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晚上七点出头,我拎着包站在门口。
身后一桌菜还冒着热气,我爸在厨房弯着腰刷碗,手背上贴着胶布。
林晓雪追出来拽我包带,包带断了,东西撒了一地。
她问我发什么疯。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她妈她弟坐在我买的沙发上剔牙,茶几上摆着他们带来的两袋橘子。
我甩开她的手,把憋了两个月的话全砸在楼道里。
楼上楼下都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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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澄泓,今年四十二,做五金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个二十来平的小门脸,卖点螺丝电线水管子,挣的是辛苦钱。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肚子突然疼得直不起腰。隔壁开理发店的老周把我送去了医院,一查,急性胆囊炎加胆结石,得马上手术。
我给林晓雪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那头麻将声噼里啪啦的,她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又给我爸打,他二话没说,挂了电话就去车站买票。
我爸叫沈鑫,六十五了,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平时种种菜、跟老伙计下下棋。
我让他来城里享福他不肯,说住不惯楼房。
手术那天,我爸是下午四点多赶到的。
他拎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
护士拦着不让进病房,说过了探视时间。
我爸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比我上次回去白了不少,后脑勺那块秃得厉害,头皮上晒出了老年斑。
林晓雪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她提了一兜子苹果,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说腰扭了,下不了床。
“那我回去看看。”林晓雪挂了电话跟我说,“你这有爸在,我放心。”
我爸连忙站起来:“你去你去,这里有我。”
她走了。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我一看,底下两个是烂的。
住院那半个月,我爸白天黑夜守着。
他不会用手机点餐,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走两条街给我买小米粥。
我说医院食堂有,他说食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没营养。
他不会用病房的热水器,头一回给我擦身子,把自己手烫了个泡。我说我来,他把我手按回去,说你别动,刀口崩了麻烦。
护士来换药,他就在旁边站着看,问人家这个胶布怎么贴才不勒肉。护士教了一遍,他拿本子记下来。那个小本子还是我闺女上小学时用剩的。
林晓雪住院期间一共来了两回。第二回是拆线那天,她待了半个钟头,说超市排班紧,请不了假。走的时候问我,你那个银行卡是不是在身上。
我说在,她说那我先拿回去,家里交水电费。
我把卡给了她。那时候我根本没多想,结婚十几年,钱一直是她在管。
02
出院那天我爸雇了个面包车。
我走路还直不起腰,他一只手拎着东西,一只手搀着我。
司机要帮忙,我爸不让,说你搬那个大箱子,轻点放,里头有药。
到了楼下,我爸让我在单元门口等着,他先上去开门。六楼,没电梯。他跑了两趟,先把东西搬上去,又下来扶我。
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挪,走几步就得歇。我爸在旁边跟着,也不催,就时不时伸手虚虚地护着我的腰。
进了门,家里落了一层灰。
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水都发绿了。
我爸放下东西就去刷碗、擦桌子、拖地。
我说爸你歇会儿,他说不累,在老家天天干活,闲下来反倒不得劲。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熬了小米粥,炒了个鸡蛋西红柿。他自己就着咸菜吃了个馒头,说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厨房有动静,一看表才五点半。
我爸已经买完菜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排骨、鲫鱼、青菜,还有一兜子药。
他说排骨炖汤长伤口,鲫鱼也是发物,对刀口好。
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卖鱼的老刘讲的,人家以前是食堂大厨。
那些天我爸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五点半起床买菜,七点做好早饭叫我,上午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做午饭,下午扶我下楼走两圈,晚上做晚饭、给我擦身子、换药。
等他躺下,都是十点往后了。
他的腰本来就不好,那些天我看着他在厨房站久了,得用手撑着灶台边沿。我让他歇着,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揉膝盖。
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我看见他两条腿肿得发亮。
他听见动静赶紧把裤腿放下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我说爸,你回去歇几天吧。他说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儿还能看着你,踏实。
林晓雪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两句就挂。有一回我问她,你妈腰好了没。她说好多了,就是还得养着,离不开人。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再看吧,超市那边走不开。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不想回来。
伺候病人是个磨人的活,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药,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那个滋味。
可那是我爸,六十五了,替我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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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术后第二十天,林晓雪回来过一趟。那天我爸正好去药店给我抓中药,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速冻水饺。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冰箱,说家里菜挺全。又看了看阳台,说那盆绿萝快死了。
我说你坐会儿。她说不了,拿了件厚外套就要走。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澄泓,我弟想盘个店,差两万块钱,你看……”
我那时候正扶着墙练走路,刀口还隐隐地疼。我说我住院花了不少,手头紧。
她没回头,声音低下去:“我妈说,当初咱买房的时候她借给咱三万,这都多少年了。”
买房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三万块,岳母后来陆陆续续以各种名目要回去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跟她算过。
“你翻翻卡里还剩多少。”我说。
她没接话,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屋里一下子就静得让人发慌。
我爸抓药回来,看见桌上那两袋水饺,问我谁来了。我说晓雪。他哦了一声,把水饺放进冰箱,没说别的。
过了两天我去银行查余额,发现卡里少了两万。我打电话问她,她说给她妈看病了。我说你妈不是有医保吗,她顿了顿,说有些药不报。
我没再追问。刀口疼,心也累。
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特别爱回忆。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晓雪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八百块,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我爸买双棉鞋。
