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土墙骗了！这座古城，连街巷都藏着守城的“心眼”

城攻下了，汉军却不得不暂时撤兵。

公元前68年，郑吉等率军攻破交河城，偏逢军中粮食耗尽，不得不退回渠犁（今新疆库尔勒市）屯田。秋收之后，郑吉再度调兵出征，攻打仍据守在北面石城的车师王。

这场锲而不舍的争夺，只是汉匈“五争车师”中的一幕。从汉武帝到汉宣帝，双方围绕车师“拉锯战”数十年，而作为车师前国都城的交河，始终是这场争夺的绝对主角。到了唐代，统辖西域军政事务的安西都护府，最初也设在这里。

两千多年过去，今天新疆吐鲁番的交河故城，已不见当年的兵马，只有高高低低的土壁，在日光下静默着。

这座城，为什么值得反复争夺？生活在这里的人，又以何等的智慧，把脚下的土地变成守护家园的屏障？

▲交河故城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最古老的生土结构建筑城市遗址。（图片来源：新疆世界文化遗产网）

（一）从汉匈争夺到唐代设府，交河为何如此重要？

要理解交河城的重要性，必须先理解吐鲁番盆地的地理格局。

吐鲁番盆地的北面是连绵高耸的天山主脉，东、东南、南三面均为广袤的大漠戈壁，西、西北、西南则分别通过山脉的豁口与外部相连。

而交河城，恰好位于吐鲁番盆地西北角，靠近盐山与火焰山之间的豁口，东连盆地腹地，西接山间通道。

这个位置为什么重要？因为吐鲁番盆地通往外界的几条关键通道，几乎都要经过交河城。

▲交河城交通线路示意图。（图片来源：丝绸之路世界遗产网）

向北，越天山，可抵达唐代的北庭，也就是今天的吉木萨尔一带，这条道就是著名的车师古道；

西北方向，沿白杨河，经唐代的白水涧道，可通往今天的乌鲁木齐一带；

西南方向，通唐代的天山县，即今天的托克逊一带，再经唐代的银山道通向焉耆，进入塔里木盆地；如果从托克逊直接向西，经阿拉沟，则可直抵伊犁盆地。

换言之，控制交河城，就扼住了吐鲁番盆地通往西、南、北三个方向的交通咽喉，进而牢牢锁住门户。

这还只是吐鲁番盆地内部的视角。如果把视野再放大，吐鲁番盆地是从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重要门户，也是中原通往中亚的重要枢纽。

交河城的价值，便不只在一城一地，而在于它背后相互联通的道路。

▲交河故城出土的汉字佛经。（图片来源：丝路同心圆）

除了交通，这里还有另一项重要资源：粮食。《汉书·西域传》记载：“车师地肥美，近匈奴，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也。”在匈奴看来，车师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又靠近匈奴，如果被汉朝得到了，便可以屯田积粮，对匈奴极为不利，因此不能不争。

交通与粮食，两样都牵动着西域的局势。作为车师前国都城的交河，自然成为各方争夺的要地。

到了唐代，交河又成为经营西域的军政据点。贞观十四年（640年），唐朝平定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将安西都护府设在交河城，成为向西经营西域、向东护卫交通门户的军事支点。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安西都护府治所迁至龟兹（今新疆库车市），但交河仍是连接河西与西域的重要节点。

▲唐朝的安西都护府。（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从汉代的争夺要地，到唐代的军政据点，交河的分量，始终与道路的畅通、边地的安定相连。这样的战略地位，也让防御成为交河城营建中必须考虑的问题。

城外有天险，城内又如何设防？

（二）好好的街巷，为什么要修成“深沟”？

凡是去过交河故城的人，大概都会对城中那些狭窄而高深的巷道留下深刻印象。不少巷道仅两三米宽，有些路段甚至只能勉强容两人并行，而两侧却是高耸的土壁。行走其间，仿佛进入了一条人工峡谷。

▲交河故城内部巷道。（作者供图）

这样的街巷，日常通行岂不局促？要解开这个疑问，先得看看这座城是怎么修起来的。

交河故城坐落在高出周围河谷约30米的台地上，不少房屋与街巷直接向下挖掘而成。这种保留原生土体作为墙壁的营建方式，通常称为“减地起凸法”。

简言之，就是先规划好建筑物的整体布局，确定墙壁位置后，直接在台地上往下挖掘：留下来的部分成为墙壁，掏出来的空间成为房间、庭院和道路，屋顶再用木材等搭建。因此，交河故城也被称为“雕刻出来的城市”。

