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大寿那天,八桌红烛烧到一半,主位还空着。
婆婆说狗病了,丈夫说加班,小姑子连消息都不回。
我笑着敬完酒,去前台刷了四万二,小票折好塞进包,没让我妈看见。
散场时她攥着打包盒说,这钱妈慢慢还你。
半个月后,小姑子发来语音,问我叔叔的公司为什么把她解雇了。
我盯着屏幕,先给叔叔发了三个字,先别动。
窗外雨敲玻璃,像那天后厨摔碎的盘子。
![]()
01
我和张维昱结婚八年,住在城东一套小两居里。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我妈掏了大半,剩下的是我工作那些年攒下的。
张维昱搬进来那天,拎了个行李箱,里面塞着他全部家当。
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朝向不错。
我没接话,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凑过来从背后搂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那时候我想,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张维昱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
我在文化公司做策划,工资比他多两千。
这些数字我从来没在婆家提过,可婆婆梁丽云心里有本账。
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每年过年,她要我出钱给张家亲戚买回礼,从大伯到表舅,二十多家,一家一份。
第一年我照办了,第二年我照办了,第三年我说了句能不能少几家。
梁丽云当场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说贾怜梦你进了张家的门,这点礼数都不懂?
张维昱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头也没抬。
后来我还是买了,只是从那年以后,我把每一笔转账都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一个叫“账”的相册里。
张佳琪是张维昱的亲妹妹,比我小十岁。
前年毕业找不到工作,在家闲了大半年。
梁丽云天天在家族群里叹气,说闺女命不好。
张维昱被念得烦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他想让我开口。
我没开那个口,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给我叔贾永发打了个电话。
永发集团下面有家商贸公司,正好缺个销售。
我叔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问我,是你婆家那边的人?
我说是。
他说行,让她来面试,能过就过,不能过你别怪我。
张佳琪面试过了。
她不知道这层关系,梁丽云也不知道。
我跟张维昱说过一次,他当时正在打游戏,嗯了一声,估计转头就忘了。
张佳琪进了公司以后,朋友圈发得勤快,今天签了单,明天跟客户吃饭。
有一回她发了张办公室照片,配文说凭本事吃饭最踏实。
我刷到那条的时候正在洗碗,手滑了一下,盘子磕在水槽边上,缺了个口。
那段时间张维昱开始往家里拿东西,一箱牛奶,两桶油,说是公司发的。
我没多问,直到有次去银行打流水,发现卡里少了五千。
我回家问他,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说妈那边急用,我回头补给你。
我说你补过几回了。
他眼睛盯着电视,说贾怜梦你工资高,别那么计较。
我没再说话,把流水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五千后来没补,我也没再提。
只是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往一张单独的卡里存钱,那张卡张维昱不知道。
我妈李菊芳六十岁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张罗。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落了一身毛病。
我想给她办得体面点。
酒店订在城西的福满楼,八桌,一桌五千二,加上酒水,算下来四万出头。
我叔贾永发知道了,说福满楼他有股份,让我报他名字。
我没报。
我叔帮我的够多了,我不想再欠。
张维昱听说我订了八桌,眉头皱起来,说用得着吗,你妈那边又没多少亲戚。
我说我妈就我一个闺女。
他没再吭声,转头给梁丽云打电话,说我订了福满楼。
电话那头梁丽云的声音不小,我听见她说,那地方不便宜吧,她倒是舍得。
寿宴定在周六中午。
周五晚上,我给张维昱熨好了衬衫,挂在衣柜最外面。
他坐在床边剪脚指甲,剪完一个往垃圾桶里弹一下。
我说你明天早点起,十点得到酒店。
他说知道了。
我又说,你爸妈那边你盯着点,别迟到。
他把指甲剪往床头柜上一扔,说我还能把他们绑来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醒了两回,第一回是楼上有人走路,第二回是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空荡荡的酒店里,问我人怎么还没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张维昱在旁边打着呼噜,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02
周六早上九点,我到了福满楼。
酒店大堂已经摆好了指示牌,我妈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挑了张她五十岁那年拍的照片,那时候她头发还没全白。
服务员领我去看厅,八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摆着瓜子喜糖,冷盘已经上了。
我转了一圈,把主位那把椅子的套子整了整。
那是给婆家留的,我特意跟经理说,主位要留出来。
十点十分,我妈到了。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领口别了枚珍珠胸针。
