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林阿婆的修鞋摊在巷口摆了三十年。
她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剪刀,刃口磨得发亮,是当年嫁过来时婆婆给的。每天天不亮,她把小马扎往地上一放,摊子就算开张了。
巷子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老板是个叫苏远的年轻人,留着半长的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来这条巷子租店面的时候,林阿婆正给人缝一双皮鞋的后跟。苏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阿婆,您这手艺,现在少见了。"
林阿婆没抬头:"少见才有人来。"
苏远笑了,租下了斜对面的铺面。三个月后,咖啡馆开业,名字叫"白纸"。
林阿婆的剧本,是从十四岁开始写的。那年她从乡下被送到镇上的皮鞋厂当学徒,师傅是个瘸腿的老头,脾气坏,教东西全靠骂。她记性好,看一遍就会,三年出师,一个人能撑起整条流水线的修活。后来皮鞋厂倒闭,她推着小车出来摆摊,一摆就是一辈子。
她没读过什么书,认得的字不多,但她心里有杆秤。谁家的鞋修过几次,谁家的孩子穿着她补的鞋考上了大学,她都记得。有个叫小胖的男孩,每年过年回来都要来找她修鞋,后来小胖成了博士,回来请她吃饭,她乐得合不拢嘴,说:"我这辈子修的鞋,就数你这双最值钱。"
苏远的剧本,开头写得潦草。他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毕业后在一家事务所干了两年,天天熬夜画图,画完的方案被甲方改了十七遍,最后定稿的那版跟他的原稿毫无关系。他辞了职,把积蓄全砸进这间咖啡馆。
"白纸"开业的第一个月,生意惨淡。苏远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磨豆子,六点开门,第一个客人永远是林阿婆——她来买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他,说一句:"今天豆子不错。"
苏远问她:"阿婆,您一个修鞋的,喝什么咖啡?"
林阿婆说:"我一个修鞋的,怎么就不能喝咖啡了?人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写什么字?全凭自己!"
苏远愣了一下,笑了。
第二年春天,巷子要拆迁的消息传下来。咖啡馆的房东来通知苏远,合同到期不续了。苏远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关了店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林阿婆收摊的时候路过,看见他,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苏远说,"我打算去云南,开一家更小的店,就卖手冲。"
"那就去。"林阿婆把工具箱扛上肩,"别回头。"
苏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阿婆,您呢?"
"我?"林阿婆指了指巷子深处,"我搬到儿子家去,不摆摊了。"
"那这把剪刀……"
"带走。"林阿婆拍了拍工具箱,"写了三十年的剧本,不能写半截停了。"
苏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阿婆,留个名吧。"
林阿婆接过笔,在苏远的笔记本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林秀芝。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稳当。
苏远看着那三个字,说:"阿婆,您这剧本写得不赖。"
林阿婆把笔还给他,背起工具箱,慢慢走进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了一句:
"小伙子,白纸上写什么,全凭自己。但别写太满,留点地方,给后来人写。"
苏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笔记本上那三个字,笑了笑,把本子合上,走进店里,开始收拾东西。
后来,苏远在云南开了一家只有六张桌子的小咖啡馆,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条老巷子,巷口有一个修鞋摊。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林秀芝。
而林阿婆到了儿子家,没闲几天,又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小摊。她说,剧本还是要自己写,别人替你写,那叫命,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才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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