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的清华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下午,我前夫裴泽声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束百合花,西装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额头还挂着汗。
十二年没踏过我家门槛的人,第一句话就是:
"昊宁考上清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以前的战友发朋友圈,我才知道。"
我手里还握着拆快递的美工刀。
刀刃上的纸屑贴着,没抖落。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倒是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一看见他,脸当场就绷住了。
"你来干什么?"
裴泽声没接我妈的话。他往屋里看。
"昊宁呢?"
"在房间。"
"我想见他。"
我妈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摔,几步走到门口。
"十二年没见过孩子,现在孩子考上清华了,你知道找门了?"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瞪我。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
我把美工刀放回桌上。
"让他进来。"
我妈气得鼻翼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把厨房门关得很响。
裴泽声站在玄关换鞋。
十二年前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那天他提着一个军绿色背包。
儿子陈昊宁五岁,踮着脚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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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晴,今年四十三岁,在南京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主管。
离婚那年我三十一岁,昊宁五岁。
裴泽声比我大四岁,做工程承包的,跑项目的时候认识我,追了我将近两年。
把我追到手之后,又觉得家里绊住了他的腿。
我们结婚第三年,他开始常年在外地。
回来的时候带钱,不回来的时候音讯全无。
昊宁两岁那年,我一个人把孩子送到医院挂急诊,烧到三十九度七。
我在急诊室抱着他等叫号,给裴泽声打了十一个电话,一个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回电话,说在应酬,手机静音了。
我没说话。
他说:"孩子没事吧?"
"没事。"
我挂了电话。
那是第一道裂缝。
后来裂缝越来越多,多到补不住。
离婚是我提的。
裴泽声当时愣了很久,然后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你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昊宁怎么办?"
"跟我。"
他没反对。
办离婚手续那天,他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了句:"有什么事打电话。"
就走了。
我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抖。
没哭。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哭完还是得过日子,不如省点力气。
02
裴泽声走了之后,起初还算规矩。
每个月打钱,逢年过节发消息问昊宁。
头两年,他偶尔还会开车来接昊宁出去吃顿饭,带回来的时候昊宁手里拎着玩具,嘴里叼着糖葫芦,一进门就喊:"妈,我爸给我买了变形金刚!"
我应一声,帮他换鞋。
裴泽声站在门外,不进来,看我一眼,说:"孩子挺好的。"
"嗯。"
"你也还好?"
"还好。"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种往来持续了大约两年。
昊宁七岁那年,裴泽声再婚了。
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娶了个做设计的,比你小五岁,听说已经怀上了。"
我没说话。
"苏晴,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
我把晾好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叠整齐,一件一件摞好。
"没事的,妈。"
裴泽声再婚之后,来接昊宁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每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
后来连电话也少了。
昊宁八岁生日,我订了个蛋糕,把蜡烛点上,昊宁盯着火苗看,突然问我:
"妈,我爸今天为什么没来?"
我说:"他最近忙。"
"他上次也说忙。"
"工作的人都忙。"
昊宁低下头,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
"那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没有。他要你,只是不方便来。"
昊宁没说话。
他吹了蜡烛,许完愿,把蛋糕推过来让我切。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说:"不告诉你。"
然后笑了。
那年他八岁,笑起来还缺着一颗门牙。
裴泽声没来,也没打电话,没发消息。
昊宁上初中那年,学校运动会,他报了八百米。
我请假去看。
操场边上站满了家长,几乎清一色都是两口子。
我一个人找了个位置站着。
起跑的时候,我在人群里找到昊宁的背影。
他个子不高,排在队伍中间,鞋带系得很紧,两手微微握着。
枪声一响,他跑起来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前三名里,我妈后来说我当时嘴唇都在动,大概是在喊他的名字,我自己没注意。
最后他跑了第二名,跑完以后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找我。
找到了,朝我摆了摆手。
旁边有个男生跑过来拍他肩膀,说:"你爸没来看?"
