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根扫把就立在门背后,竹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枝桠上还挂着几片干掉的菜叶。
王桂芬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和赵小雨,手里正拿着那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来回擦着饭桌上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水渍。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明天早上要买几斤豆腐那么平常。可我知道,她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妈——”赵小雨的脸腾地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别叫我妈。”王桂芬把抹布翻了个面,“我说到做到。你俩今晚敢在一个被窝里睡,我就拿扫把抽你们。谁先挨着谁先挨。”
我坐在那张塑料方凳上,屁股底下像有钉子。刚才在楼下,赵小雨还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我妈就是嘴上厉害”。结果进门到现在,一碗排骨汤还没喝完,王桂芬已经撂了第二句狠话。第一句是“十点之前不回来,以后别回来了”,第二句就是扫把。
我偷偷看了一眼赵小雨。她今天穿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蹭了点火锅底料,吃饭的时候一直拿纸巾偷偷擦。她没看我,盯着碗里的排骨,筷子尖在汤里划来划去。
“阿姨,”我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我睡沙发就行。真不早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王桂芬没理我,把抹布甩进厨房水池里,金属水龙头碰瓷盆,声音脆得让人头皮发紧。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油烟混着白玉兰洗发水的味道。她个子不高,走路带风,碎花棉拖鞋在瓷砖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响。
“沙发?”她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沙发是给客人睡的。你是客人?”
这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不是客人。我跟赵小雨谈了快三年,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样没少,去年她爸住院,我还垫了八千块医药费,到现在他们也没提还。可我也不是这家的什么人。至少王桂芬没认过。
赵小雨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他睡我屋,我睡沙发,行了吧?”
“你睡哪儿我不管。”王桂芬推开卧室门,又停住,侧过半边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管的是那张床。你爸去年走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老婆子看着你。你想让我死之前被人戳脊梁骨,说我王桂芬教出来的闺女没规矩,你就试试。”
卧室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特别沉。
客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那种老式的石英钟,秒针跳一下,像指甲盖在玻璃上敲一下。赵小雨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方凳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照片——赵小雨小时候扎两个小辫,站在一个男人身边咧嘴笑。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爸,瘦长脸,眉宇间跟赵小雨有七八分像。照片旁边还压着一张去年冬天的水电缴费单,户主赵小雨,备注栏用圆珠笔写着“已交”两个字。笔迹是王桂芬的,横折竖钩都带着一股狠劲。
赵小雨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出来,里头是刚洗好的苹果,水珠子还挂着。她拿了一个递给我,自己咬了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糊着说:“我妈更年期,你别往心里去。”
我咬了一口苹果,甜得发腻。“你爸去年走的?”
“嗯。心梗,晚上睡下去就没再醒。”她嚼着苹果,声音低下去,“从那以后我妈就这样。特别是我晚上出去,回来稍微晚点,她就坐在客厅等,灯也不开。”
我透过厨房的毛玻璃门,看见王桂芬的身影在里头晃动了一下。她在擦灶台,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灶台上的瓷砖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
“那你爸以前——”
“以前他们总吵。”赵小雨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为钱,为我,为他喝酒。吵了二十年。最后那天晚上,我妈连架都懒得吵了,给他倒了杯水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喊他起床,人已经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咬第二口苹果时,牙齿磕在果肉上的声音明显比第一口重。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跟赵小雨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主动提过她爸的事。我只知道她爸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后来身体不好歇在家里。去年她打电话跟我借钱,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说“我爸住院了,差八千”。我当天下午就转了过去。后来她爸没救回来,她也没再提过那笔钱。我也没问。
“你去洗澡吧。”赵小雨站起来,把剩下的苹果放回盆里,“卫生间在那边。毛巾是蓝的,你别拿错,粉的是我的。”
我进了卫生间。那是一个很窄的长方形空间,花洒离马桶不到一尺,转身都要侧着。置物架上摆着三个塑料盆,两个倒了扣在一起,一个正放着,里头泡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搓了一半。旁边挂着的毛巾分两排:上面两条蓝的,边角已经磨出毛球;下面两条粉的,带着明显的荷叶边。蓝毛巾旁边还挂着一根搓澡巾,粗糙的布面起了球。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王桂芬显然是个什么都要归位的人。
我拧开花洒,热水浇在肩上,一天的疲惫顺着水流往下淌。外面传来赵小雨和她妈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偶尔有几个词蹦出来——“被子”“柜子”“明天”“药”。
我洗完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照着。赵小雨抱着一床被子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就说:“你去我屋里睡,我睡沙发。”
“别,我——”
“别争了。”她把被子往沙发上一铺,动作很利索,“我妈已经把气撒出来了,再争她又得嚷。你就当帮我个忙。”
我站在那儿没动。她抬头看我,眼睛被小夜灯映出一点暖黄的光。“怎么了?”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我压低声音,“她可能就是怕你受委屈。”
赵小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她不是怕我受委屈。她是怕我受人指点。我们家在这楼里住了二十三年,隔壁李婶、楼上周叔,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她在这楼里活的就是一张脸。”
她顿了顿,把被子角掖进沙发缝里。“其实我爸在的时候,她也这么过。我爸晚上出去打牌,她就在阳台上一直等,等到听见楼下单元门响,才关灯上床。后来我爸走了,她等的人变成我了。”
我躺进赵小雨的卧室,床单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枕头上残留着她洗发水的香气。门没关严,客厅那盏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整个房间切开。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外面传来赵小雨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发出“咯吱”一声。然后是王桂芬的声音,很轻,从隔壁卧室传出来:“小雨,睡了?”
