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退通知书拍在桌上,卢梦琪特意提高了嗓门:“傅俊杰,杨总签字了,你今天就得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我三天前还在通宵改方案。
晚上杨依诺端来热牛奶,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梦琪太过分了,我替她跟你道歉。”我盯着她看了五秒,从公文包里抽出离婚协议。
她笑容僵住。
我起身穿上外套:“签了吧。明天股东大会,我代表华远基金出席,你最好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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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辞退通知书拍在我桌上时,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卢梦琪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还捏着另一份文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十几号人听清楚:“傅俊杰,绩效连续三个月不达标,公司决定裁撤你这个岗位。”
她顿了一下,把通知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杨总签字了,今天办交接。”
我低头看了一眼。
落款处是杨依诺的签名,一笔一划,跟她平时签报销单的笔迹一模一样。
日期栏写着八月七号。
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在会议室通宵改方案,为那个后来被卢梦琪拿去邀功的项目。
改到凌晨四点,在工位上趴了一会儿,七点起来接着干。
那天杨依诺没回家,说在公司加班。
原来是在签我的辞退通知。
我没说话,把通知书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连个公章都没盖。
按公司规定,辞退通知必须有行政部和人力资源部双章才生效。
这份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张纸。
但我没有指出来。
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口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键盘底下压着一张去年年会的照片,杨依诺站在台上讲话,我在人群最后一排,镜头刚好扫到我半张脸。
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我站在暗处,像个不相干的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进了纸箱。
卢梦琪还站在旁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配合,愣了两秒才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邻座的同事始终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时,外面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纸箱上,把纸板洇出一片深色。
我把箱子放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曾德赫,是我。启动债转股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确定?”
“确定。”
挂断电话,我站在雨里点了一根烟。
烟没抽两口就湿了,我把它掐灭扔进垃圾桶。
雨越下越大,纸箱被淋透,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渗水。
我弯腰把箱子抱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
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
杨依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老公,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她把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梦琪太不懂事了,我已经批评她了。她就是性子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她。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灯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三年前我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刚拿到华远基金的投资,公司起死回生,她抱着我哭了一整晚,说“这笔钱救了我们的命”。
她不知道,那笔钱是我的。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离婚协议,走过去,放在牛奶杯旁边。
她的笑容僵住了。
“签了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明天股东大会,我代表华远基金出席。你最好准备一下。”
杨依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杯牛奶还有几厘米。她没动,眼睛盯着协议封面上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瞳孔慢慢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协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明天股东大会,华远基金的代表,是我。”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温柔没了,换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客厅里只有那杯牛奶在冒着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
02
十年前,我爸被踢出公司那天,也是下着雨。
那天我刚满二十五岁,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进了医院,让我赶紧回去。
我买了最近一班机票,落地时已经是深夜。
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你爸的合伙人,”她说,“把公司账户掏空了。”
我爸在病房里躺着,脸色蜡黄。他看见我进来,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他嘴唇干裂,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别轻易信人。”
三天后他走了。脑溢血。
我处理完后事,去查了那家公司的账。
我爸的合伙人叫周大年,跟我爸从摆地摊起家,干了十五年。
公司做建材生意,不大不小,一年流水两三千万。
周大年把公司利润通过十几个关联公司转出去,最后留给我爸的,是一屁股债和一间租来的办公室。
