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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强把我炖了四个小时的排骨汤推到一边,说:“爸,您这汤太油了,我现在健身,不喝这个。”
我瞅着那碗汤,没吭声。
那锅排骨,我早上六点半去菜市场挑的肋排,四十二块钱一斤,三根就花了一百多。
焯水、去沫、小火慢炖,中间撇了三回油。
韩秀梅说我闲得慌,我说孩子回来吃饭,总得有个像样的菜。
结果他连碰都没碰。
赵婷低着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小宇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当当当的。
韩秀梅夹了块排骨放赵志强碗里,笑着说:“不油,我尝了,清淡。”
赵志强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那块排骨孤零零躺在碗沿上,他到底没吃。
我放下筷子,点了根烟,去了阳台。
城东老小区,九十平,三室一厅,房龄二十三年。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对面楼的厨房,老太太正在刷锅,动作跟我老伴一模一样。
楼下那棵老槐树,我搬来那年种的,现在枝桠都伸到四楼窗台了。
抽了半根烟,赵婷出来了。
“爸,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
“志强他最近压力大,生意上的事——”
“什么生意?”我打断她,“他那医疗器械公司,注册了吗?”
赵婷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上个月你跟我说物业费交不上,我转了三千。转头他换了块表,你当我没看见?”
赵婷脸白了。
我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她。
三十一岁的姑娘,眼眶红红的,手攥着衣角,跟小时候考砸了试一个样。
可小时候考砸了,她敢跟我说实话。现在她不敢了。
“爸——”
“进去吃饭。”
我转身回了屋。赵志强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爸,抽完了?”
我没搭理他,坐下来继续吃饭。韩秀梅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发火。我忍了。
那顿饭吃完,赵志强抹抹嘴,说还有事,先走了。
赵婷抱着小宇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门关上,韩秀梅开始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碗没动过的排骨汤。
汤已经凝了一层油皮,白花花的,像块没人要的肥肉。
“老赵。”韩秀梅从厨房探出头,“你查查咱们卡上还有多少钱。”
“干嘛?”
“不干嘛,心里有个数。”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退休金每月一万二,韩秀梅四千三,加起来一万六千三。每月转给赵婷八千,剩下八千三过日子。水电物业、吃药看病、人情往来,一个月紧巴巴能剩个千把块。
可这千把块,我也没攒下来。
赵婷隔三差五打电话,孩子兴趣班要交钱,空调坏了要换,物业费涨了,车险到期了。五百,一千,两千。我每次都转,手比脑子快。
一年下来,光额外转的,一万七千多。
我把手机递给韩秀梅。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继续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建了个文件夹,把刚才看的流水截图存进去。
然后又打开微信,翻了翻赵婷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一条杠。
我点进赵志强的朋友圈。上个月十五号,他发了一张在高档餐厅的照片,桌上摆着红酒,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配文:“合作愉快。”
照片里,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往下翻。去年年底,他发了一张在车行的照片,配文:“新伙计,好好干。”白色奥迪,车标锃亮。
我关了电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韩秀梅推门进来,端了杯茶。她没问我在干嘛,把茶放下就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上个礼拜,志强换了块表。赵婷发朋友圈,我看见了。”
“什么牌子?”
“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
“那条朋友圈呢?”
“删了。昨天发的,今天没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韩秀梅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映出一道一道的影。
“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声音很轻,“你说,咱对婷婷,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回答。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是咱做错了。”我说,“是有人觉得,咱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韩秀梅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但没听见哭声。
第二天一早,我给以前单位的老同事汪鹏打了电话。他在城西开了家财务咨询公司,查账有一套,认识不少律师。
“老赵?稀客啊。”
“请你喝茶。”
“行,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赵婷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没拨出去。
有些事,得先弄明白。
茶馆在单位旧址对面,开了快二十年,老板跟我熟。要了壶铁观音,两盘瓜子,坐进最里面那间卡座。
汪鹏比我小五岁,头发白了一半,人精瘦,眼睛贼亮。他听完我说的,手指头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没急着开口。
“老赵,你每月转八千,转了多久?”
