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宴上,许嘉树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脊背陷进程真新买的真皮椅背里。转盘中央摆着那盆佛跳墙,热气浮上来,把他脸上的得意熏得发暖。他夹起一块鲍鱼,探身放进程真碗里:"真真,这口味我调了一下午,你尝尝,沈衡可做不出这个层次感。"沈衡端着最后一盘白灼虾从厨房出来,指节被蒸汽烫得发红,衬衫后背湿了大半。许嘉树头也不抬,用筷子点了点角落:"沈衡,你坐那边去,塑料凳还有一把。主位要留给王叔,我陪王叔坐这儿,视野好。"程真习惯性地想打圆场,却见沈衡把那盘虾往玻璃转盘上一放。瓷盘底擦过玻璃,发出刺耳的锐响。沈衡没看许嘉树,只看着程真,眼底静得像结了冰:"三个月前,你签的那份车位合同,还留着吗?"程真血液瞬间凝固。许嘉树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01
那是七天前的事。
程真下班回来,指纹锁"嘀"地一声打开,玄关处横着一双锃亮的牛津皮鞋,鞋尖对着主卧方向。她换了拖鞋,绕过那只碍事的行李箱,看见许嘉树正躺在她家主卧的布艺沙发上,头枕着她陪嫁的蚕丝靠垫,手里翻着一本家居杂志。
"真真,你这儿采光真是绝了。"许嘉树没起身,晃了晃杂志,"我要是有这么一套学区房,我得供起来。以后我老了,你这儿得给我留间客房啊,我交房租。"
程真笑着啐他:"没正经。鞋脱外面去,沈衡有洁癖。"
"他洁癖还少啊?"许嘉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我最近手头有个内部理财项目,年化百分之二十,稳得很。你那个装修款,不是还三十万趴在账上吗?放着也是放着。"
程真心里一动。这钱是她妈去年给的,说用来翻新厨房。可许嘉树说的收益,确实很诱人。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沈衡下班比程真早,正在里面备菜。程真走过去,想帮忙递个盘子,却被沈衡用胳膊轻轻挡开:"油烟大,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把程真隔在厨房外。
饭桌上,许嘉树照例坐在了正对电视的主位。那把椅子是程真花三千块买的,椅背最高,坐上去有种天然的掌控感。沈衡端菜出来,自然而然地把菜放在许嘉树手边,自己坐在了侧位,离厨房最近的位置。
"这房子风水其实得改改。"许嘉树夹了一口红烧肉,指点江山,"阳台那个鱼缸,挡财。沈衡,你是做审计的,该懂这些。"
沈衡没接话,只给程真盛了一碗汤。
"房产证还在保险柜吧?"许嘉树像是随口一提,"改天我帮你找个大师看看,把户型图拍给他。"
沈衡放下汤勺,金属磕在瓷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看着许嘉树,第一次在人前失了温和:"房产证在保险柜里,别乱动。"
许嘉树愣了半秒,随即笑开,拍了拍沈衡的肩膀:"沈衡,你就是太紧张。我跟真真十几年交情,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帮她看着这套房,还能害了你们?"
那顿饭吃到最后,沈衡一句话也没再说。
夜里,程真敷着面膜靠在床头刷手机。主卧的隔音不好,阳台的门虚掩着,沈衡压得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公证处那边麻烦再核实一次……对,笔迹样本我下周送过去……"
程真一把扯下面膜,赤脚走到阳台门边,推开门。沈衡握着手机,背对着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谁啊?"程真问。
"同事。"沈衡转过身,把屏幕按灭。
"你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程真有些不满,"许嘉树说得对,你就是太紧绷。他是我的朋友,又不是外人。"
沈衡看着她,卧室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眼窝深处藏着一种程真读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上周三我加班,许嘉树是不是来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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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一愣。上周三她也在加班,许嘉树确实来取过一条落下的领带。
"是啊,怎么了?"
"他动过你床头柜的抽屉。"沈衡说。
程真心烦起来:"你疑神疑鬼做什么?嘉树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一条领带值几个钱?"