“嗯。”
“冷不冷?”
“不冷。”
“被子盖好。”
“盖着呢。”
停顿了几秒,王桂芬又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豆浆。”
“随便。”
“那就豆浆油条。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王桂芬卧室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夜里格外清楚。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还是那对父女。赵小雨大概五六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被她爸架在脖子上,笑得眼睛都没有了。她爸仰头看她,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小字:2003年6月,小雨六岁。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截纸边。我没想偷看,但那张纸太显眼,是医院的收费单,抬头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金额是八千三,日期是去年三月。患者姓名:赵德柱。家属签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周明。我愣了好几秒。那是我转钱那天赵小雨让我签的字。她说医院要确认缴费人,她签不了,让我签。
正反面翻了一遍,背面还粘着一张更小的单子,是止痛药的处方,日期是去年二月,比住院还早一个月。剂量栏写着“每日三次,每次两片”。开药医生那一栏盖了一个模糊的章,看不清名字。
我把单子塞回去,心口有点堵。去年那八千块,赵小雨一直说“等我攒够了一定还你”。我当时说“不急”。后来她再没提过。我也没再想。可现在看见这张单子,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忘了,她是真还不上。她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房租水电再去掉,剩不了多少。王桂芬的退休金也不高,还得贴补家用。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赵小雨翻身的动静,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眼皮就沉了。
半夜我被渴醒了。摸黑去客厅倒水,经过王桂芬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有细微的声音。我本不想听,但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你爸要是还在,你也不至于……”王桂芬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感冒了一样,“他那个病,早知道就早点去查。光吃止疼片有什么用。”
“妈,别说了。”赵小雨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不是怪谁。”王桂芬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就是想,那八千块,咱啥时候能还给人家小周。你爸走之前还念叨,说赵家一辈子不欠人钱。”
“我在攒。”
“你攒到啥时候?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交完房租还剩下啥?我退休金也就够吃饭吃药——”
“那你说怎么办?”赵小雨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他当时二话没说就转给我了,我总不能——”
“我没说让你怎么样。”王桂芬打断她,“我就是睡不着,念叨念叨。你睡吧。”
客厅又安静了。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空杯子,冷得发凉。脚下地板砖缝里嵌着一根头发,在夜光里泛着银白。我转身回了卧室,没倒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厨房里就传来动静。我穿好衣服出去,王桂芬已经在煎鸡蛋了,锅里三颗,边上还温着一摞葱油饼。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和昨晚不太一样,像是被早晨的光冲淡了那层硬壳。
“起来了?快去洗,趁热吃。”她手里的铲子翻了个面,蛋液在锅底滋啦一声。
赵小雨还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只露出一个头顶。我经过的时候她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没声了。
我洗完脸出来,王桂芬已经把豆浆盛好了,三碗并排放着,碗沿上各搁着一根筷子。她自己也坐下来,拿起一颗蛋,剥了壳,顺手放在赵小雨那碗豆浆旁边。
“阿姨,昨晚——”我端碗喝了一口。
“昨晚的事不说了。”她咬了一口葱油饼,腮帮子动了几下,“你俩没睡一个被窝就行。”
我差点呛住。
赵小雨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接了句:“妈你能不能大早上的——”
“我说的是事实。”王桂芬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咸菜,“你爸要是活着,昨晚抡扫把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赵小雨翻了个白眼,趿拉着拖鞋去洗脸了。王桂芬没再说话,低头喝豆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像是在品什么不得了的滋味。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阿姨,”我把碗放下,“那八千块钱,真不急。等小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说。”
王桂芬手里顿了顿,豆浆碗在唇边停了一下。她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小周,这话我本来不想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前天晚上完全不一样,里面装着的东西我说不清。有尴尬,有认真,还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愿意被人看轻的拧劲。
“赵家欠你的钱,我认。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四,吃药去掉四百,剩下两千我攒着,半年能凑上五千。剩下的让小雨还。”她的手压在桌沿上,指头关节有点粗,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你俩感情是感情,钱是钱。不能让小雨在这上面吃亏。”
我张了张嘴,王桂芬抬手止住我。“你听我说完。我这话不是跟你客气。你要是觉得小雨这个人可以,你俩以后怎么着都行。但这八千块,我们家自己还。你俩要是以后因为钱掰扯,那不叫过日子,那叫算账。”
她说完就站起来,端着空碗进了厨房,又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她洗碗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赵小雨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用毛巾抽了我一下:“我妈跟你说啥了?”
