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是从她包底翻出来的。
我找医保卡,手指头先碰着个硬壳本。
抽出来一看,男方蒋光远,女方沈依萱,登记日期两个月前。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的雨点子砸在空调外机上,砰砰响。
茶几上还摆着她昨晚剥的橘子皮,已经干得卷了边。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又原样塞回去。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张去贵阳的硬卧。
她发消息说今晚加班,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开始收拾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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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萍的透析费又涨了。
月初刚交过六千三,月底护士站就贴了催缴单。
沈依萱把单子拍给我看,语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多想,手机银行转过去八千。
这种事两年里发生了二十多回,我连个磕巴都没打过。
我叫周烨华,四十二岁,在城南开了家汽修店。
铺面不大,三个工位,加马俊英两口子,一共五个人。
生意不算红火,但胜在稳当。
前年离的婚,前妻嫌我“就知道拧螺丝,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
这话我认,我确实嘴笨。
认识沈依萱是在药店。
那天我去买降压药,她穿着白大褂站柜台后头,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说话轻声细语。
后来熟了,她跟我说家里情况,父亲早走,母亲尿毒症,一个人撑了好些年。
我听着心里发酸。
处了半年,她提出订婚。
我没犹豫,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
婚房看好了,首付我掏的,合同写两个人的名。
她说等妈病情稳一稳再领证,我说行。
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吴萍的医药费我垫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
沈依萱每次开口都带着难堪,说“烨华,等我攒够了一定还你”。
我总回同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马俊英骂过我好几回。他说:“哥,你对她妈比对亲爹妈还上心,图啥?”我拿抹布擦扳手,没抬头:“图个家。”
可有些事,不是图就能有的。
上个月开始,沈依萱来店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以前下班绕路也要过来坐会儿,现在一周见不着两回面。
打电话过去,不是在医院陪床就是加班。
我没往别处想,直到周德才来店里送饺子。
我爸六十八了,退休后闲不住,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
那天他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坐了半天没走。
我问他咋了,他摸出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攥着。
“那个小沈,你俩证领了没?”
“没,等吴姨病情稳定。”
我爸哼了一声。
他平时不爱管我的事,这回却多说了几句:“前儿个我在民政局门口遛弯,看见她跟个男的从里面出来。那男的我没见过,不是你。”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爸,你看错了吧。”
“我还没老眼昏花。”他把烟塞回烟盒,“你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我回家,沈依萱已经睡了。她包搁在鞋柜上,拉链没拉严。我本想帮她拉上,手指头碰到了那个硬壳本。
结婚证。
我蹲在地板上翻了三遍。蒋光远,四十岁,医疗器械销售。登记日期是两个月前。照片上沈依萱笑得挺甜,那种甜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把证塞回去,拉好拉链,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袋耷拉着。
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去阳台抽了根烟。
那晚我没睡,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这事不能吵。
吵了,钱要不回来,人更要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给吴萍的住院账户转了这个月最后一笔钱,五千。
然后给沈依萱发消息,说店里接了个大活,要去外地半个月。
她秒回:“好,注意安全。”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把婚房合同、首付凭证、银行转账记录全找出来,装进文件袋。
又把蒋光远的名片翻出来,那是上回在医院走廊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地址,邻市,和一个女人名字。
当时没在意,现在拿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那几个字。
马俊英来送我,问我到底咋回事。我说出去散散心,店里你盯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哥,有事打电话。”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
硬卧,中铺。
车开动的时候,我给沈依萱发了条消息:“走了。”她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田地和楼房交替闪过。
我闭上眼,开始算账。
两年,彩礼十八万八,三金两万六,婚房首付三十四万,吴萍医药费前后垫了差不多十一万。
加起来六十六万多。
这还不算平时零零碎碎给她买的东西、转的账。
我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反而踏实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看错了,得认。
02
贵阳比我想象中冷。
我住在火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一天八十,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窗户朝南,有太阳。
白天我出去瞎转,吃碗牛肉粉,看看路边下棋的老头。
晚上回来把当天的转账记录往本子上抄,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用途。
第五天,马俊英打来电话。他压着嗓子说:“哥,沈依萱来店里找你了,问你啥时候回来。”
“你咋说的?”
“我说不知道,你出去没定归期。”他顿了一下,“她看着挺着急,眼圈红的。”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翻到上个月,发现一条被撤回的消息。
沈依萱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只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以前从没注意过。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第六天傍晚,我在旅馆旁边的小饭馆吃面。
隔壁桌两个男的喝啤酒,聊医疗器械的事。
一个说:“蒋光远那孙子最近跑哪去了?欠我三万材料款,电话都不接。”另一个说:“听说去邻市了,搞什么临床试验项目,专骗老太太。”
我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那个项目是假的,我知道。就是拿别人的钱拆东墙补西墙。前年骗过一个女的,也是家里有病人的。”
我把面吃完,扫码付钱,回到旅馆。
翻开文件袋,把蒋光远的名片拿出来。
背面那个地址写的是“邻市新城区幸福家园7栋”,名字是“曹梦菲”。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幸福家园是个老小区,没有门禁,谁都能进。
第七天一早,我坐大巴去了邻市。
两个钟头车程,下车打了个摩的。
幸福家园7栋在小区最里头,外墙皮脱落,楼道里一股霉味。
我上到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随便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抱着她腿怯生生看我。
“找谁?”