沈衡没再辩解。他走回卧室,轻轻推紧床头柜的抽屉,又检查了一遍保险柜的锁。程真背过身去,没看到他眼底的冷意,也没看到他书房的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着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网页。
半夜,程真起夜,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露出几张复印纸的边角,上面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她只看清了"不动产登记"几个字。她的心猛地一跳,想推门,却又缩回了手。
那扇门里静极了,只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像蚕在啃食桑叶。
02
周末,许嘉树带程真去奥特莱斯"扫货"。他穿一件Polo衫,手腕上的金表在日光下晃眼。在奢侈品集合店,他给她买了一条"爱马仕"丝巾,橙色的盒子,丝带系得漂亮。
"内部渠道,没标签,但绝对是真货。"许嘉树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你戴着,下周部门聚会,压压那些小丫头。"
程真当真戴去了公司。橙色的丝巾衬得她肤色很亮,同事围上来问东问西,眼里全是羡慕。程真第一次觉得,许嘉树给的体面,确实比沈衡那套"勤俭持家"的说辞更让人舒心。
下班时,沈衡的车停在楼下。他来接她。程真上车,把丝巾取下来,想放进包里,却被沈衡瞥见。
他伸手,指尖在丝巾背面的刺绣上停了一秒。
"标缝反了。"沈衡说,"走线也不对,这是假货。"
程真的脸腾地红了。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她却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烧上来。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扫兴?"她声音拔高,"嘉树一片心意,你懂什么?"
"他送你假货,你也戴?"沈衡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况,语气没有起伏。
程真气得摔门下车,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她坐在后座,把丝巾揉成一团,心里又羞又怒。
可那天晚上,她到底没再把那条丝巾戴出去。她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用一件旧毛衣盖住。
三天后,许嘉树来家里吃饭,提起资金周转。
"真真,有个项目缺五十万,两个月,翻倍。"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只告诉你,连我妈都不知道。"
程真心动了。她手里有那三十万装修款,又从共同账户里偷偷转了二十万——沈衡管账太严,她只能用网银分三笔转出去。
转账那天,许嘉树让她签了一张借款收据。签完,他又抽出另一张A4纸,指了指右下角:"顺便帮我签个字,我车位要登记,备用联系人。你知道的,现在物业事儿多。"
程真没细看。那纸上面印了很多字,她只扫到"车位"两个字,就在空白处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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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衡做饭时发现共同账户的异常。他端着炒勺从厨房出来,手机银行界面亮在程真面前:"二十万,借给表姐应急了?"
程真垂着眼:"……嗯。"
沈衡没追问。他关掉屏幕,回到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响。程真以为这事翻篇了,却没看见沈衡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那张转账截图,坐到了凌晨两点。
夜里,程真起夜,客厅没开灯。沈衡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自下而上打在他脸上,像一层青色的霜。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许嘉树发来微信,消息弹在锁屏界面,清晰得刺眼:"钱收到了。对了,你那张身份证我复印了一份办手续,没问题吧?"
程真靠在门框上,手指悬在键盘上,回了一个"没事"。
她摁灭屏幕,一抬头,沈衡不知何时站在了卧室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程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沈衡已经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03
五天后,程真去书房找户口簿。她记得上次用完放在了书柜第二层,却怎么也找不到。拉开抽屉时,她发现保险柜的门虚掩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保险柜里,房产证不见了。那红本本,她明明记得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她抖着手打给沈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房产证……不见了。"程真的声音发飘。
沈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问许嘉树。"
"你什么意思?"程真突然火了,"你总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但她还是打了。许嘉树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工地。
"房产证啊,"他笑得轻松,"上次我帮你拿去物业复印,办车位产权登记,忘还你了。在我车上呢,改天带过去。真真,咱俩这关系,你还担心我贪你一套房?"
程真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又卡在了嗓子眼。
她想起沈衡那句话——"他动过你床头柜的抽屉。"
周末下午,程真鬼使神差地去了市房管局。窗口的小姑娘很耐心,输入地址,屏幕上的信息跳出来。
程真盯着那行小字,脑子嗡的一声。
抵押权设立登记。登记日期:上周四。抵押权人:恒通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债务履行期限:六个月。
"这……这是什么?"程真的手指抠着柜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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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您本人来查的?这笔抵押是您亲自办的啊,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
程真浑身发冷。上周四,正是她给许嘉树转钱的那天。
她颤抖着要求复印那份《不动产登记申请书》。拿到手的那一刻,她看清了上面的签名——那是她的笔迹,可那笔画走势,分明是她在那张"车位登记"纸上随手写下的名字,被拓印、被放大了。
她站在房管局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她忽然明白,许嘉树让她签的,从来不是车位。
手机响了,是沈衡。
程真接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房子……房子被抵押了……"
沈衡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你现在回家,别打草惊蛇。我手里有东西,你也有东西,我们碰一下。"
程真这才惊觉,沈衡早就知道。他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冷脸,都不是无缘无故。
她站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眼泪涌出来,她抹了一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第一次看清自己十几年"友情"的底色。
手机又震。许嘉树发来一条长语音,语气亲昵:"真真,明天暖房宴,我带我爸妈过去,再叫上王叔他们,热闹热闹。对了,有个特别好的理财追加协议,咱们明天签了,五十万变一百五。双喜临门啊。"
程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04
暖房宴当天,许嘉树带着人提前两小时到了。
许父背着手在客厅转悠,皮鞋踩在新铺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户型还行,就是装修太老气。嘉树,你上次不是说帮他们重新设计了吗?"
