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老人分床睡的背后,护工最清楚,不是感情不好,是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家属来了都装不知道,还夸我们照顾得好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老人分床睡的背后,护工最清楚,不是感情不好,是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家属来了都装不知道,还夸我们照顾得好
我叫王秀兰,今年54岁,在城南这家“康乐养老院”干了整整9年。从45岁那年厂子倒闭,我就进了这行。一开始在食堂帮厨,后来转到护理部,现在带着6个护工,管着2楼和3楼一共48个老人。
9年,我见过太多事。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是我憋了最久、最不敢跟外人说的。家属来了,我们笑脸迎着,端茶倒水,领着去房间看老人,家属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王姐,多亏你们照顾得好”。我笑着点头,说应该的。可我心里清楚,他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今天要说的,就是分床睡这件事。外人一听老两口分床,第一反应就是“感情不好呗”。在我们这儿,不是。我们这儿的老人分床睡,十对有八对是因为怕。怕什么?怕夜里出事,身边那个人不知道。
我先说张大爷和刘大妈。
张大爷83,刘大妈81,老两口是2019年春天来的。来的时候是儿子送来的,儿子在深圳那边开公司,一年回来一趟。儿子走的时候跟我说:“王姐,我爸妈就拜托你了,钱不是问题。”我说你放心。
张大爷是退休教师,瘦高个,背有点驼,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刘大妈是家庭妇女,矮胖,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发卡别着。老两口刚来的时候住一个屋,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张大爷的。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老两口的合照,背景是天安门。
头一个月,老两口挺好的。早上张大爷先起,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回来给刘大妈倒一杯。刘大妈给他找眼镜,找袜子,嘴里念叨“你这眼镜又放哪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坐对面,张大爷给刘大妈夹菜,刘大妈说“我自己会夹”,但还是吃了。
那时候我值夜班,夜里11点查房,老两口都睡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隔着半米。
后来有一天,刘大妈找我。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拦住我,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搓来搓去。她说:“王姐,能不能给我们换两张床,分开睡?”
我说:“大妈,咋了?跟大爷闹别扭了?”
她摇头,说没有。然后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他夜里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说那好办,给你们调个屋,一人一间。
她又摇头,说不用调屋,就在一个屋里,把两张床分开,一张靠窗,一张靠门,中间拉个帘子就行。
我当时没多想,就给她办了。两张床拉开,中间挂了一道布帘子,蓝格子的,是刘大妈自己带来的床单改的。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夜里2点多,我听见2楼有动静。跑过去一看,张大爷站在刘大妈床前,穿着秋衣秋裤,光着脚,手里端着一杯水。刘大妈坐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问咋了。张大爷说:“她做噩梦了,喊了一声,我过来看看。”
我说大爷你咋不穿鞋。他说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在他们屋待了半个多小时,等刘大妈缓过来才走。走的时候,张大爷把水杯递给她,说“喝一口”。刘大妈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回去睡吧”。张大爷说“你先睡,我看着你睡”。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刘大妈说了一句:“你把帘子拉上。”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刘大妈有心脏病,夜里有时候会胸闷。张大爷打呼噜是实话,但更实的话是:他怕自己睡得太死,她夜里出事他不知道。分床,是为了让自己警醒点。帘子不拉,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拉了帘子,他听见动静就起来。
这是他们分床的第一层。第二层是刘大妈跟我说的。有一天早上,她来护理站量血压,屋里就我俩。她说:“王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夜里有时候喘不上气,自己知道。我不叫他,叫了他也慌,他一慌就找不着药。我缓一缓就好了。分床睡,我缓的时候他不知道,省得他跟着着急。”
我说大妈你这不行,有事得叫人。
她笑了一下,说:“叫你们?你们夜里就两个人值班,管48个老人,我哪好意思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她说的对。我们夜班就2个人,2楼3楼跑,有时候这个屋按铃,那个屋也按铃,跑不过来。
刘大妈又说:“我们俩分床,不是感情不好。是到这个岁数了,感情好才分床。你懂吧?”
