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好中国故事｜蔡皋：画绘本的奶奶

8月8日，加拿大渥太华，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世界大会现场，在一片欢呼和鼓掌声中，来自中国的画家蔡皋，接过国际安徒生奖的奖杯。

国际安徒生奖被誉为童书界的诺贝尔奖，自1956年创立以来，共评出来自世界约30个国家近70位儿童文学作家和图画创作者；而蔡皋是第一位走上领奖台的中国画家。

80岁的蔡皋奶奶，身着一件粉红色的上衣。粉红，正是她享誉世界的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里，灼灼盛开的桃花的颜色，温柔，却充满了生命力量。站在舞台中央，她讲起自己的童年故乡，末了，她唱起一首儿歌《布谷鸟》：“春天来了哔哩哩，多美丽哔哩哩……”

这位一生都受到童年滋养，又用一生守望童年的画家，此刻，站在世界童书最高舞台，为所有人，高高点亮了童年的那盏灯。

1946年10月，正是古城长沙桂花飘香的时节，一个女孩呱呱坠地。她是家中长女，得名“皋”，取自《诗经·小雅·鹤鸣》中的名句“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个古拙的名字，寄托了父母对女儿的期许，也传递着这个家庭对文学的尊重。

蔡皋的爸爸毕业于西南联大，学的是经济，一生刚正不阿，也不乏对生活的热情；妈妈做的是会计工作，却很喜欢文学，写家信就像写小说。

爸爸与“翁妈”（长沙话对妈妈的叫法）之上，还有一个“能干婆”外婆，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会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外婆是旧式妇女，五十多岁才学会识字，却自有一套朴素的生活哲学，比如“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生活要顺应四时八节，请朋踏青，春节祭祖，平日拜神、敬天，对天道、人道都心怀敬畏。外婆还是一个戏迷，肚子里装满了民间故事和戏文，只要手中针线不停，那些古老的故事就像麻线一样越扯越长；那是年幼的蔡皋最初的文学启蒙。

画画的兴趣和天赋，在蔡皋五六岁时就初现端倪。和外婆看戏归来，她从床底下找到一块松软的木炭，在门背后的白墙上涂鸦。家里大人不恼，也不骂，隔壁邻居大嫂甚至还请她去自家门背后再画一幅。这段经历，被蔡皋奶奶在安徒生奖颁奖典礼上讲给了全世界听。

“童年的天空，飘着风筝；童年的衣服，花花绿绿；童年的气息，混合栀子花和茉莉花的异香；童年的色彩，传说一样奇妙。”直到自己到了当年外婆的年纪，蔡皋还在散文集《一蔸雨水一蔸禾》里，尽情回忆着童年的风景。她把童年称为自己的“底色”，还说，“我的艺术，源头都在童年”。

蔡皋作品《一蔸雨水一蔸禾》

在蔡皋的绘本世界里，有几本正是对她童年的回望。改编自长沙童谣的绘本《月亮粑粑》，她再现了童年的房屋院落、木凳竹椅，也把童谣中的和尚，画成了剃着和尚头（湖南方言中光头）的小孩，他烤糍粑，偷菱角，上树捉鸟，玩得不亦乐乎。童谣的结尾，原本略带粗暴的语句“抓着和尚砍脑壳”，被蔡皋温柔地改成“抓着和尚敲栗壳”。或许，在蔡皋心里，那个剃着光头的顽皮小孩，正是童年被大人们温柔呵护的自己吧！

小学阶段就喜欢读课外书，走出童年的小天地，蔡皋遇到了另一个世界：文学的世界。虽然那时社会环境风雨如晦，但文学为她撑起一把雨伞。

她遇见了好几位腹有诗书的好老师。初中毕业后，蔡皋如愿考到长沙第一师范，那是毛泽东曾经入读后来又担任教员的学校。让她特别高兴的是，学校里有很多藏书！书籍带来了文学之光，蔡皋也热切地望向光亮，她如饥似渴地阅读，读曹雪芹、鲁迅、郭沫若、臧克家，也读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