“曹梦菲?”
她眼神警惕起来:“你谁啊?”
“周烨华。沈依萱的未婚夫。”
她愣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进来吧。”
屋子不大,到处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杂物。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蒋光远跟你什么关系?”我问。
“我跟他过了六年。孩子三岁半。”她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去年他说去做大生意,走了就没怎么回来。前两个月回来一趟,拿走了我攒的八万块,说周转一下。之后再打电话就不接了。”
我把手机里沈依萱的结婚证照片给她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头攥紧了围裙边。
“果然。”她把手机还给我,“上个月我查他通话记录,有个号码一天打十几个。我打过去,是个女的接的,一听我名字就挂了。”
“沈依萱。”
“对。我猜到了。”她低头看了眼孩子,压低了声音,“蒋光远骗过好几个人了。有个老太太被他骗了二十万养老钱,去年找上门来,在楼下哭了一整天。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是这种人。”
小男孩跑过来扯她衣角要吃的。她起身去厨房拿了块饼干,回来坐下,眼眶有点红。
“你打算咋办?”她问我。
“把钱要回来。要多少算多少。”
“难。”她摇头,“他名下啥都没有,车是租的,房子是租的。钱一到手就转走,我查过,全进了他表哥的账户。”
我没说话。她起身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张转账凭证和聊天记录截图。
“这些你拿着。我留着也没用。”她把袋子推过来,“我就一个要求,别让他再来找我们娘俩。”
我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忽然说了句:“那个沈依萱,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拉黑了。”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带着点苦味。“你比我想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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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邻市回来,我没直接回贵阳。
在火车站旁边的网吧坐了一下午,把曹梦菲给的凭证一张张拍照存档,又把自己的转账记录按时间线整理成表格。
网吧里烟味呛人,键盘缝里全是灰,隔壁打游戏的小年轻骂骂咧咧。
我戴着耳机,把表格打印了两份,一份塞文件袋,一份寄给马俊英保管。
第八天,沈依萱开始密集发消息。
先是问我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店里忙不过来。
我隔了半天回一句“快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说医院又催费了,吴萍情况不好,医生建议做一次加强透析,一次要一万二。
“烨华,你能不能先转给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银行APP,把绑定的自动转账功能取消了。
这个功能是两年前设的,每个月一号自动往吴萍的住院账户转三千。
沈依萱从来没提过这事,她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笔钱。
取消了也好,省得她以为我还在管。
我回她:“手头紧,回去再说。”
她秒回:“那你能不能先找马俊英借点?我这边真的急。”
我没再回。
第十天,陈妙彤加了我微信。她是我之前在医院认识的护士,三十来岁,说话直来直去。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仪器嘀嘀响。
“周哥,吴萍的账户欠费停药了。沈依萱昨天在护士站哭了一场,说联系不上你。你到底啥情况?”
我打字回她:“吴萍现在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本来排了队等肾源,但费用跟不上,医院这边很难办。”她停了停又发一条,“周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沈依萱那个丈夫,前几天来医院闹过,说要接吴萍出院。被保安轰走了。”
“丈夫?”
“对啊,姓蒋,自己说的。护士站都听见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蒋光远出现在医院那天,正好是沈依萱给我发消息说“妈病危”的第二天。
两头骗,两头都想要钱。
这女人比我以为的要难。
当天晚上,沈依萱发来一张照片。吴萍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蜡黄。配了一行字:“医生说再不交费就停药,你忍心看着我妈死?”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吴萍的手搁在被子外面,瘦得皮包骨,指甲盖发灰。
这双手以前给我包过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碗。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
那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那是条人命。
另一个说,你已经被掏空了,拿什么填。
早上六点,我给陈妙彤发了条消息,让她帮我查一下吴萍账户还差多少钱。
她很快回过来:欠费三万七。
我转了两万过去,备注“周烨华结清部分自费项目”。
剩下的一万七,我没管。
转完钱,我给沈依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妈的事,找你丈夫去。”
然后点开她头像,拉黑。
04
拉黑之后的几天,手机清净了不少。
我把曹梦菲给的凭证和自己的材料整理成册,找了个律师。
律师姓何,四十来岁,在城南开了间小事务所,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彩礼这块,因为你们没领证,可以主张返还。但对方已经把钱转给第三人,执行有难度。”他用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垫付的医药费,如果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佐证,也可以主张。婚房首付这部分,只要你有出资证明,问题不大。”
“能要回多少?”
“乐观估计,一半左右。”他停了停,“前提是能找到蒋光远名下的财产。”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站在路边给马俊英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把婚房挂到中介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想好了?”
“想好了。”
“那沈依萱那边……”
“律师在处理。”
婚房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
一对小夫妻,三十出头,女的怀着孕,男的扶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说采光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在还,沈依萱只签了个名。
卖房的钱扣掉贷款,还剩四十来万。
够我把债还清,再给爸妈留点养老钱。
沈依萱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要卖房,托马俊英带话,说想见一面。马俊英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她说有重要东西给你,关于蒋光远的。”
我想了想,说行。约在汽修店旁边的茶馆,下午三点。
她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以前圆脸,现在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穿的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袖口磨得起了球。
她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半天没开口。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蒋光远和曹梦菲的事简单说了。她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哆嗦着,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