她站在厅门口往里看,说怜梦啊,这得花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酒店搞活动。
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把手里拎的袋子递给我,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糯米藕,说给亲家尝尝。
我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
十点半,我娘家亲戚陆续到了。
大舅一家四口,二姨带着孙子,还有我妈以前厂里的几个老姐妹。
大舅进门就问,维昱呢。
我说路上堵车。
二姨把红包塞给我妈,我妈推了两下收下了,嘴里念叨着来就来了还拿什么钱。
人越来越多,我站在厅门口迎客,眼睛一直往走廊那头瞟。
十点五十,张维昱没来。
十一点,还是没来。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他说在路上。
我说你爸妈呢。
他说应该也快了。
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他妈的声音,尖尖的,隔着手机都能听见,说狗今天早上吐了,得带去宠物医院。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说张维昱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来不来。
他把电话挂了。
十一点二十,开席时间到了。
八张桌子坐了七桌半,主位那桌空着四个位子。
我妈站在主位旁边,手搭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已经僵了。
大舅过来问我要不要打个电话催催。
我说不用了,开席吧。
我走到台前,拿过话筒,说感谢大家来给我妈过寿,今天我妈最大,大家吃好喝好。
我妈在底下冲我摆手,意思是别说了。
我把话筒放下,去主位坐下。
那把椅子套是我亲手整的,坐上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可我听着特别刺耳。
菜一道一道上。
大舅给我妈夹菜,二姨给她倒茶。
我妈吃得很少,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我给她盛了碗汤,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我说嗯。
她又说,维昱那边可能真有事。
我说妈,今天不提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糯米藕放在转盘上转了两圈,没人动。
那是我妈凌晨四点起来做的,灌了糯米,蒸了三个小时。
吃到一半,我去前台结账。
收银员把账单打出来,四万二,零头抹了。
我递卡的时候手没抖,密码一次输对。
收银员把小票递给我,我折了两折,塞进包内侧的拉链袋里。
转身的时候看见酒店经理站在不远处,朝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他认识我叔,也知道他今天什么都没问。
回到厅里,我妈正在给亲戚们打包。
她把没怎么动的菜往饭盒里装,动作很利索。
二姨说菊芳你歇着,我来。
我妈说没事没事,别糟蹋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说我来装,你去坐着。
她没松手,低声说,怜梦,这钱妈慢慢还你。
我说不用。
她说那不行,你一个人挣钱不容易。
我没再争,把饭盒盖扣紧,码在袋子里。
散场的时候,大舅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怜梦,你婆家那边,是不是看不起咱们。
我拍了拍他胳膊,说大舅你喝多了,我送你下楼。
把他塞进出租车以后,我站在酒店门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张维昱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结束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梁丽云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只狗趴在沙发上,配文说,宝贝今天受苦了。
底下张佳琪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去扶我妈上车。
晚上到家,张维昱已经在了。
他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个外卖盒子。
我换鞋的时候他说,今天真有事,妈那狗吐得厉害。
我没接话,去卧室拿了睡衣准备洗澡。
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你妈没生气吧。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那回头我请她吃顿饭补上。
我说张维昱,你妈那条狗,比人金贵。
他脸沉下来,说贾怜梦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
半夜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妈你别哭了,我回头说说她。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四万二的小票,边角硌着我的脸。
![]()
03
寿宴之后三天,婆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丽云没打电话解释,张洪亮没发消息,张佳琪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两条,一条是跟同事聚餐,一条是公司发了季度奖。
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只是不再往婆家群里发消息。
张维昱夹在中间,开始还试着缓和,说周末回去吃个饭吧。
我说不去。
他说你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就不说话了。