“三年。”
“转账备注写什么?”
“什么都没写。她打电话来,我就转。有时候她不说,我也转。到日子就转。”
汪鹏拿手机算了算,把屏幕转给我看。八万四千三。三万。两万。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他往下划拉了半天,最后停在一行数字上。
“光你记得清的额外转账,一年就一万七。加上每月八千,一年十一万三。三年,三十三万九。”
“差不多。”
“你退休金多少?”
“一万二。”
“你老伴呢?”
“四千三。”
汪鹏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老赵,你把你家一半的收入,给了你女婿。”
“是给我女儿。”
“给你女儿,你女婿没花?”
我没接话。
汪鹏也不追问,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推给我。上面列着几个问题:赵志强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注册地址在哪?他之前在哪家医药公司?干了几年?什么时候辞职的?
“这四个问题,你能答上来几个?”
我看着那张纸,一个都答不上来。
“老赵,你转钱转了三年,连你女婿在哪儿上班都不知道。”
“他在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
“哪家?”
我张了张嘴。
汪鹏叹了口气,把纸收回去。“行,我帮你查。先说好,查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好看。”
“不好看就对了。”
汪鹏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钱没了是小事,我闺女还在里头。”
“冲你这句话,这活儿我接了。”汪鹏给我续了杯茶,“你那个女婿,我直觉有问题。他要是真做生意亏了,账上应该有流水。他要是没注册公司,那二十万投哪儿去了?他要是辞职了没收入,奥迪怎么买的?”
“你查。”
“给我三天。”
从茶馆出来,我直接去了城西一家律师事务所。汪鹏推的名片,姓马,专做婚姻家庭财产纠纷。事务所不大,整洁,玻璃门擦得锃亮。马律师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往点上扎。
我把情况说了。每月转八千,三年。额外转账一年一万七。没有借条,没有协议,没有任何书面约定。
马律师听完,把笔帽扣上,看着我。
“赵先生,从法律上讲,您转给女儿的钱,属于赠与。”
“赠与?”
“对。没有借条,没有还款约定,没有书面协议,法律上默认是赠与。赠与一旦完成,没有法定撤销事由,追不回来。”
“那我以后不给呢?”
“以后的钱,您当然可以不给。但已经给出去的,很难要回来。”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还有一个问题。”马律师说,“您女儿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她是知情者,还是被利用者?她每次都主动打电话要钱,还是被逼的?这个答案,决定了您接下来怎么做。”
“怎么讲?”
“如果她是被利用的,那您要对付的是您女婿。如果她是知情者,那您要面对的就是您女儿。”
我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我不劝您。您这个年纪,该想的都想过了。我只提醒您一句:您今天能坐在这儿,说明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擦黑了。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车流从面前过,车灯晃眼。
赵婷是我闺女。从小疼到大的。她上大学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六千,给她打两千五,自己留一千五过日子。她结婚,我掏了六十万首付。她生孩子,我每月转八千,从没断过。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雇人查她老公,找律师防她。
这叫什么事。
烟抽完了,我拨了赵婷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爸?”
“在干嘛?”
“给小宇洗澡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这个月钱够不够?”
“够的,爸。您别老惦记了。”
“赵志强呢?”
“他……出差了。”
“去哪儿了?”
“杭州。有个项目要谈。”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赵志强上个月十五号发的朋友圈,定位就在本地。那家高档餐厅,离他家不到三公里。
“爸?”
“嗯,听见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给汪鹏发了条消息:“赵志强说他在杭州出差。查查他人在哪。”
三分钟后,汪鹏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汪鹏电话来了。
“老赵,你女婿现在在城南一家洗浴中心。”
“洗浴中心?”
