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英,今年六十八岁了,住在县城老干局后面的家属院里。这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水管经常堵,电线也老化得厉害。可我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了,哪儿都熟,不想搬。邻居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面孔,虽然背后议论我,可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的。我知道他们说什么,说老周家的媳妇,男人进去了快十八年,她一个人守到现在,也不知道图啥。
我男人叫周建国,以前在县里的财政局当副局长。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三十岁,我二十八岁,都算大龄青年了。他长得一般,可人稳重,说话办事有分寸,我爹娘都说好。结婚之后,他在单位一步一步往上升,我就在家里带孩子、伺候公婆。我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涛,今年四十二了,在省城安了家。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在县城也算体面人家。建国那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工资全交给我,连买菜都是我去买。邻居都说我命好,嫁了个老实人。
二零零五年秋天,建国被带走了。那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进门脸色就不对,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抽了半宿的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早上,来了几个人,穿着制服,出示了证件,说请周建国同志配合调查。建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里面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秀英,照顾好涛涛。然后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收了人家的钱,帮人办了不该办的事。数额不小,二十多万。那些钱他没拿回家,全借给他一个做生意的老同学了,那人生意亏了,跑路了。检察院来查,他什么也没说,认了。开庭那天我去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他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判了十七年。
那年我五十岁,涛涛二十四,刚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还没结婚。建国进去之后,我在财政局待不下去了,办了内退,一个月拿几百块钱。公婆受不了这个打击,公公第二年就走了,婆婆又撑了两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啊,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我是周家的媳妇。她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我说我不走。
我不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头几年最难。走在街上,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就是老周家的媳妇,她男人贪了钱进去了。我去菜市场买菜,有人故意躲着我,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病。涛涛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听说他爸的事,黄了。涛涛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那边哭。我说儿子你别哭,是爸妈对不起你。他说妈你别说了,我不怪你们。
那几年我差点撑不住。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建国,想他以前的好。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床头,他记得我爱吃榴莲糖,他冬天把我脚揣在他肚子上暖。可我也想他做的那些事,他收了人家的钱,他瞒了我那么久,他把这个家毁了。我恨他,可我也想他。有时候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候又想得心口疼。我两个都不跟人说,就自己憋着。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建国做错了事,他认了,他服刑了。可他还是我男人,还是涛涛的爸。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我守在这儿,他出来的时候还有个家可以回。我跟涛涛说,你爸做错了事,可他是你爸。你可以恨他,可你不能不认他。涛涛说妈我知道了。
那些年我去看他,每个月都去。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的监狱,两个钟头。探监的时间只有半个钟头,隔着玻璃,拿着电话。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说秀英你来了。我说嗯。他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他说家里还好吗。我说好。他说涛涛呢。我说在省城上班,挺好的。他就不说话了,拿着电话,低着头。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我说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他说嗯。我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他说嗯。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那些年我每个月都去,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身体舒不舒服。有一次我发高烧,三十九度,还是去了。坐在大巴车上,头晕得厉害,差点吐了。到了监狱,见了面,他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他说你骗我,你发烧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脸红得不正常。我说没事,回去吃点药就好了。他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秀英,你别来了。我说你说什么。他说你别来了,路太远,你一个人跑,我不放心。我说我不来谁来看你。他说没人看我也行,我知道你在家好好的就行。我说你别说傻话,我该来还得来。
后来他减了刑,从十七年减到了十五年,又从十五年减到了十四年。他在里面表现好,干活积极,还帮着教别的犯人认字。监狱的管教跟我说,老周这人不错,踏实,不惹事,就是话少。我说他以前话就少。管教说他在里面老念叨你,说他对不起你。我说他念叨我什么。管教说他跟同监室的人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媳妇,等他出去了,一定好好补偿她。我听了,没说话,可心里头酸酸的。