昊宁直起腰,说:"我妈来了。"
那个男生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昊宁也没解释,转身去拿他的外套了。
我站在那里,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攥出了一道印子。
那年他十三岁。
裴泽声那年的逢年过节,照例打了红包,一分不少。
钱进了账,什么都没有。
昊宁收到,没说什么,也没有谢谢,好像那个红包和他没什么关系。
03
昊宁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我心疼。
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裴泽声,也不在我妈面前提。
有一次我妈无意间说漏了嘴,提到"你爸当年……",昊宁头都没抬,说:"外婆,这个电视剧好看吗?"
把话岔开了。
我妈愣了一下,再看他,他已经坐回沙发上,抱着抱枕专心盯着电视。
我妈回厨房,小声跟我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难受。"
我没接话。
昊宁成绩一直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用功的好,是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透的那种。
初中进了南京最好的中学,高中保送了本校的重点班。
高二那年他突然开窍,说要考清华,理工科。
我问他为什么是清华。
他说:"因为难。"
"难就要去考?"
"对。越难越要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我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笃定。
我没再说什么。
他开始备考,我开始陪他。
那一年多,我们母子两个,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
他刷题,我在旁边看财务报表。
有天深夜快十二点,我去厨房倒水,经过他房间,灯还亮着。
我敲了两下门。
"还没睡?"
"一道题没想通。"
"什么题?"
"数学,导数。"
"说来听听。"
门开了,他拿着草稿纸站在那里,眼睛下面有两个青影,头发也没梳,乱成一团。
他把题举到我面前。
我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
"你给我讲一遍试试。"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草稿纸,突然说:"等等。"
然后抓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写完抬起头。
"我想通了。"
"那你讲给我听干什么?"我说。
"讲给你听我才能发现哪里想错了。"
他把门关上,继续做题了。
我站在门外,捧着那杯水,没有立刻走。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虫鸣。
高考完那天,他从考场出来,钻进我的车,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
"妈,我请你吃烤鱼。"
"你请我?"
"对,我请。"
"你哪来的钱?"
"压岁钱。"
他睁开眼看我,眼角有点红,也许是累的,也许不是。
"妈,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谢你这一年。"
我发动车,没说话。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昊宁。"
"嗯。"
"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
那个"还行",是七百一十二分的还行,省状元。
04
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周四下午。
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我妈去开的门,接进来,拿着往厨房递,说:"苏晴,清华的快递。"
我手上还沾着血水,用纸巾擦了擦,接过来。
信封比我想象的厚,红色的,清华大学的校徽印在左上角,烫金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信封拆开。
昊宁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站在客厅没动。
"妈。"
"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低头看。
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昊宁伸手把通知书从我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桌上。
"妈。"
"嗯。"
"我考上了。"
"嗯。"
"真的考上了。"
"我看见了。"
他突然没说话了。
我转过去看他,他低着头,鼻子有点红,眼眶也红了。
十七岁的男孩,快一米八了,站在那里像棵刚抽条的杨树,往日总是很稳的肩膀,这会儿微微在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那场景,把锅铲往锅里一放,冲过来:
"昊宁,让外婆看看!"
她抓过通知书,老花眼睛也没戴,凑着光线直接看,一边看一边嘴里念:
"清华大学……计算机……昊宁……"
念着念着,我妈哭了。
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她用围裙角擦,擦完继续掉。
"我的外孙,我的外孙出息了……"
昊宁扶着她,说:"外婆别哭,你这一哭我也要哭。"
"哭什么,高兴的哭!"
我妈把通知书摁在胸口,一脸不可置信。
家里乱了一阵,我妈让我去买鞭炮,被我拦住,说楼道里不让放。
她说那就去买个大蛋糕,非得庆祝一下。
我刚拿起手机要点外卖,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楼下邻居,去开门。
门一开,裴泽声站在那里。
他穿一件米色的衬衫,西裤笔挺,鞋也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大束百合花。
只有他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赶来时有多慌乱。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先开口:
"昊宁考上清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以前的战友发朋友圈,我才知道。"
我手里还握着拆快递时用的美工刀,没放下。
刀刃上粘了一条纸屑,在空气里晃了晃。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一看见裴泽声,她脸上刚才还挂着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当场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05
裴泽声没接我妈的话。
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昊宁呢?"
"在房间。"我说。
"我想见他。"
我妈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摔,几步走到门口,直接拦在裴泽声前面。
"十二年没见过孩子,现在孩子考上清华了,你知道找门了?"
