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第一晚,我起夜时发现许雅琴不在床上。
客厅没开灯,她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攥着一个旧铁盒,那是我前妻傅丽华的遗物。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我的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
“德祥,我对不起你……”她嘴唇哆嗦着,把铁盒往身后藏。
我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拐杖,指头捏得生疼。
这个嫂子介绍的女人,这个做饭好吃、说话轻声细语的50岁女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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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德祥,今年六十五,退休金八千。老伴傅丽华走了五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寡淡。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煮一锅白粥,就着咸菜吃半碗。
剩下的半碗倒掉,碗筷洗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楼下的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看了五年。
上午去公园下棋,老张老李都在。
下到十一点半散场,各回各家。
他们都有老伴催着回去吃饭,我没有。
手机里唯一会响的,是儿子周炎彬每周日打来的电话。
“爸,今天吃的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你得吃点好的。”
“一个人,吃什么都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儿子叹口气,挂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句话他说了五年,我挡了五年。
周炎彬三十五,成家了,住城东,开车过来四十分钟。
他每月来看我一趟,带点水果,坐半小时就走。
不是他不孝顺,是我这屋子太安静,年轻人待不住。
我也待不住。可我能去哪儿呢。
那天傍晚,嫂子周淑兰来了。她是我哥周德福的媳妇,住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嚷嚷。
“德祥,你这屋里一股霉味,窗户也不开。”
她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又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她忙前忙后。嫂子比我大两岁,身体硬朗,说话嗓门大,走到哪儿都热闹。
“你哥让我来的,”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给你介绍个人。”
我摆摆手:“不用。”
“你听我说完。”嫂子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纺织厂退休的,叫许雅琴,今年五十。丧偶,儿子在外地。人勤快,脾气好,做饭也好。”
“五十?”我抬头看她,“比我小十五岁,人家图我什么?”
“图你人老实呗。”嫂子瞪我一眼,“你以为人家图你钱?她自己有退休金,虽然不多,够花。就是一个人孤单,想找个伴。”
我没接话。手里的橘子捏了半天,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德祥,丽华走了五年了。”嫂子声音低下来,“你在家有个好歹,谁知道?上次你发烧躺了两天,要不是炎彬打电话发现不对,你怎么办?”
这话戳到我了。
去年冬天那场发烧,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没劲,连水都倒不了。
躺了两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死了,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见一面又不吃亏。”嫂子站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中午,路口那家饺子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嫂子当我是默认了,拍拍手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相册。傅丽华在里面笑着,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拍的。她走的那年,五十七。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俩的合影,在公园的湖边,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周,你要好好的。
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没力气写字了。这行字是五年前她刚查出病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是晚期,以为做个手术就能好。
我合上相册,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的照片上。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傅丽华的脸,一会儿是嫂子说的那些话。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见就见一面吧,不合适就算了。
02
后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饺子馆。
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了两遍。
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我拿梳子蘸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几根压下去。
嫂子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挽在脑后,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干净利落。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德祥,”嫂子介绍,“这是雅琴。”
“周大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我点点头,坐下来。
嫂子张罗着点菜,我和她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先开口。
我偷偷打量她,她低着头看菜单,手指在菜单边上轻轻敲着。
指头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雅琴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嫂子给我倒茶,“跟丽华一个厂。”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我看向许雅琴。
“嗯,我在细纱车间。”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傅姐在质检科,我们认识。”
“那你怎么没提过?”嫂子有点意外。
“都是以前的事了。”许雅琴笑了笑,“周大哥,你想吃什么馅的?白菜猪肉行吗?”
我没再追问。心里觉得有点巧,但也没往深处想。纺织厂几千号人,认识也正常。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当。
许雅琴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我说起公园里下棋的老张耍赖,她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像傅丽华。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吃饺子。醋碟碰翻了,醋洒在桌上,我手忙脚乱地拿纸擦。许雅琴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周大哥平时一个人住?”她问。
“嗯,儿子成家了,搬出去了。”
“自己做饭?”
“凑合吃。”
“那不行。”她放下筷子,“一个人更要吃好点。我以前也是一个人,后来想通了,做一顿吃两顿,也比天天吃面条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说的。我心里却动了一下。这五年,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吃完饭,嫂子先走了,说有事先走一步。我和许雅琴站在饭馆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味道。
“周大哥,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左边。
“我送你吧。”
“不用,就两站路。”
她说完也没动,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细细瘦瘦的。
“那……下次再见?”我说。
“好。”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又赶紧转过头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这五年,不是没人给我介绍过。
我都推了。
说不上为什么,今天见完许雅琴,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家,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到家了吗?