只要你读过蔡皋奶奶写的文章，长如散文集，短如创作后记，都可以感受到她的文字与图画一样，都是极好的。论起绘本里文字和语言的关系，她说“图画文字排排坐”，生动又精准；她也把对蒲松龄的理解——“携风带雨，偕同民间底层的那些鲜活生命一同向人们走来，我看到一种在强烈的对比关系中呈现出来的美丽和苍凉”——带入绘本《宝儿》里。

蔡皋作品《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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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带给她更深的思考，思考让画笔透着灵魂。蔡皋的女儿，同为画家的萧翱子有一句评价：文学修养是支撑妈妈艺术创作的重要基石，是隐藏在她绘画中看不见的力量。

1969年，23岁的蔡皋从株洲县文化馆，分配到株洲县最偏远的太湖村，成为一名乡村教师。这次下放，被蔡皋淬炼成一段追寻生命之光的旅途。

太湖村并没有湖，只因山与山之间一片空阔之地形状如湖，而湖南方言里把“大”说成“太”，因此得了这个颇有诗意的名字。蔡皋教书的学校，坐落在一座废弃的古寺里，房前屋后，古时栽种的松树依然凝碧，上下课钟声响起，山谷回音，声声悠远。

蔡皋在这里教了六年书，“上课堂堂进，下课当农民”，教孩子们语文、算术、音乐、美术，也做工、插秧。生活艰苦，她的内心世界日渐丰满成熟，她用艺术安顿自己，“现实很硬，但文学、艺术、理想可以软化它”。一有闲暇时间，她就画画，画速写，也画水粉小幅写生。丈夫萧沛苍同为画家，物质匮乏的日子里，他亲自为她做速写本和画具，速写本的封面由废弃的相纸盒裁切而成，美观又实用。两人两地分居多年，丈夫就用扁担挑着女儿走很远的土路去看她。

这六年与乡土无限接近，苦乐相伴的岁月，和童年的栀子花、外婆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和文学的字里行间衔接，彼此晕染，最终构成了蔡皋艺术世界的基调。她说，生活的欢喜都有不欢喜卧底，但是我把所有打包一起喜欢了。

太湖村也在她日后的创作中再现，化为艺术世界的桃花源。2002年，和“日本绘本之父”松居直合作的《桃花源的故事》，画面中的茅亭、小船、木板桥和杂树，都来源于记忆中的乡土生活。她用熟悉的场景，寄寓对乡间生活的喜悦，也借溯水的渔夫，表达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桃花源，每个人都能创造自己的桃花源。

蔡皋与松居直合作的《桃花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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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金苹果奖的《宝儿》，蔡皋使用了大面积黑色，和民间艺术中常见的大红与大绿的碰撞，完成了一次令世界惊艳的东方美学的表达。水粉画里不常用黑色，但蔡皋说，关于黑色，我感受太多，那是生活的颜色，一切的好、一切的美都是从黑土地中生长出来的精神。黑色与黑色之间的晶莹的色彩，象征着超越黑暗的生命力，是积极生命精神的写照。

而在《花木兰》里，她刻画了木兰的家国情怀，更不忘赋予她性本爱美的女儿之心。面对困境毫不畏惧迎难而上，但即使战功赫赫，桑陌家园、荆钗布裙，才是她要的归处；这也是蔡皋对木兰最惺惺相惜的地方。

绘本是从西方传入的艺术形式，在蔡皋的绘本里，古老的中国故事，被洗去历史尘埃，以更清明的姿态，穿越时空，走入当下。这背后，正得益于这位绘本奶奶独特的人生观和审美情趣。广阔的精神世界，支撑了蔡皋的绘本世界。

