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黄高飞终于出现在医院走廊。
他提着一袋水果,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他推开病房门。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连个水杯都没有。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叹了口气。“你是薛国富的女婿吧?老人后事都办完了,昨天出的殡。”
水果袋“啪”地砸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不知道,那通被他挂断的电话,是他最后一次能叫“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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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从那天摔门出来到现在,整整七天,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消息没发。
这个家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茶几上放着半包他抽剩的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电视遥控器压在昨天的报纸上。
阳台上晾着他的两件衬衫,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晃。
我盯着那两件衬衫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上个月,婆婆郭桂香来家里吃饭,趁我在厨房忙活,把我放在卧室抽屉里的那张存单翻了出来。
存单上有八万块钱,是我攒了两年准备给我爸做心脏支架用的。
等我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转给了黄高飞的表弟。说是做生意周转不开,半个月就还。
半个月过去了,钱没还。我找婆婆问,婆婆说:“一家人急什么,你表弟又不是外人。”
我跟黄高飞说这事,他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我妈也是好心,再说那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又没急用。”
“那是给我爸做手术的钱。”我尽量压着嗓子。
“你爸那点病,年年都住院,哪次不是住几天就出来?”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你们薛家的事,别总拿来烦我。你爸那点病,别拿这个当筹码。”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直扎进我胸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吃什么”没什么区别。
我没哭。转身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拽出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他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又闹?你每次就这一招。”
我把包拉链拉上,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伸手想拉我胳膊,我甩开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回了娘家。
我以为过不了三天,他就会打电话来。
以前也闹过,最长的一次他第五天打了电话,开口就是“行了行了,回来吧”,好像给我多大的恩典。
可这次,七天过去了。
我爸妈住在老小区,两室一厅,暖气烧得不太热。
我妈给我铺了床,什么也没问。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他知道我回来了,但一直没跟我说上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始终黑着。
第八天早上,我爸在卫生间里咳嗽,咳了很久。我推开门,看见他弯着腰,手撑着洗手台,脸憋得通红。我妈在旁边拍他的背,一脸着急。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我爸直起身,冲我摆摆手。
我看着他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唇发紫。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医院看看吧。”
“去什么医院,吃点药就行。”
我没跟他争。转身回屋拿了外套,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我妈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杯子,手有点抖。
我给我弟薛俊杰打了个电话。他在外面跑生意,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挺吵。“姐,咋了?”
“你回来一趟,爸不太对劲。”
我弟没多问,说“马上到”。
那天下午,我们把我爸送进了市医院。急诊医生做了检查,说是肺心病急性发作,得住院。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弟跑前跑后办手续。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我点开黄高飞的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打了几个字:“爸住院了。”看了几秒,删掉。又打:“爸在急诊。”又删掉。
最后我发出四个字:爸住院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我知道他会回,但不知道他会回什么。
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他回了,就一个字。
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盯了很久。旁边我妈在跟我弟说住院要准备什么东西,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行。
02
我爸住进了呼吸科病房,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干得嗓子疼。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插着氧气管,呼噜打得震天响。
另一张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他老婆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过。
我爸躺下后反而精神了些,跟我妈说“你看你,哭啥,又不是头一回了”。我妈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弟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姐,你给他打电话了没?”
我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发了消息。”
“他咋说?”
“没咋说。”
我弟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被我一把按住手腕。
“你干啥?”
“我给黄高飞打电话,问问他还是不是人。”
“别打。”
“姐!”
“我说别打。”
我弟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我妈在旁边说:“俊杰,听你姐的。”他这才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出了病房,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
我爸躺在床上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沿。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很干,热乎乎的。
“乐乐,别跟俊杰似的,火气大。”他声音有点哑,“高飞忙,我知道。男人嘛,事业要紧。”
我“嗯”了一声。
“回头你给他说,不用来看我,我过两天就出去了。”
我没接话。我爸的手从我手心里抽出去,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翻了两下,没看进去,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妈留在医院陪床,我和我弟回家。路上我弟开着车,一句话不说。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姐,你在他家到底图啥?”