我说我懂。
她说:“你不懂。等你到我这岁数你就懂了。”
张大爷和刘大妈的儿子去年过年来了。开一辆黑色大奔,停在养老院门口,下来一个40多岁的男人,穿一身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他在走廊里碰见我,说:“王姐,我爸妈这一年咋样?”
我说挺好,你爸还教隔壁李大爷下棋呢,你妈血压稳定。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我妈跟我说他们分床睡,我还说呢,都一辈子了还闹啥别扭。我妈说不是,说是我爸打呼噜。我说那行吧。”
他笑了一下,说:“我妈这人就是事多,王姐你多担待。”
我说不担待,应该的。
他进了屋,待了大概40分钟。出来的时候,刘大妈送他到门口,眼圈有点红。张大爷没出来,在屋里坐着,看报纸。
他儿子走到楼梯口,回头跟我说:“王姐,有事给我打电话。钱不够了也跟我说。”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进屋收拾茶杯。张大爷还在看报纸,刘大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儿子带来的礼盒,没拆。我听见张大爷说了一句:“走了?”
刘大妈说:“走了。”
然后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查房,我看见蓝格子帘子拉着,两张床中间隔着半米。张大爷面朝门这边,刘大妈面朝窗那边。两个人都醒着,但谁也没说话。
我再跟你说李叔和赵姨。
李叔79,赵姨77,老两口是2021年秋天来的。来的时候是闺女送来的,闺女在县城当老师,每个周末来一趟。李叔是退休工人,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耳朵有点背。赵姨是农村户口,没工作,跟着李叔来的。
李叔和赵姨刚来的时候住一个屋,两张床并排。李叔爱说话,嗓门大,整个2楼都能听见他喊“老伴儿,我那袜子呢”。赵姨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
过了不到一个月,赵姨找我,说想换床,分开睡。
我问为啥。她说:“他夜里老起夜,一晚上三四回,我睡不好。”
我说行,给你们拉开。
拉开以后,李叔有点不高兴。我在走廊碰见他,他拄着拐棍,嘴里嘟囔:“过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还分开睡。”
我说大爷,大妈说你起夜多,她睡不好。
他说:“我起夜多?我起夜多还不是因为她?她夜里不喝水,白天也不喝,我怕她渴,我起来给她倒水。她倒好,嫌我吵。”
我说那你们商量着来。
他哼了一声,拄着拐棍走了。
后来有一天夜里,大概凌晨1点,我听见2楼有动静。出去一看,赵姨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手扶着墙,脸上全是汗。我赶紧过去扶她,问她咋了。
她说:“我心慌,喘不上气。”
我把她扶到护理站,给她量了血压,不高。让她坐了一会儿,缓过来了。我问她要不要回屋。她说:“不回。回去了他听见动静又起来,一晚上别睡了。”
我说那你在这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她说:“王姐,我跟你说,我分床不是为了我自己。他耳朵背,夜里我要是喊他,他听不见。我要是起来,他听见了,又慌。他心脏不好,一慌就出大事。我分床,是怕他担心。”
我说大妈,你这想法不对,有事得叫人。
她说:“叫你们?你们俩值班的,管两层楼,我叫了你们,你们跑过来也得几分钟。我这是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我坐坐就行。”
那天晚上她在护理站坐到2点半,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回屋。我送她回去的时候,李叔的床空着,被子掀开着,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棍,眯着眼往走廊看。
看见我们,他说:“你去哪了?”
赵姨说:“上厕所。”
他说:“上厕所能上这么长时间?”
赵姨说:“你回去睡吧。”
他没动,站在那看着赵姨上了床,把帘子拉上,他才回去躺下。我关灯的时候,看见他面朝帘子这边,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赵姨来量血压,我看见李叔在走廊里跟隔壁王大爷说话。他说:“我老伴儿夜里老起,我担心她摔了。我耳朵背,听不见,我就把床挪到靠门这边,她一开门我就醒。”
王大爷说:“那你俩咋不睡一个床?”
他说:“她不让。她说我起夜多,影响她。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她心脏不好,夜里有时候难受,她不叫我,自己扛着。我装不知道。”
王大爷说:“那你俩这是图啥?”
