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拐进长兴那个村子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路边几户农家乐的灯牌都亮着,但门口一辆大巴都没有,院子里连条狗都懒得动。
我停在那家叫"老潘农家乐"的院子门口,按了两下喇叭。老潘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手机,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哟,你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他说进来坐。
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摞着叠好的塑料凳。旁边一个大棚,以前是停车场,能停三辆大巴。现在大棚底下一辆车都没有,地上长了青苔。
老潘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我说今天有几桌?他伸出一根手指。我说一桌?他说一桌都没有,今天不接客人,就我一个来的。
他坐在竹椅上,往椅背一靠,说了句:"你来得正好,反正也没事干。"
我认识老潘是2006年。那会儿我刚玩农家乐没几年,2003年开始跑,一头扎进去就觉得这东西好——便宜,能住能吃,比跟旅行社跑景点自在得多。
长兴是农家乐最火的地方之一,还有仙华山那一片,一到周末,上海过来的大巴一辆接一辆。老潘那年刚把自家房子改了,楼上楼下加起来二十几间房,院子里能摆八桌。
我去的那天没提前订,差点没地方住,最后在隔壁家挤了一晚,第二天才轮到老潘这边。
那时候老潘三十出头,手脚快,脑子也活。他媳妇烧菜,他老娘帮着收拾房间,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接客人、安排住宿、协调停车位、跟村委会对接。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搓着手说:"随便做做,一年二三十万总是有的。"
我说那你这算村里数得上的吧。他摆摆手说比我大的有的是,村口那家,一天进账三万,我跟他比不了。
一天三万。我当时听了觉得有点夸张,但后来去那个村口那家看了一眼,两辆大巴刚到,六七十号人排队进院子,厨房灶台上四口锅同时翻炒,蒸笼摞了七八层。
那个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往兜里塞,连账都懒得记,晚上对一遍大巴司机带来的单子就行。
那种场景,现在想起来像做梦。
2010年以后,长兴的农家乐到了最疯的时候。我听当地人说,光上海到长兴一天就有一百多辆大巴。一辆大巴四五十人,一百多辆就是四五千人,全往一个县里灌。
长兴那个农贸市场里面人挤人,挤到什么程度?你进去买个笋干,得侧着身子走,出来以后鞋都被踩掉过。
那几年老潘也没时间跟我坐着喝茶了。我去的时候他最多打个招呼,"来了啊,房间钥匙在桌上,自己拿",然后就忙去了。院子里每张桌子坐满,厨房从早上五点烧到晚上九点,他媳妇累到腱鞘炎,手腕上贴着膏药还在颠勺。
老潘说那几年不用做广告,客人自己来。每到周末电话都不用打,大巴直接开到门口,导游在前头领着,"老潘!老潘在不在!"就这么喊。
然后就开始变了。
最早是疫情。2020年一整年,几乎没生意。老潘说他把积蓄撑了一年,贷款还了十几万,算是扛过来了。2021年好了一点,2022年又断了一下。等疫情真正过去,他以为能缓回来,结果发现——回不去了。
今年我去长兴好几趟,大部分农家乐跟前两年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厨房的灶台冷了半边,有些人家干脆把客房改回自己住了,灯牌还挂在外面,里面已经不营业了。能还开着的,大部分也是半死不活。
老潘算是还能撑住的。我问他去年赚了多少。他抽了口烟,想了一会儿说:"五六万吧。"
我说五六万?他说嗯。我说那跟以前比……他没接话,把烟灰磕在鞋底上。
我又问了村里其他几户,有的说四五万,好一点的七八万。超过十万的,我问了一圈,没问到一个。老潘说超过十万的,现在整个村子也就两三家,而且那几家是位置好、底子厚、自己还搞了点别的配套项目的。普通农家乐,一年赚个五六万,算是还过得去的。
五六万。一年。
老潘坐在我对面,竹椅嘎吱响了一下。他说现在一个月能接到两三批就不错了,每批也就一两桌,有时候一桌都凑不满。以前一桌坐十个人,现在有时候一桌坐四五个,就算开张了。
他问我,你那些朋友还来不?我说来的人少了。他说我知道。
我说老潘你怎么不找找别的出路?他说找什么,我一个开农家乐的,除了做饭收钱安排房间,还会什么?