裴泽声没吭声,看了我妈一眼,又看向我。
我妈气头上,不等我说话,继续:
"当年孩子发烧三十九度,苏晴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你在哪?当年孩子八岁生日,你打没打一个电话?"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瞪我,眼睛还是红的。
"你叫我什么?你还帮他开脱?"
"不是帮他开脱。让他进来。"
我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把厨房门关得震天响。
裴泽声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我让开路,他走进来。
客厅里,桌上还摆着那封录取通知书。
裴泽声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下。
他把百合花放在茶几上,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苏晴,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这句话我没问出口,他先开口了。
"我妈告诉我的。"
章阿姨。
我们离婚之后,章阿姨还时不时打电话来问昊宁。
每年过年她都给昊宁发红包,地址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前两年章阿姨还寄过东西,昊宁读初中那年,寄来一套钢笔,说是裴泽声当年用过的,让昊宁用。
昊宁收到,没说什么,放进抽屉里。
"章阿姨还好吗?"我问。
"身体一般,去年查出来有点心脏问题。她一直挂念着昊宁。"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外面偶尔有车声传进来。
"裴泽声。"
"嗯。"
"你今天来,是来庆祝,还是有别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
"都有。"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矿泉水瓶的瓶身,没有立刻说下去。
"苏晴,昊宁上大学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他在房间。"
"不是这个意思。"他摇头。
"我是说,我想和他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
他停顿了很长一下。
"这些年我做得不好,我清楚。不是来找借口的。"
"我只是想跟他说,以后如果他愿意,我还想重新做他爸爸。"
我看着他。
像一个人站在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外,按了门铃,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人愿意来开。
"裴泽声,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现在的家里,你太太,你孩子,都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吗?"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
"不知道。"
"我和刘颖这两年关系一直不好。我跟她说过想来见昊宁,她不同意。"
"那你……"
"我今天来之前,她说如果我去,就离婚。然后我就来了。"
我把手边的毛巾折了两折,没有说话。
"裴泽声,不管你和刘颖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别牵扯到昊宁。"
"我知道。苏晴,你能不能别拦着他见我?"
"这个你得问他。"我说。
他重新抬起头,直视着我。
"所以我才来找你。"
我让他等着。
我起身走到昊宁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有人找你。"
房间里椅子响了一声,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昊宁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看见我,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裴泽声正好也抬着头。
两个人对上眼神。
裴泽声站起来,手不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昊宁转过来看我:"有人找我什么事?"
"你进去坐,他自己跟你说。"
昊宁点了一下头,往客厅走。
他在裴泽声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是直的。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裴泽声被这么一句话问得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昊宁,我来是想恭喜你考上清华。"
"谢谢。"
昊宁说完,等着他继续。
裴泽声继续:"我也想见见你,和你说说话。说这些年的事。"
昊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转回厨房,把水龙头开大了一格,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声音。
06
晚饭是我妈做的。
她从厨房出来端菜,经过裴泽声身边,没搭理他。
裴泽声起身想帮忙,我妈把碗盘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不用你。"
他重新坐回去。
我妈摆好碗筷,叫我和昊宁,没叫裴泽声。
裴泽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像个没被邀请却硬留下来的人。
饭桌上气氛有点僵。
我妈坐下来,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昊宁碗里,说:"昊宁,多吃点,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昊宁说:"谢谢外婆。"
裴泽声动了筷子,夹了一口菜,沉默吃了几口,开口道:
"这红烧肉做得真好,是老卤的?"
我妈没应声。
昊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去继续吃。
裴泽声自讨了个没趣,把筷子放下。
"阿姨,"他看向我妈,"这些年,昊宁和苏晴,让你操心了。"
我妈慢慢把碗放下,抬起头,直接看着裴泽声。
"裴泽声,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昊宁八岁生日,你记得吗?"