“对,他进去一个多小时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我拍了照,发你微信了。”
我打开微信,三张照片。赵志强穿着浴袍,坐在休息大厅里,面前摆着果盘和茶。
旁边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戴金链子。茶几上放着几摞现金。
“那两个人是谁?”
“放贷的。你女婿欠他们钱。具体多少还在查,但看这阵仗,少不了。”
我把照片存下来,放大,一寸一寸看。赵志强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笑得比在我家吃饭时自在多了。
“老赵,”汪鹏说,“还有件事。”
“说。”
“你女儿昨天下午去了趟银行。我让人跟了一下,她取了五千块现金。”
“然后呢?”
“然后去了城南那家洗浴中心。”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在听吗?”
“在。”
“老赵,你闺女可能没你想的那么被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知道赵志强在干什么。她取钱,送钱,都是在帮他填窟窿。区别只在于,她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继续查。”
“查什么?”
“查她到底是哪种。”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几张照片反复看。
赵婷取了五千块,去洗浴中心找赵志强。赵志强欠了网贷,欠了朋友钱,还在外面装阔。赵婷跟我要钱的时候,哭得那么真。
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把汪鹏发来的照片存进去。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把马律师说的话打进去:赠与。没有书面约定。追不回来。知情者,还是被利用者。
三个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
但我知道,再往下走,该来的都会来。
第二天,赵志强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半笑不笑的调子。
“爸,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退休了,闲。”
“那正好。周末我和婷婷带孩子回去,陪您和妈吃顿饭。”
“行。”
“对了爸,我最近手头有点紧,项目上要垫资。您看能不能先周转十万?下个月回款了立马还您。”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
“志强啊。”
“嗯?”
“你那块表,挺好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表?”
“就你朋友圈发的那块。上个月十五号,高档餐厅,合作愉快。”
那头彻底没声了。
“周末回来吃饭,”我说,“咱们当面聊。”
没等他回话,我把电话挂了。然后给马律师发了条消息:“他开口要十万了。”
马律师回得很快:“不给。让他来。当面谈。”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汪鹏拍的照片、银行流水、赵婷取款的记录,一样一样放进去。然后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没锁。
韩秀梅走进来,看了看文件袋,又看了看我。
“要摊牌了?”
“快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老赵,不管你怎么弄,别让婷婷恨你。”
“我不让她恨我,但也不能让她继续被人当枪使。”
韩秀梅没说话,进了厨房。切菜声咚咚咚响起来,一下比一下重。
周末那顿饭,韩秀梅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酱牛肉、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老母鸡汤。从下午两点忙到五点半,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下层。没藏,也没刻意摆。
四点四十,门铃响了。
赵婷先进来的,抱着小宇,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自然,嘴角往上提,眼睛没跟着弯。赵志强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箱特仑苏,进门换鞋,喊了声“爸、妈”,声音洪亮,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姥爷!”小宇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把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小脸也圆了。孩子长得快,衣服上沾着果酱印子,袖口还挂着根面条。赵婷带孩子不算精细,但小宇壮实,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来,吃饭。”韩秀梅端上最后一盘菜,招呼大家坐。
赵志强坐下来,扫了一眼桌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点头:“妈,您这手艺,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韩秀梅笑了笑,没接话。
赵婷给小宇围上围兜,低头喂饭。她不看我,也不看赵志强,眼睛只盯着小宇的碗。
吃到一半,赵志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那个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哪个事?”
“就电话里说的。项目上要垫资,周转十万。下个月回款了,立马还您。”
我夹了块排骨,慢慢啃完,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看着他。
“什么项目?”
“医疗耗材。我跟一个老板合作,渠道都打通了,就差一笔启动资金。”
“公司注册了吗?”
赵志强笑了一下:“正在走流程。”
“在哪儿注册?”
“高新区那边。地址都选好了。”
“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僵了:“还没定。等核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婷喂饭的手停了,勺子悬在半空。韩秀梅低头扒饭。
“志强,你之前说做医疗器械生意,亏了二十万。那家公司叫什么?”