第四天晚上,张维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说妈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把手里叠到一半的衣服放下,说张维昱你直说。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说妈觉得你寿宴没再请她一次,生气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我说她人没到,礼没到,我还得再请一次?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摔,说贾怜梦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没再理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门的时候用了点力气。
第五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趟银行。
那张单独存的卡里,我每个月存两千,存了快两年。
柜员把流水打出来,我坐在大厅椅子上翻了一遍。
数字没错,可我发现另一张卡里少了钱,那张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卡。
我打了明细,一笔一笔看。
三个月前转出两万,收款方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账户。
我拍了照,把明细收好。
晚上回家,张维昱在厨房煮面。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你过来一下。
他端着锅铲出来,说什么事。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那笔两万的转账。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说那是妈那边急用,我回头补上。
我说张维昱,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次真补。
我说你妈急用,怎么不跟我说。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说跟你说了你能给吗。
我说你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给。
他冷笑了一声,说贾怜梦,你对你妈那么大方,对我妈就抠抠搜搜。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挺陌生的。
锅里的面汤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笔两万。
我知道梁丽云拿钱干什么,上个月她在家族群里说过,想给张洪亮换个按摩椅。
张维昱没跟我商量,直接把钱转了过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八年我到底贴了多少钱进去。
算不清,也没法算。
第七天,张佳琪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公司季度奖发了,请全家吃饭。
梁丽云在底下连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张维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看佳琪多懂事。
他又说,你那个叔叔不是在永发集团吗,能不能帮佳琪再往上走走。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叔在永发集团。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我没说过。
他把手机收回去,嘟囔了一句,反正你知道就行。
张佳琪那顿饭吃得很热闹,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
梁丽云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张维昱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收衣服。
风把衣架吹得晃来晃去,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我没捡。
04
寿宴后第十天,梁丽云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响了四声才接。
她声音听着挺和气,说怜梦啊,这几天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说那个,上次寿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家里确实有事。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看你妈那边也办完了,什么时候咱们两家再聚聚,我做东。
我说行,有空再说。
她在那头干笑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张维昱晚上回来,脸色比前几天好,说妈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说打了。
他说你看,妈还是想着你的。
我没接话,把碗筷摆好。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又说,佳琪那个事,你上点心。
他说你叔那边,给佳琪调个好岗位呗,销售跑外勤太累了。
我把筷子放下,说张维昱,佳琪进公司是走的正常面试,我没打过招呼。
他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那你再打个招呼呗,又不是外人。
我看着他,想起寿宴那天他挂我电话的事,想起那两万块钱的事,想起我妈凌晨四点起来蒸的糯米藕,一口没动被装进了打包盒。
我说我打不了。
他咽下饭,说贾怜梦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说我死心眼?