裴泽声脸色动了一下。
"记得。"
"那天他等了你一整天。"
我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蛋糕摆在桌上,蜡烛插好,他不让我点,说等他爸来了一起吹。"
"等到晚上九点,蜡烛都干了,他才让我点上,自己吹了。"
"许愿的时候,他捂着眼睛,捂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问他许了什么,他不说。再后来,他跟我说了。"
我妈端起碗。
"他说他许愿,让他爸爸明年记得来。"
桌上安静了。
裴泽声手里的筷子没动。
昊宁低着头,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我妈说完,没再看裴泽声,低头吃饭。
那个愿望,是昊宁第一次跟她说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第一次听见,鼻腔里发了酸,没抬头。
饭后,我妈进了房间,门带上了。
裴泽声在客厅坐着,昊宁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出来路过裴泽声身边,裴泽声开口:
"昊宁,我能不能和你再说几句话?"
昊宁站住,手上还拿着一块抹布,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们聊,我去阳台看看。"
我把阳台的门带上了一道缝,把裴泽声带来的那束百合拎出来,找了个旧玻璃瓶灌上水,把花插进去,搁在阳台角落里。
插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搁在那里没动。
客厅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客厅安静了。
我推开阳台门,昊宁坐在沙发上,裴泽声不见了。
"他走了?"
"嗯。"
"你们聊了什么?"
"他说他这些年做得不好。"
昊宁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他说他想重新做我爸爸。还说想带我去北京,入学之前,带我去清华校园先转一圈,熟悉一下。"
我点了点头。
"妈,你觉得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急着答复他。"
昊宁起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妈,他今天进门的时候,我在房间里,透过门缝看见他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到底算什么。"
他顿了顿。
"想出来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进房间去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快两点的时候,我起来倒水,经过昊宁房间,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睡了吗?"
"没。"
"在想事情?"
"嗯。"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桌边,书本收起来了,桌上只摆着手机,没开。
他就那么对着那块黑屏坐着。
"昊宁。"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干涉。"
他抬起头看我。
"真的不干涉?"
"真的。"
"那如果我说不去北京呢?"
"不去就不去。"
"那如果我说去呢?"
"去就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妈,你不恨他吗?"
我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人太累,懒得恨了。"
他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灯给他关上,说:"早点睡。"
走廊里黑的,我摸着墙往回走。
脑子里一直有个东西搅着没法平静。
不是裴泽声的事。
是昊宁那句话——"我一直在想,他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他十七年都没想出答案来。
三天后,裴泽声又来了。
这次没有花,也没有礼物,就他一个人,穿了件普通的蓝色衬衣,站在门口。
"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路。
这次我妈没出来堵门,只是在客厅瞥了他一眼,起身去了阳台,把门带上了。
裴泽声在客厅坐下。
"昊宁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去敲了昊宁的房间门。
"有人来找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
"你见不见?"
又安静了几秒。
"妈,你觉得我应该见吗?"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决定。"
昊宁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他来是因为他想见你,见不见是你的事,我不管。"
门开了。
昊宁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头发用手拢了一下。
他走出来,在裴泽声对面坐下。
裴泽声看着他,说:"昊宁,上次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吗?"
"去北京的事?"
"嗯。"
昊宁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截笔帽,转了两圈。
裴泽声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说话。
昊宁抬起头,直接看着裴泽声。
那一刻客厅里安静极了,我妈在阳台那边也没了动静,好像连外面的风都停了。
裴泽声被他盯着,手放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放回去。
昊宁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
裴泽声听完,没动。
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低着头往门口走。
他在玄关弯腰换鞋,手抖了一下,鞋带系了两遍。
门开了,又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昊宁。
我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饭桌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妈一直低着头,筷子动了几下,最后把碗推开,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妈盯着我。
"苏晴,你现在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签的。"
我声音慢下来。
"当年是我坚持要昊宁跟我的。"
"裴泽声确实后来做得不够。"
"但不能把所有的事都说成他当年不要孩子。"
我妈气得起身回房。
门关得震天响。
昊宁看着我。
"妈。"
"吃饭。"
"你跟外婆别因为我的事吵。"
"不是因为你。"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我们俩几十年了,吵不散的。"
他低着头。
"我还是不去了吧。"
"去。"
"可是……"
"你想去就去。"
我看着他。
"别拿你的选择给我们家来灭火。"
他终于点头。
去北京那天,是裴泽声开车来接的。
深灰色路虎停在小区门口。
我帮昊宁把行李箱抬进后备厢。
裴泽声说:"你放心。"
我笑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也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周日我送他回来。"
"行。"
昊宁上车以后摇下车窗。
"妈。"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