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30人团抵达上海,下车集体沉默:领队一句话,把所有人说哭了
我在上海做导游快二十年了,接过的团数不清,国内的、国外的、大的、小的,什么样的都见过。可去年秋天接的那个日本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那天早上我接到公司电话,说有个日本团,三十个人,下午到浦东机场,让我去接。我问什么团,计调说是个老年团,平均年龄快七十了,行程很简单,外滩、豫园、南京路,三天两晚,购物不多,就是看看。我说行,挂了电话拿着旗子就去了。
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了。我举着牌子站在到达口等着,看着一个个日本老头老太太推着箱子出来。他们穿着都很朴素,男的穿着夹克,女的穿着开衫,有的还戴着帽子,走路慢吞吞的,跟中国那些退休老人没什么两样。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日本女人,叫佐藤,会说中文,很客气地跟我握了手,说麻烦您了。我说不麻烦,应该的。
人齐了,我领着他们往大巴车走。大巴停在停车场,我第一个上去,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数。他们鱼贯而入,找位子坐下,整个过程安安静静,没人说话,没人聊天,连箱子放进行李舱的声音都轻手轻脚的。我站在前面,拿着话筒说各位好,我是这次的导游,姓周,大家叫我小周就行。下面没反应,三十双眼睛看着我,眼神平静,但就是没有表情。
我做了这么多年导游,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日本团我接过不少,一般来说,上了车总有人会问两句,比如“去哪里吃饭”“酒店远不远”,或者看到窗外的高楼拍个照,说“上海好漂亮”。可这个团,上了车以后,所有人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嗡声。
我试着活跃气氛,说咱们现在去外滩,路上大概四十分钟,大家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还是没人说话。我尴尬地笑了笑,放下话筒,坐在前面的导游座上。佐藤坐在我旁边,我小声问她,佐藤女士,大家是不是累了。她摇摇头,说不是累,是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太特殊了。我说什么特殊。她说等到了外滩,您就知道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外滩。我把车停在停车场,领着他们往江边走。九月的上海,太阳还挺毒,江风热烘烘的。他们排着队,慢慢走,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东西。走到江边观景台,我停下来,说各位,这就是外滩,对面是陆家嘴,东方明珠、上海中心都在那边,大家可以拍照留念。
我以为他们会掏出手机相机拍个不停。可他们没有。三十个人站在江边,面朝对岸,就那么站着。有人把手插在兜里,有人把包抱在胸前,有人低着头看着地面。太阳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江风吹着他们的衣角,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三十尊雕像。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做导游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佐藤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周先生,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上海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他们都是日本遗孤的后代。
我愣了一下。日本遗孤,我知道。二战结束的时候,很多日本孩子被留在了中国东北,被中国家庭收养,长大以后回了日本。他们的后代,就是这些人的孩子。佐藤说,这个团里的人,有的是遗孤本人,有的是遗孤的子女。他们来上海,不是来旅游的,是来完成一个心愿。
我问什么心愿。她说他们的父辈或者祖辈,当年从日本来中国,有的在上海生活过,有的从上海出发去了东北,后来就再也没回去。他们想来走走父辈走过的路,看看父辈看过的风景,然后去东北,去他们被收养的地方,找找当年的痕迹。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三十个沉默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的。我爷爷当年在上海做过工,被日本人的炸弹炸伤过腿,一辈子瘸着走路。我从小听爷爷讲那些事,心里对日本人没什么好印象。可这会儿,看着这些老头老太太站在江边,沉默着,低着头,我不知道该恨他们还是该同情他们。
佐藤说,他们大部分人不会说中文,但都听得懂一些。他们的父辈在中国长大,回国以后,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对不起中国养父母,也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日本人。这种拧巴,传到了子女身上。这些子女,从小听父母讲中国的事,吃中国菜,过中国节,可走在日本的街上,别人还是觉得他们跟普通日本人不一样。
我说那他们为什么集体沉默。佐藤说,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地方。他们的父辈在这里生活过,有的在这里死去,有的从这里离开。他们站在这里,感觉父辈的影子就在身边,可又抓不住。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那天下午,我领着他们在外滩走了很久。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他们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栋老建筑,就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我注意到有几个老太太,站在和平饭店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有几个老头,走到外白渡桥的时候,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看着桥下的苏州河,一动不动。
晚饭是在南京路一家饭店吃的。我订了团餐,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有豆腐。他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筷子夹菜很轻,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我坐在旁边看着,想起我爷爷,他也是一粒米都不舍得浪费的人。他说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粮食金贵。
吃完饭,我送他们回酒店。酒店在虹口区,以前是日本人聚居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佐藤站在车门口,没有马上下去。她转过身,对着车里三十个人,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她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哭。先是前排一个老太太,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是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低着头抹眼泪,有的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三十个人,就那么坐在车里,安安静静地哭。
我站在车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佐藤走下来,眼睛也红着。我问她说了什么。她擦了擦眼角,说我跟他们说,明天我们去东北,去你们父母长大的地方。你们父母当年被留在这里,是中国人把他们养大的。不管你们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你们的根,有一半在这片土地上。你们可以哭,但哭完了,要记得,这片土地对你们有恩。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三十个日本老人慢慢走下车,走进酒店大堂。他们的背影很瘦,很小,背着普通的双肩包,拎着普通的行李箱,跟中国任何一个旅行团的老人都没什么区别。可我知道,他们心里装的东西,比任何旅行团都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接了个日本团,心里不舒服。她问怎么不舒服,我说不清楚,就是不舒服。她没再问,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旁边陪着我。
我想起我爷爷,他要是活着,看见我给日本人当导游,肯定得骂我。可我也想起佐藤说的那句话,这片土地对你们有恩。我爷爷要是听见这句话,会说什么呢。他大概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恩是恩,仇是仇,两码事。我爷爷一辈子没念过书,但他说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我送他们去火车站,坐高铁去东北。进站的时候,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过安检。走在最后的那个老太太,走到我跟前,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布包,旧旧的,上面绣着一朵花。她不会说中文,冲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一个中国女人抱着一个日本小孩,站在一间土房前面。照片背面用日文写了一行字,我不认识,但我猜,那大概是她的母亲,或者养母。
我把照片装回布包,攥在手里,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高铁开走了,载着那三十个沉默的老人,往北去了。他们要去看他们的根,去看那片养大了他们父辈的土地。我不知道他们到了东北会看见什么,会哭成什么样。我只知道,那天在上海,在外滩,在南京路,在虹口的那家酒店门口,他们安安静静地哭了一场。哭完了,他们还要继续走。往北走,往根的方向走。
我回到家,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抽屉里,跟我爷爷的旧照片放在一起。我爷爷的照片也是黑白的,也是旧旧的,上面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上海十六铺码头上,背后是黄浦江。我不知道我爷爷和那个日本老太太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许没有关系,也许他们的父辈曾经擦肩而过。可我知道,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哭过,笑过,恨过,爱过。这片土地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团里的人。他们从东北回去以后,佐藤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说周先生,您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导游。她说导游也是人。我看了这条信息,没再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记住那个下午,外滩的江风,南京路的饭菜,虹口酒店门口那三十个沉默的背影。他们让我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恨,可以记着;有些恩,也不能忘。记着恨,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记着恩,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人。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日子才能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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