许嘉树正指挥着搬家工人把沈衡的鱼缸往阳台挪:"放那儿,对,靠边。这玩意儿又占地方又招虫,沈衡当个宝似的。"他转头对程真笑,"真真,下次我送他套碳素的钓竿,比这些破玻璃缸强。"
程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鱼缸。那是沈衡的父亲生前留给他的,沈衡每周擦三遍。
"嘉树,那个……要不先别动。"程真小声说。
"哎呀,听我的,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许嘉树大手一挥,转身就坐在了那把正对大门的皮椅上。他把椅背调低,试了试角度,满意地拍了拍扶手:"这个位置好,视野开阔,采光也好。真真,以后主位就定这儿了,客人来了也有个体面。"
程真的表姐周敏和表哥周凯拎着水果进门,看见这阵仗,周敏立刻笑开:"嘉树真是能干,这房子他帮了不少忙吧?我看他比真真的亲老公还上心。"
许嘉树笑而不语,那表情等于默认。
沈衡是最后一个到家的。他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事务所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了一眼客厅的布局,目光在阳台的鱼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饭好了吗?我饿死了。"许嘉树冲着厨房喊,"沈衡,赶紧的,王叔马上到,你得把那瓶好酒拿出来啊。"
沈衡没应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程真想进去帮忙,被许嘉树一把拉住:"你进去干嘛,油烟大。来,尝尝我带来的茶,五千块一两,专门孝敬周叔的。"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鸣。程真隔着玻璃门,看见沈衡的背影被蒸汽笼罩。他一个人处理十人份的食材,切菜、焯水、煎炒,动作机械而沉默。砂锅里的佛跳墙咕嘟作响,他掀开盖子,热浪扑出来,把他的额发打得湿透。
开席前,沈衡端着那盆佛跳墙出来。砂锅边缘烫得惊人,他手指发红,指腹烫出一道白印。他把锅放在转盘中央。
许嘉树正坐在主位上给王叔递烟,抬头瞥了一眼:"沈衡,你坐转角那儿,塑料凳还有一把。主位留给王叔,我陪王叔坐这儿——我就坐这儿了,方便照顾大家。"
王叔是许嘉树带来的"投资伙伴",挺着啤酒肚,哈哈笑着在主位旁边坐下。
沈衡被安排在离厨房最近的角落,一把红色的塑料凳,没有靠背。他坐下时,程真看见他手腕内侧红了一大片,是端锅烫的。
许嘉树打开一瓶"茅台",给所有人满上,除了沈衡。
"沈衡开车了吧?喝点果汁。"他把一瓶橙汁推到沈衡面前,像打发小孩。
沈衡抬起头,看着许嘉树,眼底深得像两口井。他轻声说:"我不开车。"
"那就喝点果汁,健康。"许嘉树已经把酒杯递给了王叔,根本没给沈衡留酒。
程真攥着筷子,突然如坐针毡。
她习惯了的一切——许嘉树的指挥、沈衡的沉默、自己夹在中间的打圆场——在亲戚们或羡慕或揶揄的目光下,突然变得如此刺眼。
许嘉树从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协议,红皮封面,拍在转盘上,滑到程真面前。
"真真,那个理财项目追加版,"他笑着说,牙齿白得发亮,"五十万变一百五,签字。今天好日子,双喜临门。"
周敏起哄:"真真福气好啊,嘉树带着发财呢!"