“别说了。”
“我就问你图啥?爸住院他连个屁都不放,你还护着他?”
“我没护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打电话?”
我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灯光拖成一条条黄线。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求他。”
我弟没再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医院。我妈在病房门口跟护士说话,看见我来了,压低声音说:“昨晚你爸咳了半宿,护士给吸了氧才缓过来。”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喝粥,勺子拿得不太稳,粥洒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白。他看见我,笑了笑:“这医院的粥,稀得跟水一样。”
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像小孩一样。
“爸,你让我妈回去歇歇,今晚我在这陪你。”
“你明天不上班?”
“请了假。”
我爸没再说什么。喝完粥他让我把床头摇高一点,说想坐坐。我把床摇起来,他把老花镜又戴上,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给我找张纸,爸想记点东西。”
我从护士站要了几张A4纸,又找了支笔给他。他把纸铺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他用手遮住了。
“别偷看,写给你妈的。”
我没再凑过去。他写了一会儿,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笔搁在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他精神还不错,跟我聊了几句家里的事。
说楼下老张家的儿子结婚了,说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说我妈最近学会用手机交水电费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是走廊,护士推着车走过去,一个穿蓝衣服的护工拎着水壶走过,再远一点是电梯门,开了又关。
“高飞……他最近忙啥呢?”我爸问。
“出差了。”
“哦。”他点点头,“出差好,出差好。”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我点开黄高飞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又闪。
我按住说话键,声音压得很低:“爸今天状态不太好,你……”
说到一半我松开了手指,消息没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松开手指,取消发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我爸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跟前。
楼下的停车场亮着灯,一辆辆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我爸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我凑过去,听见他在叫一个名字。
“高飞……高飞……”
我站在床边,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头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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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五天,我爸的病情反反复复。
白天看着还行,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跟我妈说几句笑话。
到了晚上就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护士来给吸痰,我妈在旁边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我每天在单位、医院、家之间跑。
早上六点起床,先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送到医院,再去单位打卡。
中午休息的时候跑一趟医院,晚上下班再来,待到九点多回去。
一个星期下来,我瘦了五斤,裤腰松了一圈。
我弟隔天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一大兜子水果,放下就走,话不多。有一次他走之前把我拉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我看。
“姐,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黄高飞发的,照片里是他跟几个朋友在水库边上,手里举着一条鱼,笑得露出后槽牙。配了一行字:“今天收获不错。”
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剪短了,看着挺精神。旁边站着他的朋友老赵,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大拇指。
“这是前天发的。”我弟说,“老赵他媳妇跟我媳妇是同事,人家截图给我媳妇看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知道了。”
“姐,你到底咋想的?”
“没咋想。”
我弟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回了病房。我爸刚做完雾化,嘴唇上还沾着药水印子,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橘子。
“你妈买的,你吃一个。”
我拿了一个橘子,坐在床边慢慢剥。橘子皮很厚,指甲抠进去,汁水溅在手上,黏糊糊的。我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酸吧?”我爸笑了,“你妈不会挑,买啥都挑最便宜的。”
我妈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风挺大,刮得站牌咣当咣当响。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掏出手机。
我翻到黄高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爸住院了”,他回的那个“嗯”字孤零零地悬在上面。我把输入框点开,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我按住说话键,把手机凑到嘴边。
“高飞,爸住院快一个星期了,情况不太好,你……”
说到这儿我停住了。公交站台的灯箱广告亮得刺眼,上面是一家三口笑呵呵的照片。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我松开了手指,那条语音又没发出去。
我打了一行字:“爸今天做了雾化,医生说肺功能比入院时差。”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住院费花了快两万了。”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两个字:在吗。
发出去之后我就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攥在手里。
车晃来晃去,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盯着屏幕,一直盯到下车,那个“在吗”下面始终没有回复。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鞋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灶台上放着上次走之前没洗的碗。
我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忽然看见桌角压着一张纸条。
是黄高飞的字迹,潦潦草草写了一行:“洗衣机里的衣服我晾了。”
我看了一眼阳台,那两件衬衫还挂在那儿,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晃。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汤喝到最后一口,碗底剩了一层红油。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护士正在给我爸量血压。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看见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我眼皮一跳。
“昨天的费用又涨了,你爸那个进口药,一支就一千多。”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你弟前天又拿了一万过来,可他那边生意也要周转,不能老拖着他。”
“我知道。”
“你手里还有多少?”