我找了律师,律师说证据不足,官司打不赢。我找了周大年,他坐在我爸当年的办公桌后面,翘着腿跟我说:“小傅啊,生意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那时候确实不懂。后来我懂了。
我回了深圳,拼命干了五年,攒了一笔钱。
那五年我几乎没休过假,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从产品经理干到事业部总监。
我学会了看财报,学会了股权架构,学会了所有我爸当年没学会的东西。
然后我遇到了杨依诺。
那是七年前,在一个行业峰会上。
她站在展台后面发宣传册,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我路过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依诺科技创始人杨依诺”。
公司名字很新,办公室很小,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说她做的是智能家居系统,刚拿到天使轮,正在找下一轮融资。
她讲了十分钟,语速很快,偶尔会卡壳,卡壳时就咬一下嘴唇。
我站在那儿听完了,没打断她。
临走时我说:“你们的产品不错。”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
她忙,我也忙,一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在她公司楼下的快餐店,有时候在我租的公寓。
她跟我说她的创业计划,说她想把公司做到上市,说她最怕的是资金链断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灯。
我看着她,想起了我爸。我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
第三年,杨依诺的公司真的遇到了资金危机。
一笔大客户回款出了问题,账上现金只够撑两个月。
她四处找钱,碰了无数次壁。
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俊杰,我可能要关门了。”
我约她出来,在江边走了很久。她一直没说话,走到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我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我帮你找一笔钱。”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谁会投我们?产品还没量产,市场也没打开,没人会投。”
“我认识一个人,做基金的。”
她看着我,像是抓住了什么。我扶她起来,拍了拍她背上的灰。“明天我带你见他。”
那个人就是曾德赫。曾德赫是我在深圳那五年认识的,做私募基金,为人靠谱。我跟他喝过几次酒,他知道我爸的事,也知道我攒了多少钱。
第二天我带着杨依诺去了曾德赫的办公室。
曾德赫演得很好,翻了翻她的商业计划书,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最后说:“我可以投,但条件比较苛刻。”
条件是我提前跟曾德赫商量好的。
优先股,一票否决权,不参与日常经营。
还有一条,写在协议第七页,字很小,夹在两条普通条款中间。
债转股条款。
内容是:若公司出现重大经营决策失误或管理层道德风险,债权人有权启动债转股,以净资产价格折算股份,原股东不得拒绝。
杨依诺签协议那天很兴奋,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字。
她没仔细看第七页,也没问“重大经营决策失误”和“管理层道德风险”具体指什么。
她只关心钱到账的时间。
钱到账后,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傅俊杰,这笔钱救了我们的命。”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亲戚和几个朋友。
她在婚礼上跟人介绍我,说“我老公在公司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我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别人知道,她嫁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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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梦琪是两年前入职的。
她是杨依诺亲自招的,面试那天我正好路过会议室,透过玻璃看见杨依诺跟她说说笑笑。
后来我才知道,卢梦琪是杨建国一个老战友的女儿,托关系进来的。
入职第一天,卢梦琪在茶水间碰到我,问我是哪个部门的。
我说项目管理部。
她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三个月后的一次部门会议。
我负责的项目拿下了年度最大客户,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庆功宴上,杨依诺举着酒杯走到台前,说这个项目能成,多亏了卢梦琪统筹协调,协调各部门资源,才让项目顺利落地。
她一个字都没提我。
同事们鼓掌,卢梦琪站起来笑着摆手,说“都是杨总领导有方”。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没动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杨依诺提了这事。“那个项目是我从头跟到尾的,客户是我谈的,方案是我改的,卢梦琪连客户公司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杨依诺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她是助理,代表的是我。功劳算在她头上,等于算在我头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别人以为这个项目跟我没关系。”
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过身。
“傅俊杰,你在公司里的身份本来就不适合太张扬。你是总裁的丈夫,要是让人知道项目是你做的,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杨依诺任人唯亲。”
我没再说话。她说得有道理,但道理背后是什么,我心里清楚。
从那以后,卢梦琪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明显。
她不再跟我打招呼,安排工作时不直接跟我对接,而是通过部门主管转达。
有次我找她要一份客户资料,她头都没抬,说“你自己去找行政部要”。
今年三月份,我发现了第一笔异常转账。
公司账上有一笔八十万的款项,打给了“依诺商贸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很眼熟,我查了一下,法人代表是杨建国。杨依诺的父亲。
那笔钱的用途写的是“市场推广费”,但没有附任何合同或发票。
我翻了前几个月的账,类似转账还有好几笔,金额从三十万到一百万不等,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
我打印了流水,放在杨依诺的书桌上。
她晚上回来看到,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那是我爸的公司,帮我们做一些渠道推广,走账方便。”
“什么渠道推广?”