“那个……已经注销了。”
“什么时候注销的?”
“去年。”
“工商登记号多少?”
赵志强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筷子放下,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爸,您这是查户口呢?”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我问问清楚,不应该?”
“应该。”赵志强点点头,语气变了,“那我也问问您。您每月退休金一万二,我妈四千三,加起来一万六。您俩花得了多少?剩下的钱留着干嘛?”
“留着养老。”
“您有房,有医保,养老花得了几个钱?婷婷是您亲闺女,小宇是您亲外孙。您把钱攥那么紧,是打算带进棺材?”
赵婷猛地抬头:“志强!”
“我说错了吗?”赵志强转过头看着她,“你爸每月给八千,够干嘛的?房贷四千五,车贷四千二,这就八千七了。小宇奶粉尿不湿一千五,物业水电六百,买菜两千。你算算,差多少?”
赵婷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赵志强转回来看着我,掰着手指头:“我给您算过了。每月您给我们一万两千六百五,您和妈留三千多,够花了。这样刚好。”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您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小宇嚼饭的声音。韩秀梅放下筷子,侧过身,把一份牛皮纸文件袋从茶几下层拿上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声音很轻,落下去却很重。
赵志强目光扫过去,笑容僵了一瞬。
“这什么?”
韩秀梅没看他,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边,声音跟平常说话一样淡:“打开看看。”
赵志强没动。赵婷伸手想去拿,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他看着韩秀梅,又看看我,嘴角扯了一下,“爸,妈,你们这是提前准备好的?”
“是。”我说。
“那里面装的什么?告我的状?律师函?”
“你自己打开。”
赵志强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叠纸。
第一张,银行流水明细。红笔圈出最近一年我转给赵婷的每一笔钱,八千的、三千的、两千的、五百的。每笔后面标注了赵婷当时要钱的理由:物业费、空调、兴趣班、车险。
第二张,赵志强的个人信用报告。三笔网贷,总额十五万八。逾期两次。
第三张,汪鹏拍的洗浴中心照片。赵志强穿浴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现金,旁边两个放贷的。打印件旁边附了一行字:拍摄时间,本月十二日。地点,城南碧水湾洗浴中心。
第四张,赵婷的银行取款记录。本月十一日,取现五千。次日,出现在碧水湾附近。
赵志强一张一张翻,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手开始抖。
赵婷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椅背上一靠,眼泪刷地下来了。
“爸……”
“看完了?”我问他。
赵志强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纸张散开,飘了两张到地上。
“你查我?你他妈查我?”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小宇被吓哭了,哇地一声,赵婷赶紧把他抱起来。
“赵志强,你坐下。”我说。
“我不坐!你什么意思?把我当贼?”
“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欠钱怎么了?我欠钱犯法了?”
“欠钱不犯法。但你让婷婷跟我编瞎话要钱,你伪造项目骗我周转,你在外面装阔让老婆替你擦屁股——”我站起来,盯着他,“这犯不犯法,你说了不算。”
赵志强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吱响。
韩秀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志强,你娶婷婷那天,怎么说的?”
赵志强没回答。
“你说你会对她好,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我们信了,掏了六十万首付。每月八千,转了三年。可你呢?你换奥迪,买名表,在外面吃饭喝酒。让婷婷打电话跟我们要钱,拿我们的退休金填你的窟窿。”
“你还要脸吗?”
赵志强站在那里,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奇怪的笑。
“行,行。”他点着头,“你们厉害。查我,弄一堆材料,想把我逼死。”
“我告诉你们,我不是吓大的。”
他指着赵婷:“你,跟我走。”
赵婷抱着小宇,坐着没动。
“你听见没有?”
“我……”
“你什么你?你爸你妈这么搞我,你还坐这儿?”
小宇哭得更凶了,抓着赵婷的衣服不放。韩秀梅走过去,从赵婷怀里接过孩子。
“婷婷,你坐下。”
赵志强瞪着眼睛:“妈,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把话说清楚。”韩秀梅抱着小宇,站在餐桌旁,看着他,“那五千块,你让婷婷取的,对不对?”