我算了算。工资卡里上个月发了六千多,还了房贷两千,剩下四千,交了三次住院费,已经见底了。
“我再想办法。”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跟我说:“乐乐,你过来坐。”
我坐在床边。他握住我的手,手掌又干又热。
“爸没事,你别老往这跑,该上班上班。”
“我请假了。”
“请那么多天假,单位该有意见了。”
“没事。”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妈昨晚跟我说了,钱的事。”他声音放低了,“别花那个冤枉钱了,爸这病,治不治都这样。”
“你别胡说。”
“爸没胡说。”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爸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他把手抽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好。我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但看不清写的什么。
“给妈的?”
“嗯。”
他没再多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04
住院第九天,我爸被转进了ICU。
那天早上我去的时候,病房里围了一圈人。
两个护士在给他换氧气面罩,一个医生拿着听诊器在听他的胸口。
我妈站在墙角,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紫得发黑。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进来,手指动了动。
我扑到床边。他张着嘴想说话,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清。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病人肺功能急剧恶化,需要马上转ICU。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我弟是半个小时后赶到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外套拉链都没拉上,进了门就往里冲,被护士拦在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我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设备的护士,有蹲在角落里打电话的中年男人。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攥着衣角,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求老天爷保佑之类的话。
我弟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鞋敲在地上,哒哒哒,哒哒哒。走了十几个来回之后,他停在我面前。
“姐,打电话。”
我抬头看着他。
“给黄高飞打电话,现在就打。”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打不打?你不打我打。”
他掏出手机,我一把夺过来。
“我打。”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黄高飞的名字。手机贴在耳朵上,嘟嘟声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我太阳穴上。
响到第五声,电话通了。
“喂?”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不耐烦,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饭局上。
“高飞,爸进ICU了,你……”
“你等会儿。”他那边嘈杂声小了,像是换了个地方,“你刚才说什么?”
“爸进ICU了,医生说情况不好,你能不能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郭桂香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高飞,谁啊?菜都凉了。”
“妈,是乐欣。”
“她找你干啥?你别理她,我跟你说,这次你千万……”
郭桂香的声音又远了些,像是被黄高飞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说。”
“高飞!”
“回头再说。”
电话断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ICU门口,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二十三秒。我弟看着我:“他咋说?”
“他说回头再说。”
我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过手机,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关机。
“操!”我弟狠狠踹了一脚走廊的墙,墙皮簌簌往下掉。一个护士过来瞪了他一眼,他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乐乐,你再打一个,用妈的手机打。”
我摇了摇头。
“妈,不用了。”
那天下午我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中间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我爸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容乐观,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当场就哭了,我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高飞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在吗”,再上面是“爸住院了”,再上面是“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出去一句话:“爸不行了,你来一趟吧,求你了。”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旁边那个小圈转了一下,变成已读。我等着回复,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屏幕始终安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黄高飞正在他妈家里吃饭。郭桂香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按了锁屏,塞回他口袋里。
“别理她,又是老一套。”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ICU的门再次打开。医生摘了口罩,冲我们摇了摇头。
“病人情况很不好,你们进来看一眼吧。”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我弟架着我妈,我们三个换上隔离衣,走进ICU。
我爸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热,比平时还要热。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的管子让他说不出话,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叫“高飞”。
我点了点头,装作掏手机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像是想写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病房里没有纸笔。他喘了几口气,最后用尽力气,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别……别怪他……”
我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在我头发上轻轻碰了碰,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爸的心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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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爸走的时候,窗外正好过去一辆救护车,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夜里。
我站在病床边,手还攥着他的手,手心慢慢变凉。我妈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弟站在床尾,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吓人。
护士进来拔管子,动作很轻。她拔一根,用纱布按住,再拔一根。每拔一根,我爸的身体就往下沉一点。最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脸。
“节哀。”
她推着车出去了。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绿线,发出一声一声的长音。
我弟第一个开口:“姐,通知人吧。”
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亲戚、朋友、同事,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
我爸的老同事,我妈的姐妹,楼下的邻居。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打一个,嗓子就哑一分。
打到最后,手机滚烫,耳朵嗡嗡响。我弟问:“黄高飞呢?”