我爸脚大,不好买,她跑了三个商场。
后来服装厂倒了,她换了几个地方,最后在超市当理货员。
工资不高,但人渐渐变了。
她妈隔三差五来家里,来了就念叨谁家女婿给岳母买了金镯子、谁家女婿给小舅子找了工作。
我爸那会儿还劝我,说晓雪从小被她妈管得紧,你别跟她计较。
我爸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
他在我家这些天,没问过一句林晓雪怎么不回来。
他就是埋头干活,把厨房擦得锃亮,把我的药按早中晚分好,拿小纸条写上时间贴在茶几上。
有一回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跟老家的邻居说,在城里住着挺好的,儿子孝顺,儿媳也忙,各忙各的。
04
术后第四十天,我能自己慢慢走了,但弯腰还是不行。
我爸的腰疼越来越频繁,有回给我洗脚,蹲下去半天没站起来。
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贴两贴膏药就行。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五点半起来做饭。我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就问他怎么了。他说夜里腿抽筋,没事。
除夕前三天,林晓雪给我打电话。她语气比平时轻快,说她妈腰好了,她爸她妈还有她弟想过来吃顿年夜饭,一家人聚聚。
我说我这儿刚恢复,做不了饭。
她说不用你做,我爸说了,他们带菜来。
我沉默了几秒。
按老家的规矩,除夕是自家人在家过。
但我想着,她毕竟是我媳妇,她娘家要来,我拦着也不像话。
再说我爸在这儿,闹僵了他心里更不好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爸从厨房探出头,问是不是晓雪要回来。我说嗯,她爸妈也来。
我爸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说那我去买点好菜。
除夕那天我爸忙了一整天。他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拎回来一只鸡、一条鱼、三斤排骨、两斤虾。我说少做点,吃不完。他说过年嘛,像样点。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岳父林金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
岳母肖秀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袋橘子。
小舅子林晓峰最后进来,空着手,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说:“姐夫,你家这沙发真软。”
林晓雪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厨房。
我爸从厨房出来打招呼,手上还沾着面粉。肖秀玲看了他一眼,说:“亲家,辛苦你了啊。”
我爸笑着说:“不辛苦,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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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点开饭。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我爸忙活了一整天。林金山坐了主位,林晓峰坐他旁边。我和我爸坐一边,林晓雪坐她妈旁边。
林晓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姐夫,你这手艺不如我姐啊。”
我说是我爸做的。
林晓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饭。他吃饭动静大,吧唧嘴,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我爸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放在一边,没喝。
肖秀玲吃得慢,边吃边打量屋里。她的目光从电视机移到空调,又从空调移到阳台的洗衣机上。
“亲家,”她忽然对我爸说,“你在这待了快两个月了吧?”
我爸说:“嗯,快两个月了。”
“辛苦辛苦。”肖秀玲夹了块鱼,“不过亲家你反正在老家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多待些日子也行。”
我爸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喝汤,心里有点堵。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我爸在老家有菜地、有老伙计,他丢下那些来伺候我,到肖秀玲嘴里就成了闲得慌。
肖秀玲又说:“晓雪这两个月也累坏了,在我那边忙前忙后的。她弟那个店要开张,事情多,多亏了她。”
我看了林晓雪一眼。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林金山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澄泓啊,今天来呢,一是过年,一家人聚聚。二呢,晓峰那个店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晓峰立刻接过话:“姐夫,我看中一个铺面,在步行街那边,位置特别好。转让费加装修进货,拢共差八万。”
我没说话。林晓峰又说:“我姐说你家底厚,帮衬帮衬我。等我店开起来,挣钱了第一个还你。”
我爸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肖秀玲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说:“澄泓,你看你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们也出了力的。现在晓峰有难处,你做姐夫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妈,我住院花了不少,手头确实紧。”
肖秀玲脸上的笑淡了些:“你那五金店不是一直开着吗?再说,你这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吧?拿去抵押一下,先应个急,等晓峰店开起来,慢慢还。”
空气静了一瞬。林金山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林晓峰眼巴巴地看着我。林晓雪头埋得更低了,筷子彻底不动了。
这时候我爸从厨房端着一盆汤出来。他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手背上的胶布被热气熏得翘了边。他一边放一边说:“锅里还有,我去盛。”
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腰。动作很轻,轻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我看见了。
我想起这六十天。
想起他半夜给我换药,手抖得撕不开胶布。
想起他蹲在地上给我洗脚,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半分钟。
想起他手上那个烫出来的泡,现在变成了胶布底下的一道白印。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
06
“澄泓你干什么?”林晓雪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我没回头,径直往门口走。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碗,愣在厨房门口。
我换鞋的时候林晓雪跑过来了,一把拽住我的包带。
我甩了一下,包带“啪”地断了,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钥匙、手机、钱包,还有我爸那个记换药时间的小本子。
“你发什么疯!”林晓雪的声音尖起来,“大过年的,我爸妈都在呢!”
我蹲下捡东西,把那个小本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本子封面卷了边,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澄泓换药时间”。
“沈澄泓你到底什么意思!”林晓雪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我爸妈大老远跑来吃饭,你甩脸子给谁看?”
我把包抱在怀里,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