赵志强没说话。
“你欠了网贷,欠了放贷的,还不上,让她取现金给你填利息。婷婷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你要,只能照办。”
“你知道她每次跟我要钱的时候,心里多难受吗?”
赵志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婷站起来,满脸是泪,走到赵志强面前。
“志强,你跟我说实话。那五千,你拿去干嘛了?”
“还账。”
“还什么账?”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赵婷声音尖了,“我取的现金,我送去的洗浴中心,你说跟我没关系?”
赵志强不说话了。
赵婷盯着他,眼泪止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又看看韩秀梅。
“爸,妈,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从韩秀梅怀里接过小宇,转身往门口走。
“赵婷!”赵志强喊了一声。
赵婷没回头,换了鞋,拉开门。
“婷婷!”赵志强往前追了一步。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志强站在客厅里,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和韩秀梅。
“你们满意了?”
他冷笑一声,抓起桌上散落的文件,撕成两半。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他摔门而去。
韩秀梅站在原地,眼泪慢慢淌下来。我走过去,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一张一张叠好。
“没事。”
韩秀梅没说话,只是站着,手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
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赵志强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碎纸放在茶几上。碎纸旁边,是那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里面空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刚才赵志强说的每一句话,从“每月给我们一万两千六百五”到“那五千你拿去干嘛了”,一句不落,全录了下来。
我把录音发给马律师。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汪鹏昨天给我的——赵志强那三十万的真实来源。不是借款,是回扣。来自他之前就职的那家医药公司。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汪鹏:“联系那边的法务。”
消息发出去,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路灯照着,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这场仗,才刚开始。
赵志强跑了的第二天上午,马律师电话就来了。
“赵先生,录音听了。证据链完整,够用。”
“那三十万回扣的事呢?”
“医药公司那边我联系了。他们法务部很重视,说明天派人过来当面聊。”
“来就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昨晚的录音又听了一遍。赵志强说“每月给我们一万两千六百五”那个语气,理直气壮,像是我欠他的。我把录音存进U盘,又备份了一份在云端。
韩秀梅端了杯茶进来,眼睛肿着,但没哭。
“婷婷昨晚发消息了。”
“说什么?”
“带着小宇去她同事家了。志强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让她静静。”
“她还说了一句话。”韩秀梅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她说,那五千块,她取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但她不敢问,也不敢不取。”
我端起茶杯,没喝。
“她怕志强发火。怕他摔东西,怕他吼她,怕他拿小宇撒气。”
韩秀梅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她结婚四年,挨过打没有?”
“她说没有。就是吼,摔东西。有次把手机砸在墙上,离她脸就差半尺。”
我攥着茶杯,指节咔咔响。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婷婷不让说。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四年。”
韩秀梅没接话,站起来出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响了很久。
下午,医药公司的人到了。三个人,领头姓周,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我们在小区门口一家茶楼坐下,周律师开门见山,推过来一份文件。
“赵志强在我们公司干了三年,销售代表。去年年底离职。离职前,他利用职务便利,向两家供应商索要回扣,总计三十万。”
“你们怎么发现的?”
“其中一家供应商,今年年初换了负责人。新负责人查账,发现那笔钱走的是咨询费,但对应的咨询服务根本不存在。顺着查下去,查到了赵志强。”
“他拿了多少?”
“三十万整。供应商分三次打到他个人账户。时间集中在去年十月到十二月。”
我翻开文件,里面附着转账记录、邮件截图、还有供应商那边的证人证言。
“你们打算怎么办?”
“追回这笔钱,然后看他的态度。”周律师看着我,“赵先生,从法律上讲,这三十万属于不当得利,我们可以直接起诉。但考虑到他曾经是我们的员工,我们想先跟他本人谈谈。如果他愿意退还,并且配合我们追查供应商那边的责任,我们可以暂缓走刑事程序。”
“如果不退呢?”