过了十分钟,回过来:到了,谢谢周大哥。
就这五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气,忽然想起傅丽华以前总说我:你这个人,心里有事就烧水,一壶接一壶,也不嫌费煤气。
我关了火,倒了一杯水,端着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以前觉得这声音烦,今天倒觉得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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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许雅琴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拎着一袋子菜,进门就钻进厨房,说外面的饭不干净,自己做的好。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这声音太久没听过了,五年了,厨房一直是冷的。
她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土豆丝、西红柿蛋汤。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傅丽华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颜色,糖色炒得亮亮的,肥肉不腻,瘦肉不柴。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也对,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八角的香。
“怎么了?”许雅琴看我愣神,问了一句。
“没什么,好吃。”我低头扒饭,没敢抬头。
她切土豆丝的姿势,也像。
先把土豆削皮,切成薄片,再码齐了切丝。
切完拿刀背在案板上轻轻一压,把碎末压平。
傅丽华以前也是这个动作,一模一样。
“你这土豆丝切得真细。”我说。
“厂里姐妹教的。”她头也没抬,继续收拾灶台,“那时候在食堂帮忙,练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可心里那个疙瘩,又冒出来了。
第三个周末,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那盆君子兰是傅丽华养的,她走后我一直伺候着,没死,也没怎么长。
许雅琴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花缺肥了,该换盆。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叶子下面的土,看了看根。
“根还壮,换个大点的盆,加点松针土,明年能开花。”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她穿着我的旧拖鞋,大了一号,后跟空着一截。
这个画面很熟悉,傅丽华以前也是这样,穿着我的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说自己的拖鞋底太薄,脚凉。
那天晚上,许雅琴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说她认识傅丽华,是一个厂的,那有些习惯相似,也说得通。
但我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不安。
又过了半个月,儿子周炎彬来看我。那天许雅琴正好在,做了一桌子菜。儿子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我介绍说是朋友。
饭桌上,许雅琴给儿子夹菜,问他工作怎么样,孩子多大了。
儿子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也聊开了。
走的时候,儿子在门口拉住我,小声说:“爸,这个阿姨不错,比上一个强。”
“哪个上一个?”
“就之前刘婶介绍那个,来了就问你退休金多少,房子写谁名。这个阿姨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有温度。”
儿子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有温度”,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词了。
可他说得对。许雅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那晚我翻来覆去又没睡好。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许雅琴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想偷看,但屏幕上的消息弹出来,我扫了一眼,是个叫“志远”的发来的。
“妈,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瞒?瞒什么?
我回到卧室,躺下,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可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04
第二天早上,许雅琴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我坐在桌子前,她给我盛粥的时候,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就是觉得你做饭真利索。”
她笑了笑,坐下来,低头喝粥。我注意到她喝粥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碗,转小半圈,再转回来。这个动作,傅丽华也有。
“雅琴,”我放下筷子,“你跟我实话实说,你和我家丽华,到底什么关系?”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粥洒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她拿纸擦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慌乱,但最后都压下去了。
“一个厂的,我跟你说过了。”
“那志远是谁?他让你跟我说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落在碗里,粥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没去擦,就那么看着我。
“你看见我手机了?”
“消息弹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客厅里只有挂钟的嘀嗒声。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德祥,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你信我一次,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快了。”她坐下来,重新拿起勺子,“你让我再想想。”
我没再逼她。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三天,她没来。电话不接,短信只回一个字:忙。
第四天,嫂子来了。进门就问:“你跟雅琴闹别扭了?她跟我说想算了。”
“她想算了?”
“她说你觉得她有事瞒着你。德祥,人家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愿意跟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还能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嫂子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
“雅琴这人我了解,命苦。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要是有什么瞒着你,肯定有她的难处。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不是不大度。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得坦诚。”
嫂子看了我半天,最后说:“那你去找她。当面问清楚。别在这瞎猜。”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傅丽华刚走那会儿,我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慢慢习惯了,觉得一个人也能过。
可许雅琴来了以后,我才发现,习惯和认命是两回事。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去找你,当面说。
过了半小时,回过来:好。
那晚我睡得出奇地踏实。好像心里有个决定,做了,就不慌了。
第五天,她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手里提着菜,像是没事人一样。进门就进厨房,我跟着进去,站在门口。
“雅琴,你听我说。你有事瞒着我,我不怪你。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跟我过。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能帮就帮。”
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了。
“德祥,要不……我们试婚吧。”
“试婚?”
“先住一起,试试。合适就领证,不合适,我走。谁也不欠谁。”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试婚,这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没想到。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东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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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试婚定在周六。
周五那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傅丽华的遗物我早就收在一个旧铁盒里,放在电视柜最底层。
里面是一些照片、一条丝巾、一本她没写完的日记。
我没打开过,五年了,一直没敢打开。
许雅琴来的时候,提着一个行李箱,不大,装了些换洗衣服。她进门,把箱子放在卧室,出来的时候四处看了看,眼神在电视柜上停了一下。
“这柜子有点旧了。”她说。
“嗯,一直没换。”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
她给我夹菜,我给她倒酒,气氛很好。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很默契。
十点,我们上床。她睡里面,我睡外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关灯以后,谁也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很轻,知道她没睡着。
“德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有点紧张。”
我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紧张,慢慢来。”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均匀了,以为她睡了。可半夜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床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蹲在电视柜前面,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那个旧铁盒,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月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德祥,我对不起你……”
她嘴唇哆嗦着,把铁盒往身后藏。
可地上那些照片已经露出来了,有傅丽华的单人照,还有一张合影,是两个年轻女人搂着肩膀笑的。
一个是傅丽华,另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许雅琴。
“你是……”我嗓子发紧,话说不完整。
“我是丽华最好的朋友。”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铁盒,“德祥,你听我说。丽华走之前,托我照顾你。她怕你一个人过不好,让我来找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前妻托人来照顾我?我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她声音发颤,“我答应丽华的时候,觉得能做到。可后来……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来见你,是真心想跟你过。可我又怕你知道我是因为丽华的托付才来的,你会觉得我在完成任务。”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翻这些东西?”