▲交河故城的布局深受中原地区的影响。比如“择中立衙”，官署区位于台地的中央，气势雄伟，规模宏大。图为故城的官署区。（图片来源：丝路同心圆）

当然，交河城也并非仅有这一种建筑方式，城内还可见夯土、垛泥、土坯等不同做法。今天所见的古城，是长期营建、改造的结果。

交河城所在的台地南北狭长、东西狭窄，最宽处不过三百米左右，要在这样有限的空间内容纳居民区、衙署区、寺院区、窑洞区等功能区域，道路与建筑就必须紧凑安排。除了现在被称之为“中央大道”的主路外，很难处处留出宽阔街巷。这是巷道狭窄的一个重要原因。

▲俯瞰交河故城。（作者供图）

而从防御角度看，这种狭窄、高深的街巷，也能成为阻滞进攻的屏障。

交河城位于高耸的台地之上，两侧河谷环绕，崖岸陡立。《汉书·西域传》记载：“河水分流城下，故号交河。”地形本身，就为古城筑起了一道天然防线。

敌军若想接近城内，首先就要面对陡崖与有限的出入口。即便来到城门前，也远未到可以长驱直入的时候。

（三）攻破城门，就能拿下这座城？

今天交河故城的南门早已破残，很难看出当年完整的建制，好在东门相对保留完好，仍能辨认出一些布局线索。

在交河故城东门入口处，有一块南北狭长、呈水滴状的独立小台地，从东门进出时可由此分流，看上去有些像今天道路上的“环岛”。

但它的意义，可能不只是分流通行这么简单。

进入东门后，有一处四周高台环绕的开阔空间，其布局被解释为具有类似瓮城的防御作用。瓮城西侧，与“环岛”之间仅留窄小出入口，正对着城内的藏兵洞，既能观察城门与瓮城情况，又能随时增兵。

▲交河故城东门遗址。（图片来源：人民日报）

从防守的角度推想，进攻者即使突破城门，也难以直冲城内：绕过台地、穿过窄口，都需要时间，守方则可以利用两侧高处优势组织抵御。城门被攻破，并不意味着城内防线随之瓦解。

敌军深入城区，也一样面临巨大的难题。

交河故城主干道两侧的房屋，多不朝主干道方向开门，而由支巷出入。这意味着，街道实际上是一道道封闭的深沟，行走其间，与其说是在逛街，不如说是在走一道深壑。

▲交河故城城区。（图片来源：人民日报）

对于进攻者而言，狭窄的空间不仅难以展开有效攻击，而且还随时可能遭到来自两侧高墙之上的打击。与此同时，城内各功能区之间通过狭窄曲折的通道连接，区域与区域之间相对封闭，也有利于分区设防。

不过，防御并非理解交河的唯一视角。这样的街巷既服务于防御，又具有相对的独立和私密性，服务于居民生活。衙署、住宅与寺院并存，说明交河同样承担着行政、居住和宗教等多种功能。

▲故城南部佛寺遗址。（图片来源：新疆世界文化遗产网）

这座城与战争的深厚关联，还留在唐人的诗句中。

骆宾王的“交河孤月照连营”（《从军中行路难》）、李颀的“黄昏饮马傍交河”（《古从军行》）、李白的“狂夫犹戍交河北”（《捣衣篇》）等，都把交河与征战、戍守联系在一起。就连唐太宗李世民，也在《饮马长城窟行》中写道：“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

当然，诗中的“交河”也常承载边塞意象，不能一一当作当地战事或地理位置的实录。但这些反复出现的名字，让人看见了交河城在古人心中的分量。

如今，连营与戍卒已远去，深巷与土壁还在。交河故城值得珍视的，正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土墙”里：向下开凿的屋舍，留存着独特的生土营建智慧；扼守丝路的城址，见证着西域历史的风云变迁；衙署、寺院与民居之间，留下了不同文化相遇、交融的印记。

回望它曲折的申遗之路，我们要守护的，是一座难以复制的古城，也是各族先民曾在这里共同创造的生活与文化。

【作者简介：李敬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旅游景区（点）协会文化顾问，吐鲁番文物局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