“就是一些线下活动,你不懂。”
“八十万的市场推广费,连个活动方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傅俊杰,公司财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管好项目就行。”
我把流水收起来,没再追问。但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每一笔账。
四月份,我查到了更多。
依诺商贸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十万,员工三人。
它跟依诺科技之间的交易金额累计已经超过六百万,全部以“市场推广”
“渠道服务”
“咨询费”的名义转出。而这些钱到了依诺商贸之后,又通过几笔转账流向了杨建国个人的账户。
我把这些证据全部保存了下来。
五月份,蒋宏约我吃饭。
蒋宏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五,从杨依诺创业初期就投了钱。
这两年杨依诺一步步把他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连董事会都很少通知他参加。
饭桌上蒋宏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小傅,你在公司三年了,你看得最清楚。杨依诺现在搞的那个对赌协议,你知道内容吗?”
我摇头。
蒋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托人弄到的。新投资方要求三年内上市,否则杨依诺要以个人资产回购全部股份。她拿什么回购?她个人名下什么都没有,公司利润全转走了。”
我翻着那份协议,逐条看下去。
“她爸在背后出的主意。”蒋宏又倒了一杯酒。
“老杨这个人,当年跟我一起投的依诺科技,说好了同进同退。现在倒好,他女儿要把我们这些老股东全踢出去。”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蒋总,这份东西,股东大会的时候能用上吗?”
蒋宏看了我一眼,笑了。“能用。当然能用。”
04
六月份,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约了曾德赫,让他准备好债转股的全部法律文件。曾德赫问我:“你想好了?启动债转股,你就等于跟她彻底撕破脸了。”我说想好了。
第二件,我跟蒋宏正式结盟。蒋宏答应在股东大会上支持我,条件是债转股完成后,由他推荐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接管公司日常运营。我同意了。
第三件,我最后一次试探杨依诺。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那份对赌协议的风险点标出来,打印了两页纸,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就放下了。“你又不懂投资,看这些干什么?”
“这个对赌协议有问题。三年上市,如果上不了,你要个人回购全部股份。你现在个人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公司利润又在往外转。到时候你拿什么回购?”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查我?”
“我没查你。这是蒋宏给我的。”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蒋宏?你跟他混在一起?傅俊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爸在拿你当枪使。钱转到他公司,风险留给你。对赌失败,你个人破产,他一分钱不用掏。”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傅俊杰,你一个项目经理,跟我谈公司战略?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吗?你知道这个公司值多少钱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页纸。纸的边角被她捏皱了,上面密密麻麻的风险提示,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去听,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直亮到天亮。
七月份,卢梦琪开始频繁找我麻烦。
先是把我的项目预算砍了一半,说是“杨总的意思”。
接着把我手下的两个核心成员调走,换成了两个刚毕业的新人。
最后,她直接找到我的部门主管,说傅俊杰的工作状态有问题,让他准备一份绩效评估。
主管姓赵,四十多岁,人很老实。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小声说:“傅哥,你是不是得罪卢助理了?她让我给你打不合格。”
“你怎么说的?”
“我说评估要按实际数据来。她说数据她来提供。”
我拍了拍赵主管的肩膀。“你按流程走就行。数据我来准备。”
八月十号,卢梦琪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我桌上。那天离股东大会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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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十号,下午两点。
卢梦琪把辞退通知书拍在我桌上的时候,办公区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特意提高了嗓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傅俊杰,绩效连续三个月不达标,公司决定裁撤你这个岗位。杨总签字了,今天办交接。”
通知书落款处是杨依诺的签名。
三天前我还在通宵改方案,为那个后来被卢梦琪拿去邀功的项目。
我没说话,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得下。
键盘底下压着一张去年年会的照片,杨依诺站在台上,我在最后一排。
抱着箱子走出大楼时,外面下着小雨。雨丝很细,落在纸箱上,洇出一片深色。我把箱子放在花坛边上,给曾德赫打了电话。
“启动债转股。”
“确定?”
挂了电话,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凉丝丝的。
我想起三年前签注资协议那天,杨依诺抱着我哭,说“这笔钱救了我们的命”。
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钱是谁的。
三年前她也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她刚拿到华远基金的投资,公司起死回生,她抱着我哭了一整晚。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离婚协议,走过去,放在牛奶杯旁边。她的笑容僵住了。
杨依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杯牛奶还有几厘米。她没动,眼睛盯着协议封面上的字,瞳孔慢慢收紧。
“我说,明天股东大会,华远基金的代表,是我。”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温柔没了,换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可能。”她说。
“怎么不可能?”