他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风把大棚边上的一块塑料布吹得啪啪响。
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不是替老潘想,是替自己去农家乐这件事想。从2003年到今年,我跑了几十个农家乐,去了上百次。
最早跟我一起去的那批人,五十多岁六十岁,现在都七十多八十了。我老张去年还跟我去过一趟,到了以后不爬山不逛市场,就在院子里坐着,说腿不行了。
后来他儿子给他报了个旅行社,说那边有车接送,不用走太多路。老张就再没跟我去过农家乐。
我们这批人不出来了,后面接上来的人,六十出头的,想法不一样了。我去农家乐碰见过几个,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喝茶,是问有没有WIFI。
住了一晚说房间没有智能马桶,不习惯。吃的方面嫌菜油大、盐重。最关键的是,他们觉得农家乐能干的事太少了——除了打麻将就是走走山路。
年轻人不用说了,从来就不来。五十来岁的,要么跟旅行社走,要么自己开车自由行,谁愿意坐大巴被拉着去一个村子待三天?
这是第一个原因:人没了。
第二个原因更狠——宾馆把价格打下来了。
我前阵子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广告,旅行社推的,499块钱,四天三晚,包吃包住包车。自助餐,定点景点,跑完拉回来。我一看这价格,心里就咯噔一下。
你去农家乐,三天两晚一个人也要两三百,还得凑够六七个人一桌才给你开伙。少于六个人,很多农家乐根本不接——人太少厨房划不来开火。
我又问了另一个朋友,他前两天刚从无锡回来。两个人,一人两百,住两个晚上,包全部自助餐。他跟我算了笔账:上海到无锡来回火车票不到四十块,加上住宿吃饭,一个人总共花了二百五左右。二百五,住宾馆,吃自助餐。
我听完以后坐在那里算了半天,算完以后跟老潘说:"你这个生意,不是你做得不好,是别人比你便宜太多了。"
老潘说他知道。他说去年有个以前常来的客人给他打电话,说老潘你那能不能也搞个499四天的套餐?他算了一下午,算不出来。
他说一辆大巴四五十人的时候,他靠走量,每个人头赚个十块二十块。现在大巴没了,一桌两桌的来,他要维持厨房、维持住宿、维持人工,成本根本摊不薄。
"那些宾馆,"老潘说,"淡季的时候,空着也是空着,两百块一个人能住能吃,人家是在甩成本。我这边呢,灶一开就要买菜,菜买来了两个人吃和十个人吃,我的人工不变、水电不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激动的抱怨,是算过了无数遍账以后的那种平。他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个结论:这个东西不成立了。
我那天在老潘那里待到下午五点多。他说留我吃饭,我说不了,我开回去。他送我到院子门口,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八张圆桌干干净净,大棚底下的停车场空空荡荡。灶台上有一口锅翻扣着,锅底生了锈。
我发动车的时候,老潘站在门口摆了摆手。他说没事,你来不来都行,我也不是为了你来的。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农贸市场。以前这里人挤人,买笋干要侧着身子。现在门口停了两辆电瓶车,一个大爷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我在车上想,农家乐这个东西,其实就是服务了一代人。那代人不爱旅游,不爱出远门,觉得花几百块去乡下住两天、吃几顿土菜、看看山,就挺好。
那代人现在老了,出不来了。后面的人,要的不是这个了。他们要WIFI,要智能马桶,要自助餐,要自由行,要发朋友圈好看的照片。农家乐给不了这些。
我不知道老潘还能撑多久。去年五六万,今年可能还更少。他说他老婆已经开始在镇上找活干了,帮人家看店,一个月两三千。他自己还想再看看,说到明年夏天,如果还是这样,就不做了。
"不做了以后呢?"我问他。
"房子反正自己的,"他说,"不做了就回来种种菜,带带孙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只是还没执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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