你妈那条狗比你丈母娘重要,你妹妹的前途比你老婆的面子重要,张维昱,你心里排过序吗。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说你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后面说的话。
第十二天,张佳琪在家族群里又发了条消息,说公司最近在查业绩,有人眼红她拿奖金,故意找茬。
梁丽云在底下回,咱不怕,咱有本事。
张维昱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我刷到那条的时候正在地铁上,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芹菜叶子蹭着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让,没在群里说话。
第十四天晚上,张维昱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阳台上说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嘴唇发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佳琪公司出事了,被人举报了。
我说举报什么。
他说不知道,好像是客户那边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脸,说怜梦,你叔那边能不能问问。
我看着他,说你现在想起我叔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说算我求你了。
我说我问问吧。
那天晚上我没打那个电话。
我知道我叔的规矩,公司的事他不让我插手,我也不想插手。
张佳琪进公司两年,业绩一直中不溜秋,最近突然连着签了几个大单,我其实心里犯过嘀咕。
可我没问,也不打算问。
第十五天,我正坐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连着震了三下。
张佳琪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第一条我没点开,第二条也没点。
第三条是文字,就一句话:嫂子,你叔叔的公司怎么把我解雇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
我拿起手机,先给我叔发了三个字,先别动。
然后点开了张佳琪的语音。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压着火,说嫂子你帮帮我,人事突然找我谈话,说我业绩造假,让我今天就办离职。
我说嫂子你跟你叔说说,我不能没这个工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没滋没味。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那天后厨摔碎的盘子。
我靠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第二口。
![]()
05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出了公司大门,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雨丝飘着。
我没打车,走了两站路去地铁站。
路上给我叔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说怜梦,我正想找你。
我说叔,佳琪的事怎么回事。
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来公司一趟吧。
永发集团总部在城西,我叔的办公室在顶楼。
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了眼镜。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坐。
我坐下来,茶是温的,我没喝。
他说佳琪的事,是公司审计查出来的。
她这两年签的单子里,有六笔是假的,客户根本没付款,她自己垫了钱做流水,把业绩冲上去拿提成。
我说她垫了多少。
他说前后加起来八万多。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她拿你的名义找客户要过回扣。
我抬起头,说什么意思。
他说有个客户跟我反映,说贾怜梦的妹妹跟他要过两万块好处费,说能帮他拿项目。
我叔看着我,说怜梦,这个事你知道吗。
我摇头。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我说叔,我没让她打过我旗号。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把她开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业绩造假,冒名索要回扣,哪一条都够开除。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怕你为难。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觉得整个人往下沉。
我叔给我续了杯茶,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可我知道没用,张佳琪不会这么想,梁丽云不会这么想,张维昱也不会这么想。
在他们眼里,我叔的公司开了张佳琪,就是我贾怜梦在背后捅刀子。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张维昱打来的。
我接了,他劈头就问,你叔把佳琪开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她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成样子。
我说她业绩造假,冒我名义要回扣,公司不开她开谁。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贾怜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说你知道她在公司的事,故意不拦着,等你叔动手。
我说张维昱你再说一遍。
我站在路边,风把雨后的凉气往领口里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梁丽云。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关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包里。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到家的时候,门口多了两双鞋。
一双是梁丽云的,暗红色皮鞋,鞋跟磨得厉害。
一双是张洪亮的,黑色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张维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梁丽云坐在沙发正中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团纸巾。
张洪亮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张佳琪缩在单人沙发里,脸埋在靠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梁丽云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说贾怜梦你可算回来了。
我把包挂在门口架子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刺耳,说佳琪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要这么害她。
我说妈,她业绩造假,跟我没关系。
梁丽云冷笑了一声,说没关系?
你叔的公司,你说没关系?
我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她转头看张维昱,说你老婆说什么呢,你听见了吗,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维昱转过身,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说怜梦,你跟叔说说,让佳琪回去。
我说我说不了。
他说你试试。
我说张维昱,她冒我名义跟客户要钱,这事我没追究,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
张佳琪从靠垫里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说嫂子,我没冒你名义。
我说客户跟我叔反映的,你跟我说没冒?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梁丽云突然坐回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她哭的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的,跟唱戏似的有板有眼。
张洪亮把烟掐了,说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
梁丽云不理会,继续拍着大腿,说我们张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媳妇。
张维昱走过去拉她,说妈你别这样。
她一把甩开,说你也别叫我妈,你老婆都要把你妹妹逼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
张洪亮的烟味,梁丽云的哭声,张佳琪的抽泣,张维昱通红的眼睛。
窗外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线。
我说你们说完了吗。
没人应。
我又说,说完了就回去吧。
梁丽云的哭声停了一下,又续上了,这回声音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