“华远基金的代表是曾德赫,我认识他。你跟他吃过饭,那又怎样?你想吓唬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我和曾德赫在深圳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基金合伙协议。
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有我的名字。
“华远基金,我是唯一的出资人。曾德赫是我的管理人,代持股份。三年前那笔救命钱,是我的。”
杨依诺的脸一点点变白。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工作了五年,攒的。加上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
“我爸叫傅明远,十年前被合伙人踢出公司,脑溢血死的。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她摇头,但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僵住了。
“你当然没听说过。一个失败的人,不值得你记住。”
我把离婚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签了吧。协议里我把公寓留给你,其他的我不要。明天股东大会之后,我会辞去所有职务。”
她低头看着协议,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沉默了很久,久到牛奶凉透了。
“你三年前就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你让我格局大一点。”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明天,你要做什么?”
“什么债转股?”
“协议第七页。你签的时候没看,现在可以翻出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三年前那份注资协议一直放在抽屉里,她从没翻过。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晃,走进书房,拉开抽屉。
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走出来时,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边被她攥皱了。她站在书房门口,离我三四米远,嘴唇发白。
“傅俊杰,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但三年前它差点倒闭。那笔钱是我的,条款是你签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张纸上。
我起身,拿起公文包。“明天上午九点,股东大会。你来不来随你。”
走到门口时,她在背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傅俊杰。你,你爱过我吗?”
我拉开门。走廊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铺在地上。
“爱过。”
门在身后关上。
06
八月十五号,上午八点五十。
股东大会在总部大楼十二层会议室召开。
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股东,有律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蒋宏站在窗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的门关着。杨依诺在里面,还有杨建国和卢梦琪。
九点整,门开了。
我走进去时,杨依诺正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笔,准备宣读融资方案。
她看见我,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我身后的曾德赫和律师,然后继续念稿。
“本轮融资方案,拟引入新投资方,释放百分之二十股权……”
我拉开椅子坐下。蒋宏坐在我旁边,翻开笔记本,什么也没写。杨依诺念到一半时,我举了手。
她停下来,看着我。“傅俊杰,你有什么事?”
“我代表华远基金,正式向董事会提出启动债转股程序。”
会议室安静了。杨建国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几个小股东面面相觑,有人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根据三年前签署的注资协议第七款,当公司出现重大经营决策失误或管理层道德风险时,债权人有权启动债转股,以净资产价格折算股份,原股东不得拒绝。”
我把曾德赫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会议秘书。“这是启动债转股的法律文件。请各位股东过目。”
杨依诺站在投影幕布前,遥控笔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杨建国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傅俊杰,你说管理层道德风险,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杨依诺女士在过去一年间,通过其父杨建国名下的依诺商贸有限公司,累计转移公司资金六百三十万元。这些款项以市场推广费、渠道服务费、咨询费等名义转出,实际用于杨建国个人投资。”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看了女儿一眼,杨依诺没有看他。
“这是相关流水和转账凭证。”我把文件分发下去。“各位可以核对。”
蒋宏接过文件翻了翻,抬起头。
“我确认,这些数据与我掌握的情况一致。杨依诺女士在未告知其他股东的情况下,与外部投资方签订对赌协议,且将公司利润转移至关联公司。我个人支持启动债转股。”
又有两个小股东点头附和。
杨依诺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傅俊杰,你处心积虑。”
“我处心积虑?”我看着她。“三年前那笔钱到账的时候,你抱着我说‘这笔钱救了我们的命’。你知道那笔钱是谁的吗?”
她没说话。
“是我的。我工作五年攒的,加上我爸留给我的。你签协议的时候没看第七页,你签了。你辞退我的时候没查我的背景,你签了。你转移公司资产的时候没想过后果,你做了。”
“现在,债转股程序启动。以公司当前净资产折算,华远基金将获得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杨依诺的脸被照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杨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卢梦琪缩在角落的椅子里,面前的文件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卢梦琪。”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现在可以走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脚步慌乱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跑了出去。
杨依诺还站在投影幕布前。遥控笔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傅俊杰。”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赢了。”
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辞职信递给会议秘书。
“我宣布,即日起辞去公司一切职务。华远基金持有的股份,委托职业经理人团队管理。推荐名单和授权文件都在这里。”
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离婚协议已经公证,生效日期是今天。”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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