我没说话。
“你还不打?”
“不打。”
“我说不打。”
我弟看着我,眼睛里的火苗子蹿上来又压下去。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ICU,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盯着我爸躺过的那张床,忽然说:“你爸昨天还跟我说,他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没接话。我怕一开口就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谁都没回家。
我弟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
我妈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了就抹眼泪。
我去一楼的缴费窗口把最后的费用结了,卡里只剩三百多块钱。
天亮之后,我开始跑手续。
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殡仪馆联系、户口注销。
我弟去买了寿衣,我妈在家布置灵堂。
每个环节都有人问我:“你丈夫呢?”
“出差?这时候出差?”
“嗯,赶不回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平得像一条直线。问的人看了我一眼,不再多问。
灵堂设在娘家客厅。
我爸的遗像是我妈从相册里翻出来的,五年前照的,那时候他还没那么瘦,脸上有肉,笑呵呵的。
照片放在供桌上,两边点了蜡烛。
香炉里插了三炷香,烟气弯弯绕绕地往上飘。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姑姑一进门就哭,被我姑父扶着坐下。我舅舅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先给我爸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每个人进来都要问一句:“女婿呢?”
我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我走过去挡在前面:“出差了,在外地。”
我姑姑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我没觉得自己委屈,我只是觉得累。腿是软的,腰是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第三天出殡。早上五点起床,天还没亮。殡仪馆的车六点到的,我和我弟跟着上了车。我妈留在家里,她说她不去了,她受不了那个场面。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炉子外面,看着那个铁门打开又关上。
我弟站在我旁边,攥着拳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炉子里很热,热气扑到脸上,我的脸被烤得发烫,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出殡回来的路上,我弟开着车,忽然说:“姐,我给黄高飞发个消息。”
“发什么?”
“告诉他爸走了。”
“不用。”
“他总得知道。”
“他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树往后跑,叶子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回到娘家,亲戚们都走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我爸的遗像,睡着了。我给她盖上毯子,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烧纸,火光一明一灭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我翻到黄高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爸不行了,你来一趟吧,求你了”。
他始终没有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06
第二十三天。
我在单位请了长假,一直住在娘家陪我妈。
我妈这些天瘦了一大圈,晚上睡不着,白天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弟隔两天来一趟,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就是做饭、洗碗、陪我妈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我都不知道,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空空的。
第二十三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呼吸科打来的,说我们还有一些东西落在病房,让我们去取一下。
我本来想让我弟去,但他一早出门了。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她说:“你去吧,顺便把你爸的医保卡拿回来。”
我坐公交车去的医院。
四站路,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等红灯。
老头拄着拐杖,老太太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我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黄高飞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水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翘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像是在确认楼层。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车道看着他。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夹克的领子没翻好,一边高一边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然后迈步往大门里走。
他走到护士站的时候,我正在二楼的走廊里收拾我爸的东西。床头柜抽屉里还剩几件衣服,一个搪瓷杯,半包纸巾。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袋子里。
楼下护士站的小护士后来跟我说了那天的事。
黄高飞走进护士站,把水果放在台子上。他说:“请问薛国富住哪间病房?”
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她当时愣了一下,因为薛国富这个名字,已经在死亡登记表上躺了快两个星期了。
“您是?”
“我是他女婿。”
小护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另一个护士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候一个医生从旁边走过来。姓张,是我爸的主治大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黄高飞一眼,叹了口气。
“你是薛国富的女婿?”
“嗯,我来看看他。”
“老人后事都办完了,昨天出的殡。”
黄高飞手里那袋水果“啪”地砸在地上。苹果、橙子、香蕉滚了一地,有一个苹果滚到了走廊尽头,撞在墙角又弹回来,停在了一双拖鞋旁边。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医生,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