程真看着那份协议,封面下露出最后一页的一角。她抽出来,瞳孔骤缩——那是一张《授权委托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委托许嘉树全权办理房产抵押、处置及收款事宜。委托人签名处,是她的字迹。指印也是红的。
她想起房管局那份申请书。
浑身的血,一瞬间冲上天灵盖,又冻成了冰碴子。
05
饭桌上,许嘉树以男主人的姿态转动玻璃盘。
他夹起一只白灼虾,慢悠悠地剥了壳,探身放进程真碗里:"真真最爱吃这个,沈衡,你连她忌口都记不住吧?虾线都没挑干净。"他转头对王叔笑,"这房子当时是我帮真真选的户型,南北通透,现在涨了三百万,要不是我盯着,她当时差点买隔壁那套朝北的。"
许母接话,筷子敲了敲碗沿:"嘉树对真真,那是比亲兄妹还亲。有些人的心啊,就没放在家里。"
周敏笑着给许嘉树倒酒:"那是,沈衡就是老实,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做饭还行。"
沈衡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白饭,菜转不到他这边。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来,真真,签了吧。"许嘉树把钢笔拔开帽,笔尾冲着程真递过来,"过了这村没这店,王叔他们还想追加呢,我优先给你。"
王叔敲边鼓:"程总,许总这项目,外面多少人抢破头啊。"
许父板着脸,用筷子点了点桌面:"真真,嘉树不会害你。别学某些人,小肚鸡肠,防这防那,自己又没本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程真身上。那支钢笔悬在半空,像一把小巧的匕首。
程真没接。
许嘉树的笑容淡了一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真真,你还不信我?"
他转头看向沈衡,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沈衡,你也劝劝啊。这可是改善你们生活的好机会,难道你想真真跟着你吃一辈子白饭?"
沈衡放下筷子。
他缓缓站起身,塑料凳在地上划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
他看向程真,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三个月前,你签的那份车位合同,还留着吗?"
程真血液瞬间凝固。
许嘉树的筷子,悬在了半空。那只没剥完的虾,掉回了盘子里。
沈衡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三折。他顺着玻璃转盘推了过去。转盘缓缓转动,纸停在许嘉树面前。
程真看清了那纸头上的黑字——
"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证明"。
下面一行小字,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眼里:该房产存在两项抵押登记。第一顺位抵押权人:恒通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第二顺位抵押权人:许嘉树。登记时间,均在她签下"车位合同"之后。
许嘉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
卡点
许嘉树脸上的笑像一层风干太久的石膏,从眼角开始裂开细纹。他拿起那张查询单,手指在"第二顺位抵押权人"那行字上顿住,指腹下的纸面被捏出一道月牙形的皱褶。程真看见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油汗,沿着鬓角往下滑。沈衡又推来第二份文件,是一份银行流水回单,收款方是许嘉树个人账户,附言栏写着"购房借款",金额恰好是五十万,而汇款日期后第三天,这笔钱全额转入了"澳门金沙娱乐场"的结算账户。许嘉树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抬头看沈衡,像在看一个从地底冒出来的鬼。沈衡解开围裙,叠成整齐的四方形,放在塑料凳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死寂一片:"许嘉树,这房子,你还想抵押几次?"
06
许嘉树的喉管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漏风的风箱。他猛地放下那张查询单,纸张拍在玻璃转盘上,发出脆响。他强撑着扯开嘴角,脸上的肌肉却根本不听使唤,抽成了一团:"沈衡,你搞这些复印件想说明什么?现在PS技术这么发达,你想诬陷我?"
他伸手想去拍程真的肩,程真侧身躲开,撞得身后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她拿起那份房产查询单,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角。她盯着许嘉树,一字一顿:"两笔抵押,我怎么不知道?第二顺位抵押权人,是你?"
"真真,你听我解释,这是金融操作,你不懂……"许嘉树的额头亮得反光,油汗顺着眉骨往眼睛里淌,他抬手去抹,袖口露出了那块金表的表盘。
沈衡没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转身进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倒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铺在转盘中央。
第一份,是那条橙色丝巾的鉴定报告,结论栏盖着红章:"送检样品为仿冒商品,市场参考价值不超过八十元。"
第二份,是那箱"茅台"的鉴定书,结论写着:"全套假酒,酒瓶回收,酒液为食用酒精勾兑,市场价不超过三百元。"
第三份,是许嘉树名下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上面刺目的红字:"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涉案金额四百八十万。
第四份,是那份"理财追加协议"的背面高清扫描件。沈衡不知何时做了技术处理,背面的复写痕迹被增强显示——那是一份《房屋抵押担保合同》的空白模板,只要程真在正面的理财协议上签了字,背面的担保条款就会通过复写纸同步生效。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周敏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液洒在大腿上,她都没顾上擦。她看着许嘉树,声音发飘:"嘉树……你不是说你是做正经私募的吗?"
许嘉树的脸色从涨红转成煞白,又从煞白泛上一层死灰。他指着沈衡,手指抖得像中风:"你……你调查我?你早就想搞我是不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要凭借音量把证据压下去,"你嫉妒我跟真真的关系!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在这个家里有什么贡献?"
