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9年2月26日，越南河内，美国总统特朗普走下舷梯时，街道两旁聚集了不少越南民众。鲜花、旗帜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很难让人联想到半个世纪前，这片土地曾经是美军密集轰炸的战场。
一边是战争留下的伤痕，一边是外交场合的热烈欢迎。这样的反差，正是美越关系最值得琢磨的地方。越南真的忘记了战争吗？恐怕不是。一个国家在外交上的转身，往往并非简单的爱恨变化，而是安全、经济和国际环境共同推动的结果。
越南战争并不是美国从头到尾单独作战。1955年至1975年间，越南南北长期对立，美国逐步加大对南越的扶持。1965年，美军大规模派遣地面部队进入越南，战争由此进入全面升级阶段。到1973年，美国签署巴黎和平协定并撤出主要作战力量，1975年4月，西贡局势彻底改变，越南实现统一。
战争代价极其沉重。美军在越南使用了大量炸弹和燃烧弹，还喷洒过含有二噁英污染风险的落叶剂。越南平民、士兵以及战后出生的人，都不同程度承受了战争遗留问题。对许多家庭而言，战争并没有随着停火立刻结束，失踪人员、未爆弹药和健康损害持续了许多年。
按常理说，这样的历史不容易被翻篇。统一后的越南也确实没有马上转向美国。1976年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后，河内明显站在苏联一边；1978年，越南与苏联签署《苏越友好合作条约》，双方在政治、经济和军事领域加强合作。
这一步让越南获得了安全支撑，却也让它陷入更复杂的地区矛盾。1978年底，越南出兵柬埔寨，推翻红色高棉政权。中国、美国以及东南亚部分国家对此都持反对态度，越南随即面临更严厉的外交压力。美国继续实施贸易禁运，越南在西方世界长期处于孤立状态。
转折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越南真正感到压力，是在外部支援逐渐收缩之后。1980年代末，苏联自身陷入困境，援助能力下降；1991年苏联解体，越南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略依托。与此同时，长期战争消耗了越南的经济基础，国内工业薄弱，外汇紧张，发展需要外部市场和技术。
越南没有太多选择。
1986年，越南开始推行“革新开放”政策，逐步引入市场机制，扩大对外贸易。可要让经济真正转起来，就必须改善与西方国家的关系。美国拥有庞大的市场、先进的技术和强大的金融影响力，哪怕双方曾经兵戎相见，也仍然是越南不能绕开的对象。
越南向美国靠拢，还有一个现实的安全考量。它位于中南半岛东部，拥有漫长海岸线，连接南海与东南亚大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对越南而言，扩大同美国的联系，可以增加外交回旋余地；对美国而言，修复同越南的关系，也有助于重新进入东南亚事务。
有意思的是，双方关系破冰，并非从高层握手开始，而是从处理战争遗留问题起步。越南持续协助寻找美军失踪人员和遗骸，美国则逐步放松限制。谈判人员曾这样表达各自的态度：
“过去的账不能假装不存在。”
“但未来的路，也不能永远被过去堵住。”
这种处理方式很现实。美国需要确认失踪人员下落，越南则希望换取外交松动和经济机会。双方都没有真正放弃自己的历史叙述，却愿意把最棘手的问题拆开处理。
1991年10月，柬埔寨和平协定签署后，美越关系开始出现转机。1994年2月，美国宣布取消对越南的贸易禁运。1995年7月11日，美国与越南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此后，两国关系逐步从接触扩大到贸易、投资、教育和军事交流。
经济利益是其中最明显的一层。越南需要出口市场和外国投资，美国企业则看中了越南的劳动力、地理位置和生产潜力。随着双方贸易规模扩大，过去的敌对关系被新的利益网络逐渐覆盖。敌人这个称呼没有被历史抹掉，但在外交文件中，它已经让位于合作伙伴。
至于越南民众对美国的态度，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忘记仇恨”。战争记忆在不同家庭、不同地区并不相同。老一代人更熟悉轰炸、伤亡和分裂，年轻一代接触到的则更多是美国的教育、产品和流行文化。代际经验的差异，使社会情绪发生变化。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越南曾向美国提供医疗物资，这种互相协助正是关系正常化后的具体表现。它并不意味着越南否定战争伤痛，也不意味着美国承担了全部历史责任，而是说明国家关系常常会在记忆与利益之间寻找一条狭窄通道。
越南所谓“投靠美国”，更准确地说，是在大国之间调整位置。它没有彻底放弃自身制度，也没有把外交完全交给华盛顿，而是借助美国改善经济和安全环境，同时保留自己的政策空间。所谓“永远的敌人”，在国际关系中往往只是阶段性的称呼；真正长期存在的，是国家对安全、发展与自主选择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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