他笑了一下,说:“图啥?图多活两天呗。”
赵姨和李叔的闺女每个周末来。来了就进赵姨屋里,娘俩说话,李叔在走廊里溜达。有时候闺女出来,跟我聊几句。她说:“王姐,我爸妈分床睡,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说咋了。
她说:“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我问过我妈,我妈说不是,说是怕互相影响。我说那你们一辈子都过来了,现在咋就影响了。我妈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王姐,你说他们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说:“大姐,你爸妈到这个岁数了,能瞒你啥?他们分床,是为了夜里能互相照应。你妈心脏不好,你爸耳朵背,你爸怕你妈出事他不知道,你妈怕你爸知道了着急。俩人商量好了,分床睡,但帘子不拉死,留个缝。”
她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眼圈红了,说:“我还以为他们感情不好了。我每次来,看他们各坐各的,也不说话,我心里就难受。”
我说:“大姐,到这个岁数了,不说话不是感情不好。是话说完了,都在心里呢。”
她走了以后,我进屋给赵姨送药。赵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闺女的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她说:“王姐,我闺女是不是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就问问你身体。
她说:“她每次来都问我,为啥跟我老伴分床。我说不出口。我总不能跟闺女说,我怕你爸夜里听见我喘不上气,他心脏受不了。”
我说大妈,你该跟闺女说。
她说:“不说了。她知道了又担心,又帮不上忙。她有自己的日子。”
那天晚上查房,我看见李叔的床靠着门,赵姨的床靠着窗,中间隔着帘子。帘子没拉死,留了一道缝。李叔面朝帘子这边,赵姨面朝窗那边。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说话。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李叔轻轻咳了一声,赵姨翻了个身。
然后听见赵姨说:“你睡吧。”
李叔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要说的第三对,是周叔和陈姨。周叔82,陈姨80,老两口是2020年夏天来的。来的时候是孙子送来的,孙子在省城上班,一年来两趟。周叔是退休干部,陈姨是退休医生。两个人都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们来的时候,主动要求分床。周叔跟我说的:“王姐,给我们安排两张床,分开点。”
我说行。
周叔说:“我老伴儿夜里要看书,开灯,我睡不着。我打呼噜,她也睡不着。分开好。”
我说好。
他们分床分得最痛快。两张床,一张靠里,一张靠外,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两盏台灯,各自用各自的。晚上9点,陈姨关灯睡觉;周叔看书看到10点半,关灯睡觉。
两个人白天也不怎么说话。陈姨去活动室打麻将,周叔在屋里看报纸。吃饭的时候坐一桌,但各吃各的。有时候陈姨给他夹菜,他说“我自己来”。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感情不好。后来有一件事,让我改了想法。
2022年冬天,疫情最厉害那阵子,养老院封了。家属不让进,老人不让出。陈姨有一天夜里发烧,38度5。我给她量了体温,要送她去隔离间。周叔不让。
他说:“我照顾她。”
我说大爷,不行,这是规定。
他说:“规定是规定,我照顾她。她不习惯别人照顾。”
我说大爷,你80多了,你照顾不了。
他说:“我照顾她一辈子了,我照顾得了。”
那天晚上,周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陈姨床边,一宿没睡。他给她喂水,喂药,擦汗。我每隔一个小时去看一趟,每次去,他都坐在那,握着陈姨的手。陈姨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什么。周叔凑过去听,然后跟我说:“她说梦话呢,没事。”
第二天早上,陈姨退烧了。周叔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扶他回床,他躺下就睡着了。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病历单,陈姨的,上面写着“冠心病,心绞痛,建议夜间有人陪护”。日期是2018年。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半天。周叔醒了,看见我手里的纸,说:“你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说:“她不让我跟别人说。她怕人家说她拖累我。她夜里有时候心绞痛,自己含着药,不叫我。我分床,是让她觉得我不知道。其实我每夜都醒着,听见她翻身,我就起来看看。她含药的时候,我听见了,就装睡。”
我说大爷,你咋不跟她睡一个床?
他说:“她不让。她说她夜里难受的时候样子不好看,不想让我看见。她说她当了一辈子医生,不想让人看见她那个样。”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我就分床,但我床靠着她那边。她一伸手就能够着我。”
我说大妈知道吗?