沈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按了播放键。
一段录音跳了出来。许嘉树半个月前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清晰得像在每个人耳边吹气:
"……等程真签了这份担保,房子到手,她那个闷葫芦老公能怎样?闹离婚?房子抵押了,离婚他也分不到……要不是看她有这套学区房,谁陪她玩十几年友情……她那五十万,刚好填我澳门那笔数……"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许嘉树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滑到地上去。他的嘴唇哆嗦着,金表的玻璃表面磕在转盘边缘,裂出一道蛛网似的细缝。他张了张嘴,想骂,想辩解,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程真闭上眼睛,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再睁开时,她端起面前那杯酒,整杯泼在许嘉树脸上。冰凉的假茅台混着他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份"理财协议"上,墨水晕开一团污渍。
"许嘉树,"程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滚出我家。"
许嘉树抹了把脸,眼眶赤红,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兽。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起来,佛跳墙的汤汁溅出盆沿:"你凭什么让我滚?这房子我也有份!我抵押的!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沈衡拿出手机,屏幕亮在许嘉树眼前。上面是110的拨号界面,数字绿得刺眼。
"私闯民宅,诈骗,伪造签名抵押房产。"沈衡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数到三。一。"
许嘉树的瞳孔剧烈收缩。
"二。"
许父许母脸色骤变,许母想扑上来抢手机,被许父死死拉住。王叔早就退到了玄关,鞋都没穿好,拉开门就往外冲。
许嘉树站在原地,浑身筛糠似的抖,那块裂了表盘的金表滑到手腕最下方,像一副手铐。
07
许母突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没天理啊!欺负人啊!嘉树是真心对你们好啊!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坑亲戚啊!"
沈衡没看她。
他转向缩在墙角的王叔,王叔正手忙脚乱地系鞋带。沈衡说:"王总,您刚才在饭桌上作证的每一句话,客厅监控都有记录。您要是他的共犯,现在走还来得及。要是无辜,我建议您留下来,配合经侦做个证。"
王叔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他抓起外套,连拉链都顾不上拉,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楼道里传来一声趔趄撞墙的闷响。
周敏和表哥周凯对视一眼,两个人悄悄往门口挪。周敏的高跟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轻得像猫,却被程真听得一清二楚。
"表姐,"程真没回头,"你要走,我不拦。但许嘉树给你介绍的那个理财项目,你最好也查查。"
周敏的肩膀一僵,脸色由红转白,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许家三口。
许嘉树终于从极度的混乱中找回一丝神智。他扑向转盘中央那堆材料,想抢回那份背面有复写痕迹的理财协议。沈衡横跨一步,一米八的个子像堵墙,肩膀撞得许嘉树往后踉跄了半步。
"沈衡,你他妈阴我!"许嘉树的眼眶赤红,声音劈了叉,"那些录音是非法取证!不算数!"
"那是你亲口说的。"沈衡从文件袋底层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公证处保全证据公证书》,"录音环境是公共场合,合法取得。许嘉树,你去年开始做假账骗投资人,程真是你挑的第五个担保人。前面四个,两个已经破产,一个跳楼——那个没死成,瘫了。"
程真猛地抬头。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受害者。
许嘉树的嘴唇开始剧烈哆嗦,他想硬撑,想反驳,可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他低头看着那份公证书,又看看满桌的证据,腿弯一软,跪在了椅子旁边。不是跪谁,是腿彻底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裤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灰痕。
"真真……"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里全是哭腔,"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十几年……"
"十几年。"程真打断他,冷笑了一声,"你坐我主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十几年?"
她拿起手机,没有打110,而是打给了堂哥程磊。程磊是刑辩律师,人脉极广。
半小时后,程磊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到了。那不是什么派出所民警,是经侦支队的警察。沈衡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正式递交了报案材料,今天只是收网。
许嘉树被带走时,手铐铐上的瞬间,他裤裆处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在卡其裤上迅速晕开。他手腕上那块裂了表盘的假表,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针永远停在了十一点十七分。
许母想扑上去拦,被许父一巴掌扇在胳膊上。那个一直端着架子的老头,此刻佝偻着背,像被抽了脊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跟在警察身后往电梯口挪。
程真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像一张嘴,把许嘉树扭曲的脸吞进黑暗。
她回头,看见沈衡正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鉴定报告。那个被她骂了无数次"冷漠""无趣""不上进"的男人,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肩胛骨上。她忽然想起,每一次许嘉树来,都是沈衡一个人在厨房忙到最后,而许嘉树只负责坐在主位上点评。
08
深夜,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假茅台的酒精味,程真开了所有窗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她和沈衡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衡起身,从书房保险柜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厚,边角磨得起毛。他推给程真。
程真打开,里面是她"丢失"的房产证原件,红本本安静地躺在袋底。上面还有一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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