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归心——梁启超眼中的土尔扈特

中秋恰逢国庆的双节假期，走访老友、闲谈、拍照、读书，便是我的日常。前些天接到新疆巴州本土画家孟克巴依尔老师的来电，他邀我到画室小聚，畅谈创作构想，相谈甚欢。我虽不懂绘画，但摄影与美术本有相通之处。闲谈间，我们拨通了和静县东归博物馆才仁加甫馆长的电话。馆长刚结束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的考察与文旅推介，正在北京，准备次日返回新疆巴州。我们三人线上视频，围绕东归历史题材的边疆系列油画创作展开交流，聊得十分投洽，并约定在后续创作中互通史料，彼此提供历史背景方面的参考建议。 除此之外，我还拍了一段孟克巴依尔老师创作间隙的小视频，大家在读后面的文字时，可以看一看，缓解阅读的疲劳。

回到家，读书、听书一直是我坚持多年的习惯。一有空，我就翻看各类史料，尤其喜欢读清代边疆治理相关的内容。这次查阅资料，竟有个意外发现：中国近代思想家梁启超，在《饮冰室合集》里写过两首七律，专门送给新疆土尔扈特部第十一世卓里克图汗布彦蒙库，诗题为 《送土尔扈特王归国》。

（梁启超）图片来自网络

说起土尔扈特，大家大多只知道渥巴锡万里东归这段史诗，很少有人了解时隔百年后的清末，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是梁启超先生和南路土尔扈特汗王之间的一段文字缘分。这首送别诗写于光绪三十二年，当时布彦蒙库汗王在北京完成朝觐，正要动身返回新疆巴音布鲁克草原。梁启超借这首诗抒发感慨，借着汗王归乡这件事，表达自己对西北边疆安危的担忧，也寄托了各民族同心守护国土的想法。

看到这段史料，恰好和我之前与孟克巴依尔老师、才仁加甫馆长聊的内容对上了。我们正在构思边疆历史题材油画，这首诗，刚好给我们的创作带来一个很特别的近代视角。

接下来，我把收录在《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五·诗》中，送别旧土尔扈特南路卓里克图汗布彦蒙库的这两首诗摘录下来，供大家品读。

《送土尔扈特王归国》光绪三十二年

（一）

当代天骄宁白帝，汉家右臂有乌孙（汉乌孙国，今土尔扈特所居也）。

三年横海心逾壮，何日登坛众共尊。

此去承明对宣室，定闻订策起黎元。

羯来学士虚声贱，知赖君王雪此言。

（二）

怜余揽辔澄清志，廿载销磨苦未降。

哿矣苍生待霖雨，泫然红泪卧沧江。

尘中遇子嗟何晚，海内论才已少双。

怊怅临分奚所赠，浅诗惟愧不成邦。

原诗夹注：汉乌孙国，今土尔扈特所居也（是梁启超的文学用典，并非史实）

为方便大家阅读，我把梁启超诗作译成大白话。很多网友本身就能读懂古文，也擅长赏析诗文，更深层的含义我就不多展开，留给大家细细品读。

（一）

当今这位草原雄主，堪称一代英杰，如同当年汉朝的得力盟友乌孙。

历经长途跋涉，三年奔波，雄心愈发豪壮；期待他日登坛受赏，受万众尊崇。

此番回到京城、入朝觐见圣上，想必会在朝堂上献安边良策，造福边疆百姓。

近些年文人多是空谈虚论，受人轻视；全仰仗您这位汗王，洗刷这种非议。

（二）

可惜我胸怀安定天下的抱负，二十年岁月消磨，壮志却始终不曾屈服。

天下苍生正期盼贤才如甘霖降临，想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纵横，困居江湖。

尘世之中与您相逢，只恨相见太晚；遍观海内，像您这样的人才已是寥寥无双。

临别心中怅然，拿什么赠送给您？只有这首粗浅小诗，惭愧它不足以治国兴邦。

我对全诗的一点理解

这首两首七律写于 1906 年，当时晚清国力衰弱，边疆局势不稳。土尔扈特南路第十一代汗王布彦蒙库，也就是东归英雄渥巴锡的直系后人，在古称为喀喇沙尔地区裕勒都斯（现今和静县巴音布鲁克）草原游牧，他按规矩到北京参加年班朝见光绪皇帝。觐见结束准备回新疆，梁启超便写下这两首诗给他送行。诗里面那句注解 “ 汉代乌孙就是土尔扈特现在居住的地方 ” 只是他写诗时借用了历史典故，并不是真的史实，乌孙和土尔扈特不是同一时期、同一个族群，只是都在古代新疆这片土地，梁启超拿汉朝联合乌孙的旧事，比喻清朝和土尔扈特之间的藩属关系。

第一首诗主要是夸赞布彦蒙库汗王，称赞他是边疆的豪杰。写他不远千里进京，雄心不减，盼望他能得到朝廷的器重。梁启超最希望汗王能向朝廷提出治理边疆、造福百姓的好办法。他感慨当时很多读书人只会纸上空谈，很难做成实事，边疆的治理，还要靠布彦蒙库这样的藩王做出实绩，改变大家对文人只会空谈的看法。