他说:“她知道。她装不知道。”
陈姨好了以后,我去查房,看见周叔的床挪到了靠陈姨那边,两张床之间就隔了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陈姨的台灯关了,周叔的台灯还亮着。周叔没看书,面朝陈姨那边躺着。陈姨面朝周叔那边躺着,两个人没说话,但手都伸着,搭在床头柜上,指尖碰着指尖。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陈姨说:“你睡吧,我没事。”
周叔说:“嗯。”
然后灯灭了。
他们的孙子去年过年来了。小伙子20多岁,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他进了屋,待了十几分钟就出来了。出来跟我说:“王姐,我爷爷奶奶分床睡,是不是感情不好?”
我说不是,你爷爷怕影响你奶奶休息。
他说:“哦,那就好。我每次来,看他们各睡各的,心里挺别扭的。我跟我爸说,我爸说老人就这样。”
他笑了一下,说:“王姐,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我说:“你到你爷爷这岁数,你就知道了。”
他说:“我爷爷跟我说,他们分床睡,是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我还说呢,这有啥怕的,有事按铃呗。”
我说:“你爷爷按铃,我们2分钟到。可你奶奶心绞痛,2分钟有时候等不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爷爷奶奶分床,不是感情不好。是你爷爷怕你奶奶夜里出事,他不知道。你奶奶怕你爷爷知道了着急,心脏受不了。两个人商量好了,分床睡,但手伸着,能碰着。”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进去看看。”
他进去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王姐,我给我爸打电话了。我爸说下个月回来。”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进屋收拾。周叔坐在床边看报纸,陈姨在打毛衣。我听见陈姨说:“你跟孙子说啥了?”
周叔说:“没说啥。”
陈姨说:“他哭了。”
周叔说:“嗯。”
陈姨说:“你以后别跟孩子说这些。”
周叔说:“我说的是实话。”
陈姨没说话,低下头打毛衣。我看见周叔伸出手,在陈姨手背上拍了一下。陈姨没抬头,但手停了。
我再说一个,是孙大爷和钱大妈。孙大爷84,钱大妈81,老两口是2018年来的。孙大爷是中风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钱大妈身体还行,就是耳朵不好,要戴助听器。
他们来的时候,钱大妈跟我说:“王姐,给我们安排两张床,我得看着他。”
我说行。
两张床并排,钱大妈的床靠着孙大爷那边。晚上睡觉,钱大妈不关灯,留一个小夜灯。她说:“他夜里要起来,我得看着。”
孙大爷夜里起夜,钱大妈扶着他去厕所。她80多岁的人了,扶着一个80多岁的老头,一步一步挪。我看着都担心,说大妈你按铃,我们帮你。
她说:“不用,我能行。他不要别人扶,就认我。”
有一天夜里,孙大爷从床上摔下来了。钱大妈拉不动,按了铃。我跑过去,看见孙大爷坐在地上,钱大妈蹲在他旁边,抱着他的头,嘴里说“没事没事”。我帮她把孙大爷扶上床,钱大妈坐在床边,手一直抖。
我说大妈,以后夜里别关门,我们多来看几趟。
她说:“不用。他摔了我知道就行。”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耳朵不好,但我睡觉轻。他一动我就醒。我分床睡,就是为了能听见他那边动静。我要跟他睡一个床,他翻个身我都觉得地震,反而睡不踏实。分开睡,我这边床不晃,我能听见他那边。”
我说大妈,你这太累了。
她说:“累啥。他年轻时候对我好,现在该我了。”
孙大爷去年冬天走了。走的那天晚上,钱大妈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凌晨3点,孙大爷呼吸停了。钱大妈按了铃,我们跑过去,孙大爷已经走了。钱大妈坐在那,没哭,说:“他走了。”
我说大妈,你节哀。
她说:“他走的时候没受罪。我看着他走的。”
后来钱大妈搬到了单间。我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孙大爷的字,歪歪扭扭的:“老伴儿,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过。别省钱,别舍不得吃。我这辈子对不住你,下辈子还你。”
我把纸递给钱大妈。她接过去,看了半天,说:“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手都那样了,还写字。”
然后她把纸叠好,揣在兜里,说:“王姐,谢谢你。”
我说大妈,你以后有啥事就叫我。
她说:“没事。我分床睡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他走了以后,我能一个人过。”
我说为啥?