去年春天,他出来了。我提前接到通知,说周建国于某月某日刑满释放。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还买了一瓶他爱喝的啤酒。涛涛从省城赶回来,说要跟我一起去接。我说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他说妈你一个人行吗。我说行。
我坐了三个钟头的大巴到了监狱,在门口等着。铁门开了,他拎着一个蛇皮袋出来了,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太阳。他比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有点瘸,是前年干活的时候摔的。他看见我,站住了。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说走吧,回家。他说秀英。我说嗯。他说你老了好多。我笑了笑,说你也老了。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们坐大巴回家。一路上他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的田野。到了县城,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些高楼和车流,站了半天。他说变了,全变了。我说是啊,十几年了,能不变吗。他说咱家还在吗。我说在,我一直在。他说你还住那儿。我说嗯。他说你没搬。我说没搬,等着你回来。
回到家,我给他做了顿饭。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红烧排骨,半天没动筷子。我说吃啊。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吃完了,放下碗,说秀英,我对不起你。我说都过去了,别说了。他说你让我说完。他说他在里面这些年,天天想我,天天想家,天天想涛涛。他说他知道我每个月都去看他,他知道我吃了多少苦,他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他说他出来之前发誓,后半辈子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顺着我,再也不做对不起我的事。
我说行,你回来了就好。他说你原谅我了。我说我早原谅你了,不然我不会去看你。他说那你恨过我吗。我说恨过,恨了好几年。他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不恨了。他说为什么。我说你回来了,我就不恨了。
涛涛第二天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建国,半天没动。建国站起来,说涛涛。涛涛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建国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涛涛一把抱住他,说爸你回来了。建国拍着他的背,说回来了,爸回来了。父子俩抱在一起,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现在建国回来快一年了。他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去。早上起来给我熬粥,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他学会了用手机支付,学会了用微信,学会了看短视频。他不太出门,怕碰见熟人。有时候以前的老同事在街上碰见他,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笑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他跟我说,他没脸见人家。我说你回来了,好好过日子,人家慢慢就忘了。他说忘不了的,我自己都忘不了。
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手粗糙了,全是茧子,是这些年在里面干活磨的。我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还是那个他,又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他老了,软了,话比以前多了,可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好像怕我忽然不见了,怕这个家忽然没了。
前几天,楼下的李婶问我,说秀英,你男人回来了,你咋想的。我说没咋想,回来了就好好过呗。她说你不怪他。我说怪有什么用,人都回来了。她说你等了他十八年,值吗。我说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她说你这个人,心真大。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知道,值不值这个问题,根本没法算。十八年,六千多天,我一个人过的。我哭过,恨过,想过放弃,想过一走了之。可我没走。我不走,是因为我答应了婆婆,说我是周家的媳妇。我不走,是因为涛涛还需要一个家。我不走,是因为我心里头还有他。虽然他做错了事,虽然他让我受了那么多苦,可我还是有他。他是我男人,是跟我过了半辈子的人。他在,这个家就在。他不在,这个家就是个空壳子。
他回来那天,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建国,你回来就好。他说嗯。我说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你别再犯错,咱们好好过。他说好。我说你答应我。他说我答应你。我说那你再说一遍。他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好过日子。我说行,我相信你。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今年六十八,老公判了十七年,进去快十八年了。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等他等到了今天。他回来了,我们俩还在一起。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可踏实。早上他熬粥,我炒菜。中午他洗碗,我拖地。晚上看电视,他握着我的手。有时候我看着他的侧脸,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他,想起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想起他在我生病时守了一夜,想起他第一次把涛涛抱在怀里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那些事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远的是时间,近的是心里头的感觉。那种感觉,跟十八年前一样,没变过。
天亮了,建国在厨房喊我吃饭。我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他系着围裙,端着两碗粥,冲我笑了一下。他的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可我觉得,他还是那个他。我接过碗,说今天粥熬得好。他说是吗,我多放了把米。我说你以后天天熬。他说行,天天熬。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地过。我等了十八年,等到了这一天。往后的日子,我不等了,我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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