第二首诗就转到梁启超自己的心里话。他说自己早就有安定天下的理想，可二十年过去，一直没能施展抱负。天下百姓都盼着能有贤才出来救民，他感慨和布彦蒙库相识太晚，觉得像汗王这样有才干的人世间少见。临别的时候没有别的礼物，就送上这首小诗，也自谦这首诗很浅，不足以安邦定国。

这首诗也有它独特的价值：梁启超把回归祖国的土尔扈特部看作守护西北国土的重要力量，体现多民族大一统的理念。眼看晚清危机重重，他把安定边疆的希望寄托在少数民族王公身上，满是忧国忧民的情怀。像这样赠予边疆蒙古王公的送别诗，在晚清并不多见，诗人往往会借用古代的历史典故，来抒发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首诗的主角布彦蒙库

布彦蒙库（ 1883—1916 ），是旧土尔扈特南路第十一世卓里克图汗，也是渥巴锡的后人，世代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游牧。他八岁就继承汗位，等到成年之后，才正式掌管部落大小事务，扛起部族重担

在位期间，他接续父辈的遗愿，完成了巴仑台黄庙的修建，凝聚部众的信仰；同时兴修水渠、改良牛羊品种，实实在在改善了巴音布鲁克草原百姓的生活。他多次远赴北京朝觐，保持边疆和中央之间的联系。辛亥革命爆发后，他选择拥护共和，坚守新疆，守护这片国土。光绪三十二年，布彦蒙库进京朝觐完毕准备返乡，梁启超有感于此，写下《送土尔扈特王归国》两首诗送他。

放在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晚清背景，名义上是光绪当皇帝，但实权掌握在慈禧太后手里。布彦蒙库进京参加年班朝觐，面见的就是光绪皇帝。光绪一直到 1908 年才去世，之后溥仪才登基。

单凭布彦蒙库一己之力，终究无力扭转晚清的命运，更谈不上治国兴邦。但他扎根巴音布鲁克草原，守护这片故土，护佑部众安居乐业。身处动荡乱世，他仍接续传承土尔扈特部众归心华夏、守护山河的家国信念，这份担当，值得后世肯定。

布彦蒙库人像照片

粗浅的解读就先到这里。关于布彦蒙库汗王的影像资料，我也是从网络上搜集到的。这些珍贵老照片，均出自当年外国摄影师之手，晚清本土尚不具备这类人像拍摄的技术条件。

这两张玻璃底片，是来自法国伯希和中亚考察团，拍摄者是考察团的专职摄影师夏尔·努埃特（ Charles Nouette ，也译作查理 · 努埃特）。 1908 年 7 月 2 日，布彦蒙库汗王结束北京的年班朝觐，在返回新疆的途中途经甘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张掖，恰巧遇上这支考察队。就在此地，夏尔 · 努埃特为布彦蒙库汗王拍下了这组肖像，伯希和本人当时也在现场。这也是目前流传下来，为数不多记录下这位土尔扈特汗王样貌的影像遗存。

中为伯希和，右边的是给布彦蒙库拍照片的摄影师 努埃特

（图片来自网络）

我这边就不再详细介绍伯希和的相关事迹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查阅资料。客观来说，伯希和留下了大量的照片和考察记录，为我们研究新疆历史保留了十分宝贵的一手资料。但换个角度看，清末国力衰弱、时局动荡，他带走了我国大批珍贵文物并运回法国，这也是近代中国文物流失中，一段令人痛心的历史。

我的疑问和查证结果

读到这里，大家心里或许都会生出一个疑问：布彦蒙库和梁启超，他们二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我的大量资料查证，这里要澄清一个重要史实： 1906 年梁启超还流亡在日本，并没有回国，两人从来没有当面见过。

当年布彦蒙库进京参加年班朝觐，在京城应该结识了不少维新派文人。这些人把布彦蒙库的情况，还有他即将返回新疆的消息，辗转传到了远在日本的梁启超那里。梁启超有感于家国时局，写下这两首送别诗，属于隔空寄赠，再通过中间人转交布彦蒙库。

所以这并不是二人当面饯行留下的作品，而是一场跨越山海的文字因缘。很多人误以为，也包括我，他们在北京把酒相会，这是错误的。梁启超直到 1912 年辛亥革命后才回到国内。

这首诗更多承载的是梁启超忧国忧民的家国理想，并不是出于私人之间的交情。当然，梁启超想必也了解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祖国的悲壮壮举，十分敬佩渥巴锡的家国气节。对于渥巴锡的直系后人布彦蒙库，他内心也存有一份敬重。正是出于对这段东归历史的共情，他才借这首隔空寄赠的诗作，把自己期盼西北边疆安稳、各民族同心守护山河的想法，全部写进了诗句里。

一段尘封的诗文，一张百年的老照片，串联起清末乱世里的一段往事。梁启超遥寄诗篇，布彦蒙库守土护民，相隔山海，却同样心系家国。土尔扈特人山河归心、守护故土的信念，历经岁月依旧熠熠生辉。回望这段历史，也让我们更加懂得，各民族同心守望，才是山河安稳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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