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在河南信阳的一场白事上发生了这样一件离谱的事情
我爹是前天晚上走的,八十三岁,睡梦里没的,没受啥罪。早上我去给他送饭,推开门看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喊了两声没应,走近一摸,手脚冰凉,人已经硬了。我没哭,先给我哥打了电话,又给我妹打了,然后坐在堂屋里,点了根烟,等他们回来。
我爹这辈子不容易,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们仨拉扯大。我哥在郑州开出租,我妹嫁到了驻马店,就我留在信阳老家,守着几亩地和这栋老房子。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老房子不能卖,卖了根就断了。我说知道,你放心吧。
按老家的规矩,人走了得停灵三天,请阴阳先生看日子,通知亲戚,搭棚子,请响器班,摆流水席。我哥和我妹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我哥一进门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我妹趴在棺材上哭了一场。哭完了,该干啥干啥。我哥管账,我妹管厨房,我管跑腿。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有拿花圈的,有拿纸钱的,有直接给钱的。村里帮忙的也都来了,搭棚子的搭棚子,摆桌子的摆桌子,忙忙乱乱的,但还算有序。
昨天上午是出殡前的最后一个上午,按规矩要办一场法事,超度亡灵,让老人走得安心。阴阳先生姓赵,六十多岁,干这行干了三十年,附近几个村的白事都是他张罗。他早上七点就来了,穿了件灰布道袍,戴了顶黑帽子,手里拿着个铜铃,在灵前摇来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们孝子孝女跪在灵前,跟着他的节奏磕头、上香、烧纸。村里帮忙的人在院子里忙活,切菜的切菜,蒸馍的蒸馍,摆碗的摆碗。一切看着都挺正常,跟以前村里办白事没什么两样。
大概到了九点多,法事做到一半,外面突然吵起来了。我听见有人喊“你咋来了”,又有人喊“快拦住他”。我站起来往外看,院子门口围了一堆人,中间站着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上面全是油点子,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嘴里说“我哥走了,我来送送他”。
我哥也从灵堂里出来了,看见那老头,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走过去,挡在门口,说你来干啥,你走。那老头说大侄子,你爹是我亲哥,他走了我能不来吗。我哥说你还知道他是你亲哥,他活着的时候你来看过他一回吗。老头说我不是忙嘛。我哥说忙,你忙啥,你忙了一辈子,忙出啥了。老头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儿,手攥着蛇皮袋子口,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后面,看着那老头,脑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这是我爹的弟弟,我叔,我亲叔。他比我爹小六岁,年轻时候就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后来在那边成了家,再也没回来过。我爷爷走的时候他没回来,我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我爹偶尔提起他,说这小子没良心,爹妈走了都不管。后来我爹也不提了,就当没这个弟弟。
我叔站在院子门口,进不来,又不肯走。帮忙的人围着他,有的说让他进来磕个头算了,有的说别让他进来,进来就乱套了。我哥堵在门口,脸红脖子粗的,说你今天要是敢进来,我就把你撵出去。我叔说大侄子,我就磕个头,磕完就走。我哥说不行。我叔说那我给你爹磕,不进门,就在门口磕。说完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跪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磕完了额头红了一片。
我妹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情景,走过来拉我哥,说哥,让他进来吧,人都跪了。我哥说不行,你不知道他当年干了啥。我妹说我知道,但人都走了,还计较那些干啥。我哥不吭声了,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这时候阴阳先生赵先生从灵堂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门口那情景,说了一句话。他说,死者为大,来者都是客。孝子贤孙,别让外人看笑话。我哥听了这话,松开了拳头,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我叔从地上爬起来,拎着蛇皮袋子,低着头走进院子。走到灵前,把蛇皮袋子放下,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站起来,把蛇皮袋子解开,从里面掏东西。
他掏出一件一件的,摆在地上。一双布鞋,黑面白底,手工纳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件棉袄,蓝色的,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包茶叶,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信阳毛尖”。还有一沓钱,零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沓。最后掏出来的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是两个年轻男的,站在一间土房前面,一个高一个矮,都瘦瘦的,穿着旧军装。高的那个是我爹,矮的那个是我叔。
我叔把那些东西摆在地上,站起来,看着我爹的遗像,说哥,这双鞋是我媳妇给你做的,她手巧,纳的鞋底结实。这件棉袄是你当年寄给我的,我穿了好几年,没舍得扔,还给你。这包茶叶是我自己种的,你爱喝茶,你尝尝。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路上花。这张照片你还记得不,是你当兵那年照的,你寄给我一张,我留到现在。
他说完这些,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我哥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些东西,看着那张照片,眼圈红了。我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站在后面,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上来啥滋味。
我叔年轻时候跑了,是因为跟家里闹翻了。具体为啥闹翻,我爹从来没说过,我也没问过。后来他在南方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过得不宽裕。我爹嘴上说没这个弟弟,可每年过年多摆一双筷子,说这是老规矩。我娘走了以后,我爹一个人坐着喝酒,有时候会念叨一句,说那小子也不知道在哪儿。念叨完了,又摇摇头,说不想他。
我叔那些年过得不好,我后来才知道。他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两个孩子念书,他一个人打三份工,累得腰都弯了。他不是不想回来,是觉得没脸回来。当年他走的时候跟我爹说,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来。结果混了一辈子,也没混出个人样。他就真没回来。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他做梦梦见了我爹。梦见他站在一间土房前面,穿着旧军装,冲他招手。他醒了以后,收拾了东西就往火车站跑,连票都没来得及买,站了十几个小时回来的。他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法事刚开始,他听见铜铃声,听见我哥在灵前哭,他站住了,不敢进去。
这些都是后来他跟我说的。他说完这些,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拖鞋露出脚趾头,冻得发紫。我给他端了碗热汤,他接过去喝了,喝完了说,还是老家的味道。我说叔,你这次多住几天吧。他说不住了,下午就走,我就是来送送他。我说你住哪儿,他说火车站旁边找个旅馆,几十块钱一宿。我说你住家里吧,你哥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下午出殡,我叔跟在队伍最后面,穿着那件灰夹克,趿拉着拖鞋,走得很慢。到了坟地,棺材下葬的时候,他跪在最后面,没上前,就远远地跪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他跟着磕头,磕了三个,额头又红了。我哥看见了,走过去拉他起来,说叔,起来吧,地上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大侄子,你爹走了,以后我每年都回来看看。我哥嗯了一声,没再说啥。
办完丧事,我叔当天下午就走了。我送他去火车站,他拎着那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没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我塞给他的一条烟和两瓶酒。他不要,我硬塞的。他上了火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挥了挥手。火车开动了,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一张一合的,说了句话。我听不见,但看口型,像是“谢谢你”。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我想起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多摆的那双筷子。那双筷子摆了四十多年,谁也没用过。今年过年,我爹走了,摆不了了。可我叔说了,他每年都回来。回来了,那双筷子就能用上了。
我走回家,推开门,灵堂已经撤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就剩墙上我爹的遗像,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坐在条凳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薄薄一层。我想,这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我叔欠我爹的,我爹欠我叔的,欠来欠去,欠了一辈子。到最后,一双布鞋,一件旧棉袄,一包茶叶,一沓零钱,一张照片,把账就还了。还不清也没关系,人走了,债就消了。活着的人,还能回来,还能磕个头,还能叫一声哥,就啥都有了。
我站起来,把烟掐了,走到门口,把大门敞开。外面的太阳挺好,照进来一片光,落在堂屋的正中间,落在八仙桌上,落在墙上我爹的遗像上。我爹笑眯眯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我冲他笑了笑,说爹,你弟回来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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