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包间里那会儿已经有人喝得东倒西歪,划拳的划拳,唠嗑的唠嗑,谁也没留意他。他径直到前台把两千三百八的账结了,收银员问要不要发票,他摆摆手说不用,推门就出去了。
包间里剩下十七个人,过了五六分钟才有人反应过来。老周起身倒水,扫了一圈,嘀咕了一句赵宏人呢。旁边有人说可能走了吧。老周赶紧出去问服务员,回来说账已经结了。这话一出,桌上先是静了两秒,紧接着陈建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就沉下来了。
陈建民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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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在县里开了个五金店,是这帮人里年纪最长的。他这一拍桌子,旁边几个也跟着炸了锅。有人说赵宏这人办事不地道,做东的哪有半道溜号的。有人说他是不是瞧不起咱们这帮老弟兄。还有人说他这几年混得好了,眼里没人了。老周赶紧打圆场,说别瞎猜,兴许家里有急事。陈建民说有事也得吱一声啊。马国庆接茬说赵宏打年轻时就这脾气,不合群。
其实赵宏压根没走远,就坐在饭店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包间里那些嚷嚷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听不太真,但什么意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根抽完又点一根。手机响了,老周打的,他没接。第二遍还是没接。第三遍他接了。老周问他在哪儿,他说门口。老周说你回来,弟兄们有意见。他说不回了。老周问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账结了,你们慢慢吃。
老周挂了电话,包间里的人都围上来问。老周说他走了,不回来了。陈建民站起来说我去找他。老周拉住他说你别去。陈建民说他今天得把话说清楚。老周问什么话。陈建民说做东的撂挑子,这是打人脸。马国庆附和说就是,咱们十八个人大老远跑来,他倒好,半道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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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在花坛上一直坐到九点半。包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建民走在后头,看见他就站住了,问赵宏你什么意思。赵宏站起来把烟掐了,说陈哥,账我结了。陈建民说我没问账。赵宏问那问什么。陈建民说你为什么走。赵宏说我不想吃了。陈建民说不想吃你早说。赵宏说早说我怕你们不来。
陈建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宏说陈哥,我问你一句话。陈建民说什么。赵宏说去年我儿子结婚,给你们十七个人都发了请帖,来了几个。陈建民不吭声了。赵宏说来了三个。马国庆说那是去年的事。赵宏说对,去年的事。他说今年你们要聚餐,电话打到我这儿,说赵宏你在县里熟,你安排。我说行。他说我定了饭店,发了位置,今天中午我第一个到的。他说你们十八个人,我一人给你们带了一条烟,放在每个位子上。他说你们进来的时候,谁跟我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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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话。老周说赵宏,你计较这个。赵宏说我不计较。他说我要是计较,我今天就不来。他说我结账的时候想了半天,还是结了。他说但我坐不下去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说烟你们拿着,不算什么。陈建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马国庆说这人真没劲。老周说你闭嘴。马国庆说我说错了吗。老周说你没错,你没错你去年怎么不去他儿子婚礼。马国庆说那天我有事。老周说谁没事,就你有事。
后来这事在战友圈里传开了。有人说赵宏小气,有人说赵宏委屈。赵宏谁也没解释,把战友群退了,电话也换了。老周找过他两回,他说老周,咱们还来往。老周说那他们呢。他说算了。老周说你这人。他说我这人就这样。
俗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十八个人当年在一个大通铺上挤过,冬天冷得直打哆嗦,谁也没嫌过谁。那会儿他们说过,以后每年聚一次。后来真聚了,聚了十几年。可人心这东西,经不起一年又一年的消磨。赵宏不是计较那一顿饭钱,他计较的是那份情分被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年冬天赵宏去郑州看儿子,在火车站碰见陈建民。陈建民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说陈哥。陈建民说你来郑州。他说看儿子。陈建民说哦。两个人站在候车厅里,半天没话。过了一会儿陈建民说赵宏。他说嗯。陈建民说去年那个事。他说过去了。陈建民说我没去你儿子婚礼。他说我知道。陈建民说那天我其实没事。他说嗯。陈建民说我就是觉得,你儿子结婚没跟我说。他说我发了请帖。陈建民说我没收到。赵宏看着他。陈建民说可能丢了。他说可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陈建民说那我走了。他说好。陈建民走了几步回头说赵宏。他说嗯。陈建民说今年还聚吗。他说不聚了。陈建民说那什么时候聚。他说再说吧。陈建民点了点头走了。
赵宏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儿子打电话来问到了没。他说快了。儿子说我去接你。他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挂了电话他掏出烟盒,里面最后一根。他点上抽了一口,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他站起来走到外面抽。外面下雪了,河南的冬天,雪不大,但冷。他把烟抽完扔垃圾桶里,然后进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靠着窗户。车开了,外面白茫茫一片。他闭上眼,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当兵的时候,十八个人睡一个大通铺,冬天冷,挤在一起,谁也没嫌过谁。那时候他们说过,以后每年聚一次。后来真聚了。聚了十几年。今年断了。他翻了个身,把外套盖在身上。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打电话。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你说这人世间的情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热闹,还是危难时伸过来的一双手?赵宏用两千三百八买断了一场十几年的聚会,可真正断掉的,哪里是这一顿饭的事。有些东西,散了就是散了,就像那年的雪,落在地上,看着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太阳一出来,连个水印子都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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