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应天城头
至正十二年，朱元璋投了濠州郭子兴。
他那时不叫朱元璋，叫朱重八。郭子兴见他相貌奇特，收在帐下做亲兵。后来见他作战机敏，又把养女马氏嫁给他。
马氏是个大脚，不施粉黛，说话慢，手很稳。
朱元璋有时夜里做噩梦，梦见淮西的草滩，梦见那只手抓住他的袖子，梦见半句话。
有一回，他猛然惊醒，一身冷汗。马氏在旁，手里纳着鞋底，油灯芯噼啪响。她没抬头，针没停，只问：“又梦了？”
“没有。”他说。
她也不追问，继续纳鞋底。
他从不让马氏看那张拓片。他把拓片缝在贴身衣袋里，洗衣服时取出来，晾干再缝回去。马氏不问。她只在他睡着时，看见他一只手按着胸口。
有一回，马氏替他补那件贴身衣，针线走到拓片的位置，停了停。她摸到了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烂得快碎了。她没拆开，也没问，只是用一块新布，密密地加了一层衬。
朱元璋回来，穿上衣，觉得胸口厚了一点。他看了马氏一眼。马氏低头纳鞋底，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说。
濠州城里，郭子兴与孙德崖几派互攻。今天你绑我的人，明天我夺你的粮。有一次，郭子兴被孙德崖设宴扣了，朱元璋正在外面办事，听说消息，连夜赶回。他一个人进了孙德崖的营，站在帐中，对孙德崖说：“郭公若有不测，濠州必乱。濠州一乱，元军趁虚而入，你我都是死路。”
孙德崖看着他，半晌，笑了：“朱重八，你胆子不小。”
朱元璋说：“我胆子不大。只是不想死。”
孙德崖放了郭子兴。可从此以后，朱元璋知道，濠州待不长了。这不是一支能打天下的队伍——郭子兴心胸窄，孙德崖心狠，彭大、赵均用各怀鬼胎。他看清了一件事：红巾军的“明王”救不了天下，因为红巾军自己也在抢天下。
至正十五年，郭子兴死。
朱元璋在灵前站了一夜。马氏端来热汤，他没喝。
他想起刚投军时，郭子兴把马氏许给他，说“重八，你跟着我，不会亏”。如今郭子兴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再也不会说话了。朱元璋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投郭子兴，他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皇觉寺里啃野菜，也许已经死在某个草滩上，怀里揣着一张拓片，没人埋。
他把汤喝了。
第二天，他召集诸将。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坐在上首，郭子兴的妻弟张天祐坐在右首。朱元璋坐在左首。按红巾军的规矩，郭天叙是都元帅，张天祐是右副元帅，朱元璋是左副元帅。
他不是主将。
可诸将的眼睛，都看着他。
至正十五年六月，他渡江取太平。次年三月，又攻下集庆，改名应天。
郭天叙死了。张天祐死了。他们死在攻打集庆的路上。
朱元璋站在应天城头，风从江面吹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长江东去，帆影如叶。
他二十八岁，已经从和尚做到一方之主。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拓片还在，边角更烂了，但马氏缝的那道针脚还结实。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埋过一个不知名的民夫，握过刀，救过郭子兴，现在扶着应天城头的砖。砖是凉的，糙的，硌手。
他忽然想起淮西草滩上那个民夫，想起那半句话：“你知道这石人望的是……”
可他死了。死在草滩上，怀里揣着一张拓片，想说完那一句话。
他望着江水。
如果那民夫活到今天，会不会也来投红巾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子不想再要饭了。
可他不知道，长江上游，一个叫陈友谅的人，也在想同样的事。且看下篇：鄱阳湖上。
作品声明：
1.本故事以《元史》《明史》《明太祖实录》《国初群雄事略》等正史为骨架，依据元末至正年间至明初洪武年间（1351—1398年）的主要历史脉络——涵盖贾鲁治河、红巾军起义、朱元璋投郭子兴、攻占集庆、鄱阳湖之战、小明王沉江、北伐灭元、元顺帝北逃、洪武政治等核心节点；同时，为丰富叙事血肉，融入了合理的人物心理推演与文学化象征场景。本文属于历史小说范畴，不宜用于需要严格历史考据的学术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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