“我想找一张照片。丽华答应过我,留了一张我们三个年轻时候的合影,说等我找到你的时候给我。我想看看,她到底留了什么话给我。”
我看着她,又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那些照片我收在盒子里五年,从来没打开过。里面有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你先回去吧。”我说。
“德祥……”
“回去。让我一个人想想。”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弯腰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在电视柜上。
然后进卧室,拉出行李箱,拉链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门关上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铁盒。月光照在盒盖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06
那一夜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铁盒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傅丽华的照片,从年轻到生病前,十几张。
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她三十多岁那张,站在纺织厂门口,穿着工装,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比傅丽华矮一点,圆脸,也是两根辫子。
是许雅琴。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丽华和雅琴,厂门口,1990年。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粘着,上面写着:德祥亲启。
我认得傅丽华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她读书不多,写字总是很用力。
我撕开封口,里面三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德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雅琴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一个车间出来的,比亲姐妹还亲。你当年在厂门口等我的时候,她老笑话我,说你像个木桩子。可我知道,她心里也喜欢你。她从来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
“后来我们结婚了,她嫁了别人。她男人对她不好,喝酒打人。她忍了十年,离了。一个人带着志远,吃了不少苦。”
“我查出病的时候,志远刚工作。雅琴来医院看我,哭得比我还厉害。我跟她说,我走了以后,你去找德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她不肯,说这算什么。我说算我求你的,这辈子我就求你这一件事。”
“德祥,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说明雅琴真的去找你了。你别怪她,是我不让她说的。她脸皮薄,觉得对不起我。可我想的是,你们两个都是好人,要是能在一起,我走了也安心。”
“最后一句:德祥,你要好好活着。”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字迹洇开了。是她写着写着哭了,还是后来受潮了,我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止不住。
这五年我很少哭,傅丽华走的时候都没怎么哭。
可这会儿,我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没缓过来。开门,是儿子周炎彬。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了?”
他进门,看见茶几上的信和照片,又看看我。没问什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
“爸,你还有我。”
就这一句。
我儿子,三十五岁的大男人,说话的时候嗓子也哑了。
我们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天亮了,太阳照进来,照在傅丽华的照片上。
过了很久,我说:“炎彬,爸想去找你许阿姨。”
“去吧。我帮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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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打车去了许雅琴家。她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敲了五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是我,愣住了。
“德祥?”
“我来接你回家。”
她没动,扶着门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拉链开着,衣服叠了一半。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没泡,干面饼搁在碗里。
“你就吃这个?”
“没胃口。”
我坐下来,把傅丽华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手抖得厉害,信纸哗哗响。
“丽华她……她什么都知道。”
“嗯。她知道你喜欢我。”
许雅琴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对不起她。当年她先跟你好的,我什么也没说。后来她生病,我去看她,她跟我说这事,我恨不得钻地缝。我答应她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是因为她的托付才来的,更怕你知道我当年就喜欢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我本来不想来的。今年年初,志远催我找个伴,说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让嫂子牵线,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要是你过得好,我就走。要是你过得不好……我就留下来。”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五十岁的女人,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手指粗糙,关节有点大,是年轻时候在车间干活落下的。
她不年轻了,我也不年轻了。
我们都过了讲究面子的时候。
“雅琴,你听我说。”我清了清嗓子,“丽华的信我看了。她让你来,你就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你来了。这几个月,你给我做饭,收拾屋子,陪我说话。这些事,是真的。”
“可是……”
“你让我说完。丽华走了五年,我过了五年一个人的日子。你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习惯一个人,我是认命了。你做的红烧肉跟她一个味儿,你切土豆丝的姿势跟她一模一样。你以为是巧合,可我不傻。你是故意学的,对不对?”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丽华教我的。她说你爱吃这个,让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你看,你花了多少心思。你要是不愿意,你完全可以不做。可你做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伸给她。
“雅琴,跟我回去。咱们不领证也行,不办酒也行。你就住在那儿,咱们互相照顾。你哪天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进我手里,手心是凉的,微微发抖。
“德祥,你让我想想。就一晚上。”
“行。明天我来接你。”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我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她,她扶着门框,跟我说:“德祥,丽华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