说话。
约瑟夫站在旁边。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铝饭盒,里面剩了半个木薯团子。他把饭盒递过来。
“Boss,你还没吃饭。”
林守诚接过那个饭盒。木薯团子还带着体温,辣酱红彤彤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木薯很韧,嚼了半天嚼不烂。辣酱很冲,辣得他眼泪又掉下来。
他就着眼泪把那半个木薯团子吃完了。
工人们围着他蹲成一圈。没有人说话。夕阳从芒果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院子外面的土路上,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悠长地飘在暮色里。
过了一会儿,拉希德站起来。
“Boss,我们该回去了。”
林守诚也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把脸,把那堆东西小心地收进衬衫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撑得变了形。
“明天早上七点上班。”他说。
工人们笑了。有人说“知道了Boss”,有人说“明天见”。他们各自拎起自己的那桶油,走出厂门,散进暮色里。
拉希德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Boss.”
“嗯。”
“中秋快乐。”
他用中文说的。四个字,声调全不对,听着像“中求快勒”。但林守诚听懂了。
“中秋快乐。”他说。
拉希德笑了笑,转身走了。跛着脚,拎着油桶,走进达累斯萨拉姆的暮色里。
林守诚站在工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串木珠子。珠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小小的火。
老李从隔壁过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怎么了?看你站半天了。”
林守诚摇了摇头。
老李递了一瓶啤酒过来。瓶盖是用牙咬开的,冒着白气。林守诚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苦苦的,泡沫在舌头上炸开。
“老李。”
“嗯。”
“你在这边十二年,不想家吗?”
老李灌了一大口啤酒。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暮色把远处的房子和树都吞成了模糊的影子。
“想。”他说,“头两年想得厉害。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老李晃了晃酒瓶,“回不去。回去了不知道干什么。这儿还有一摊子事,一摊子人。”
他指了指厂里那排板房。“你那些工人,明天早上七点会准时来。你机器一开,他们就有活干。你活干完了,他们就有钱拿。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林守诚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那串珠子挺好看的。”老李看了一眼他手里。
“拉希德给的。”
“那小子不错。”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把啤酒喝完。天完全黑了。芒果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看得见几个果子悬在枝头,黑乎乎的一团。
老李走了。林守诚回到板房里。他把那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木珠子、石头、木雕、钥匙扣、硬币、羽毛、手绳、旧手表、子弹壳、铅笔头、褪色的照片、蜂蜡、树皮、牙齿、小布包。
十五件。他数了两遍。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装月饼的红色塑料袋,把十五件东西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把袋子系好,放进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是他放私人物品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全家福,他爸妈的合照,女儿满月时的手印卡,还有他妈给他做的一双千层底布鞋。他把那双布鞋拿出来,把红色塑料袋放在底下,再把布鞋放回去。
关好抽屉。他坐在床上,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
“中秋快乐。”
国内是凌晨了。他没指望回复。但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
“中秋快乐。吃月饼了吗?”
“吃了。莲蓉蛋黄的。”
“闺女说想你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也想她。”
“你那边几点?”
“刚天黑。”
“早点睡吧。别熬夜。”
“好。”
他把手机放下。板房外面有虫子在叫,吱吱的,像弹棉花。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大概是哪个工人家里的收音机开着。
他躺下来。床板很硬,铺了一层薄褥子。他把那串木珠子从口袋里摸出来,套在手腕上。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
明天早上七点,拉希德会带着工人们准时到。机器会开起来,冲床会一下一下地响。日子会照常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手腕上的木珠子轻轻硌着,像有人握着他的手。
院子里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那几个果子挂在枝头,被月亮照出淡淡的轮廓。
达累斯萨拉姆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铁皮房顶上面。林守诚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那边是车间,再那边是拉希德他们干活的地方。
他睡着了。
手腕上的珠子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棕红色,像一小团安静的炭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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