1982年，蔡皋获得机会，以画家身份调回长沙，成为刚刚成立的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一名童书编辑，那一年，她36岁。蔡皋喜爱儿童，喜爱艺术，童书编辑为她的兴趣和天赋搭建了恰如其分的舞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是中国原创绘本起步的阶段。那时候还没有“绘本”这个说法，编辑工作如何做？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索。蔡皋花了三年时间剪剪贴贴，悟性高，工作勤勉，她迅速对低幼图书的编辑工作有了初步的理解，编辑并创作出不少颇具绘本雏形的幼儿文学作品，如《不当“小气球”》《比》《小问号》等。1989年出版的《晒龙袍的六月六》是她第一本个人风格鲜明的作品。1993年《荒原狐精》（《宝儿》前身）获奖，1990年代中后期，她还创作了《花仙人》《百鸟羽衣》《紫罗兰幼儿园》等图书。

1995年，被誉为“日本绘本之父”的松居直用个人稿费和版税在中国发起“小松树奖”，鼓励中国本土绘本的发展。第一届小松树奖，蔡皋编辑的书有五本获奖。“一本好书的后面，总是站着一个好的编辑”，松居直当年是这么说的，“我要见见编辑者”。

在当年的北京国际书展上，松居直和蔡皋第一次见面，相谈甚欢。后来松居直先生应邀去湖南，讲授图画书编辑的新观念。蔡皋的好友季颖当时在日本留学，翻译了松居直先生的《我的图画书论》，这本书很快在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是当年国内第一本系统地介绍编辑图画书的理论图书。

36岁入行，55岁退休，蔡皋把最美的青春岁月给了图画书的编辑工作，编小书，画小画。她说：“别的国家，好的绘本作品积淀那么厚了，而我们偌大一个中国，图画书没有几本，好可惜！看一个国家的前途，就是看对儿童的态度。我是童书编辑，也是童书作家，我责无旁贷。”

退休后的蔡皋，终于有了自由的时间，创作也进入高峰期。她写文章，画画；画大幅水粉，也画小幅绘本插图，记了三十年的日记本里，多了很多即兴写就的“鸟语云文”。这时期她创作的绘本，除了喜爱的民间故事，还有呈现童年之纯粹与珍贵的作品，比如《桃花源的故事》《孟姜女》《花木兰》《三个和尚》《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火城1938》，这些都是退休以后创作的。

工作之余，她还喜欢植物。如果从空中俯瞰蔡皋居住的公寓楼，会发现在无数个灰色“方盒”之间，嵌着一片绿宝石般的土地。那是蔡皋在退休后，悉心浇灌的屋顶花园。年近古稀时，蔡皋奶奶又创造了人生另一个桃花源，这里的居民来来往往，全是天然。她会饶有兴致地观察小昆虫谈恋爱，和布谷鸟打招呼，为一株被大风掀下的爬墙藤打气，对飘零的落叶鞠躬说谢谢。在散文《人间任天真》里，她写道：当植物的呼吸与画的气息有了相互的渗透，显示从平凡中长出来的美丽时，我就觉得幸福。

79岁，她推出新作《出生的故事》《不能没有》，画风一改，更多样，更丰富，举重若轻。蔡皋赞美童年，她说，我想报答孩子，我总有这样一种情结，我称孩子们为我的“小先生”。

蔡皋作品《出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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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曾经提到过，她很喜欢美国绘本大师李欧·李奥尼的一本书，叫《田鼠阿佛》。冬天即将来临，所有的田鼠都开始储备粮食，除了那只叫阿佛的小田鼠，它只是悠闲地躺着晒太阳。别的田鼠问它，为什么什么也不做；阿佛告诉它们：我在收藏阳光。

然后蔡皋写道，收藏阳光的方法有很多，对于我来说，可以用颜色去记录阳光，用种植去收藏阳光，然后用文字，把它们串起来。

收藏阳光，这不就是蔡皋奶奶一生都在做的事情吗？她向童年借光，向文学、艺术借光，向给予她生命温暖的人们借光；然后，她用收藏的阳光，照亮他人。“被阳光照到的一切都会发光，人若在光中行走，也会发光。”

撰文：小巷

图片提供：萧翱子

编辑：X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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