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建安二十四年，襄樊战场，曹魏左将军于禁率领援军被汉水冲垮，面对关羽大军，他放下兵器，成了阶下囚。这个决定后来饱受非议，可若只用“怕死”二字解释，未免太简单了。
当时的局面，远比戏曲和小说写得更残酷。关羽围攻樊城，曹仁据城坚守，曹操派于禁督率七军前往救援。随军出征的，还有以勇烈著称的庞德。两人一个是曹魏重将，一个是新近受到重用的猛将，军中声势颇盛。
偏偏天灾改变了战局。连日大雨之后，汉水暴涨，于禁所部驻扎在低洼地带，营垒很快被洪水淹没。史料记载，关羽乘船进攻，于禁投降，庞德则拒不屈服，最终被杀。前后对照太明显，于禁也因此被钉在了“贪生怕死”的评价上。
但战争中的投降，并不只有一种含义。兵败之后，主将可以选择突围、死战，也可以保存残部、暂时屈服。于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被洪水困住的大批将士。他们失去营垒，武器、粮秣和阵形都遭到破坏，继续抵抗，胜算几乎已经不存在。
有意思的是，于禁并非临阵才得到曹操信任的普通将领。他很早便追随曹操，曾在宛城局势危急时率部救援，也曾处理青州兵叛乱。军队纪律混乱时，他敢于执行军法；军需紧张时，他又承担屯田事务。能打仗，也能治军，这才是曹操长期重用他的原因。
于禁最受倚重之处，还在于他能够统摄一方军队。曹操把兵权交给外姓将领，本身就是极高的信任。于禁手下不少士卒，正是他长期训练和管理出来的部众。对这些人而言，他不仅是统帅，也像是实际上的主心骨。
试想一下，洪水已经漫过营地，关羽水军逼近，军心崩溃在即。于禁若坚持死战，固然可以留下“战死沙场”的名声，却未必能改变大局。更现实的是，士卒一旦落入关羽手中，能否活命，取决于对方处置，而不是自己的勇气。
“将军，营中已经无法列阵。”部下报告。
于禁沉默片刻，只说：“再战，不过徒增死伤。”
这类对话未见于史籍，却能说明当时的困境。不能把它当作史实，但从军事处境看，于禁作出的确是保存残部的选择，而不是仓促逃跑。
还要注意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于禁投降后，并没有替关羽攻城，也没有向曹魏提供军事帮助。他只是成为俘虏，被押往荆州。若说投降有层次，那么主动改旗易帜、带兵反攻是一种，兵败后放下武器、既不效力也不作乱，则是另一种。
关羽本人也曾在下邳向曹操暂时归降，后来还随曹操斩将立功。可是后人评价关羽时，往往强调他最终离开曹操、回到刘备身边；评价于禁时，却常把被俘和变节混为一谈。两者处境不同，后续行为也不同，不能只看“投降”二字。
于禁真正遭受的惩罚，并没有结束于襄樊。曹操去世后，曹丕即位。黄初二年，也就是221年，孙权将于禁送还魏国。曹丕表面上接纳他，实际上却让人绘制关羽水淹七军、庞德拒降而死的图画，安排于禁观看。于禁羞惭难当，不久病逝，时间在黄初四年，即223年。
这个结局说明，曹魏内部并没有把于禁简单视为叛将，否则他不可能被送回后重新进入魏国秩序。但在重视名节的政治环境中，战败投降仍然足以损害一名大将的声望。于禁一生功劳很多，晚年却被襄樊之败遮住了大半。
庞德的选择令人敬佩，于禁的选择也不能只剩下鄙薄。一个以死明志，一个保全残军，都是战场上的不同回答。至于“怕死”，既无法解释他早年多次承担险局，也无法解释他归魏后的遭遇。于禁究竟把什么放在第一位，史书没有留下他的自白；能够确认的是，建安二十四年的那场洪水，已经替他作出了最残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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