“没、没啥。”
“肯定说了。她那嘴,一早上不损人就浑身难受。”
我笑了笑,把她碗里那颗剥好的蛋夹起来,塞进她嘴里。“吃你的。”
赵小雨瞪了我一眼,但没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
那天上午我本来打算走,王桂芬却让我帮她把阳台上一箱旧书搬下楼卖了。纸箱子不大,但死沉。我扛下去的时候,收废品的老头一边过秤一边说:“赵老师这些书啊,攒了几十年。她教了一辈子初中,这些课本教案都舍不得扔。”
我愣了一下:“赵老师?”
“啊,你不知道?王桂芬,王老师。教数学的,在二十三中,退休好几年了。”老头把书往三轮车上码,“以前她老公在的时候,两口子老吵架,赵老师从来不在学校说。后来她老公走了,她倒是缓过来了,就是比以前更较真。学校里谁见着她都打招呼。”
我把空箱子拎回去,王桂芬正蹲在阳台上擦那几盆绿植的叶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后背上,那件碎花棉袄的图案被照得清清楚楚。她没回头,一边擦一边说:“箱子放门口就行。”
我站在阳台门口,突然想起昨晚她卧室里那句没说完的话——“赵家一辈子不欠人钱。”她教了一辈子书,可能把“体面”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了。她怕的不是我跟赵小雨睡一个被窝。她怕的是街坊邻居的闲话,是怕女儿像自己一样,一辈子被人背后嚼舌根。她更怕的是赵家欠了别人的,还不上。
王桂芬擦完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中午吃了饭再走。票买好了?”
“买了,十二点半的。”
“那来得及。”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赵小雨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她妈夹,忙得自己没怎么吃。王桂芬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些,说不上热络,但也没了昨晚那股狠劲。她吃得很少,半碗米饭拨来拨去。
我走的时候,赵小雨送我到楼下。她拉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妈是不是跟你说钱的事了?”
“嗯。她说你们自己还。”
赵小雨低下头,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她就是那样。什么都自己扛,扛不动也不说。”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那八千块,你别催我。我一定还。”
“我没催你。”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可我得自己想着这事。你对我好,我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想起昨晚那张医院收费单,想起王桂芬在厨房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想起赵小雨把被子往沙发上铺的时候那种不容商量的利索。这娘俩,一个把“欠”字刻在心上,一个把“还”字挂在嘴边。她们都不容易,但都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伸手把她领口翻好。“那我等你。不等钱,等你。”
赵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昨晚那个长,嘴角的弧度都到位了,眼睛弯弯的,跟照片里她六岁时骑在她爸脖子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上车以后,收到赵小雨发来的一条微信:我妈让我跟你说,下次来提前说,她去买排骨。你爱吃的那种肋排。
我看着屏幕,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退。那根立在门背后的扫把浮现在我眼前,竹柄被磨得发亮,枝桠上挂着干菜叶。我突然觉得王桂芬早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她不让我俩睡一个被窝,但她给我剥了蛋,做了葱油饼,还让赵小雨发微信让我下次来。她嘴上说的是规矩,心里装的是女儿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那袋被卖掉的旧书里,夹着一本泛黄的教案本。收废品的老头翻了翻,又扔回箱子,嘴里嘟囔着“这些不值钱”。可他不知道,那本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2005级3班,学生47人,班长赵小雨。落款是王桂芬。
那年赵小雨八岁。王桂芬还是个在讲台上拿粉笔敲黑板的数学老师。那时候赵德柱还没生病,两个人还没吵到连架都懒得吵。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套小两居里,每个周末的早上,王桂芬都会煎三个鸡蛋,赵德柱吃两个,赵小雨吃一个。
二十年后,王桂芬还是煎三个鸡蛋。只是吃蛋的人换了一个。她嘴上说“你俩敢睡一个被窝我就拿扫把抽你们”,可我把行李箱拉出门的时候,她补了一句:“下回别赶晚班车了。到了打个电话。”
我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芬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目送我下楼。晨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眉间那道竖纹照得格外清楚。她没招手,也没笑,就那么看着。旁边那盆绿植的叶子刚擦过,泛着亮。
直到我拐出小区大门,那块阳台上的人影才动了一下。她转身回了屋。那根扫把还立在门背后,干菜叶子在晨风里晃了两晃,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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