她说:“我要是跟他睡一个床睡惯了,他走了,我一个人睡那张大床,睡不着。我分床睡,各睡各的,他走了,我这边还是我这边,我还能睡。”
我站了半天,没说出话。
这些事,我憋了9年。家属来了,我们笑脸迎着。他们看见的是:屋里干干净净,老人穿得整整齐齐,床铺得平平整整。他们看不见的是:夜里2点,张大爷光着脚站在刘大妈床前;赵姨坐在护理站,手扶着墙;周叔握着陈姨的手,一宿没睡;钱大妈扶着孙大爷,一步一步挪。
他们走的时候跟我说:“王姐,多亏你们照顾得好。”
我说应该的。
我心里想的是:我们照顾得再好,也比不上那个跟他们分床睡的人。那个人夜里醒着,听着,守着。我们值夜班,管48个老人。那个人只管一个,但那个人是拿命在管。
家属不知道。家属看见的是两张床分开,觉得老人感情不好。他们不知道,那两张床中间隔着的半米,是这世上最沉的东西。
我干这行9年,送走过27个老人。每一个走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人。有的是老伴儿,有的是我们。老伴儿在的,走的时候手是握着的。老伴儿不在的,走的时候手是空的。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怪谁。家属有家属的难处,他们要上班,要养家,要带孩子。他们把老人送到这儿,是没办法。我理解。
但我想说的是:下次你们来,看见老两口分床睡,别觉得他们感情不好。你问问他们,夜里谁醒着。你问问他们,谁在听谁的动静。你问问他们,那半米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你要是问不出口,你就看看床头柜。床头柜上有没有两盏台灯,一盏关着,一盏亮着。有没有两个杯子,一个满着,一个空着。有没有两双手,伸着,碰着。
那就是答案。
我今年54了,再过几年也干不动了。我跟我老伴儿也分床睡。他打呼噜,我睡不着。但我的床靠着门,他的床靠着窗。夜里我听见他咳嗽,我就起来看看。他听见我翻身,就问我咋了。
我们没说破。到这个岁数了,说不说破都一样。他知道我醒着,我知道他醒着。两张床,隔着一米。那一米,是我们这辈子最说不出口的话。
家属来了,夸我们照顾得好。我笑着点头。我心里想的是:你们不知道,你们爸妈分床睡,不是感情不好。是他们到这个岁数了,感情好到不敢睡一个床。怕夜里出事,身边那个人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干了9年,我全知道。
可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你们该难受了。你们难受了,就该怪自己了。你们怪自己了,下次来的时候,就该哭了。你们哭了,老人就该心疼了。
所以我不说。我就笑着点头,说应该的。
你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们的车开远。我回屋,看见老两口还坐在那,各坐各的。帘子拉着,留一道缝。两张床,隔着半米。两个人都醒着,但谁也没说话。
我关上门,去下一个屋。走廊里灯亮着,夜班的人还在走。48个老人,2个人值班。我们走一圈,15分钟。那15分钟里,不知道谁在等着谁。
我干了9年,我习惯了。可每次看见老两口分床睡,我心里还是堵得慌。我想跟他们说:你们别分床了,睡一个床吧。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他们分床,不是感情不好。是他们到这个岁数了,感情好到,不敢睡一个床。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今天说出来了。你们要是看见了,别难受。你们要是难受了,就多来看看。来了别光夸我们照顾得好。你们去问问他们,夜里睡得好不好。你们去摸摸他们的手,凉不凉。你们去听听他们的呼吸,匀不匀。
你们要是问不出口,就坐在那,陪他们待一会儿。不说话也行。就待着。
他们知道你们在。你们知道他们在。这就行了。
我干了9年,我见过太多。我知道,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身边没人。是死的时候,那个人不知道。
所以分床睡吧。分床睡,那个人能听见。分床睡,那个人能醒着。分床睡,那个人能守着你。
这是我能说的,最实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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