“那就走刑事。商业贿赂,数额巨大,三到五年跑不了。”
我点点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周律师又推过来一张纸,“赵志强离职前,从公司系统里导出了一份客户名单,涉及三百多个客户信息和采购记录。他把这些带走了,用在他所谓的医疗器械生意上。”
“这也是你们要追的?”
“侵犯商业秘密,也是刑事罪。但这条我们暂时不打算追究,看他表现。”
“行。你们先跟他谈。谈不拢,我这边配合。”
周律师走了以后,我给汪鹏打了个电话。
“赵志强那三十万,医药公司要追。”
“我知道。他们法务跟我通过气了。”
“你帮我盯一下赵志强。看他这两天在干嘛。”
“已经在盯了。他昨天从你家跑了以后,回了城南那套房子。今天上午出了趟门,去了一家二手车行。”
“卖车?”
“不像。就聊了十几分钟就走了。但我拍到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脸色不好看。”
“继续盯。”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赵婷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小宇,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看见我,站起来,眼圈红了,但没哭。
“爸。”
“回来了?”
“嗯。”
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掂了掂,不重。她和小宇的东西,一个箱子就装下了。
上楼的时候,赵婷走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小宇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衣领。
进门,韩秀梅看见赵婷,什么都没问,接过小宇,抱进卧室放床上。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赵婷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串门的客人。
我把行李箱放进书房,出来坐在她对面。
“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说说。”
赵婷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我。
“爸,那五千块,我取的时候就知道他要还利息。我问他欠了多少,他说十五万。我说十五万你怎么还,他说让我别管。”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跟您要钱。我说要了多少次了,开不了口。他就吼我,说我不帮他,他就完了。”
“他吼你,你就怕了。”
赵婷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爸,我知道我窝囊。可每次他吼,小宇就哭。小宇一哭,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以他吼你,你就给他钱。他摔东西,你就给他钱。他拿小宇吓唬你,你就给他钱。”
赵婷哭着点头。
“四年,你给了他多少?”
“我算不清。”
“我帮你算。”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银行APP,一笔一笔翻给她看,“每月八千,三年,二十八万八。额外转账,一年一万七,三年五万一。加起来,三十三万九。”
赵婷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
“这还只是从我这儿拿的。你自己的工资呢?你幼儿园那点收入,除了日常开销,还剩多少?”
“没了。”赵婷声音哑了,“一分没剩。我连小宇的教育金都没存下来。”
韩秀梅端了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坐在赵婷旁边,搂住她的肩膀。
赵婷靠在韩秀梅怀里,哭出声来。
“妈,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第一次吼我的时候,我就该走。可我舍不得小宇。我怕小宇没爸。”
“小宇有爸。”我开口了,“但那个爸,得先是个人。”
赵婷抬起头,满脸是泪。
“爸,我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我竖起手指,“第一,你回去跟他过,继续替他填窟窿,继续跟我要钱。但你别指望我再给你一分。你填不满的,他那是个无底洞。”
“第二,你留下来。住这儿,吃这儿,小宇我们带。你该上班上班,该挣钱挣钱。赵志强的事,让他自己扛。扛得住,他还能当人。扛不住,该坐牢坐牢。”
赵婷看着我,嘴唇哆嗦。
“爸,他会坐牢吗?”
“医药公司那边,三十万回扣。他要是退了,态度好,可能不坐。要是不退,三到五年。”
赵婷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替他求情?”
她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嫁给他四年,到底图什么。”
韩秀梅搂紧了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面凉了,坨了,没人动。
卧室里传来小宇的声音,哼哼唧唧的,像是醒了。赵婷擦了把脸,站起来进了卧室。韩秀梅跟着进去,把面端回厨房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小宇奶声奶气喊妈妈,赵婷低声哄他,韩秀梅在厨房叮叮当当热饭。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给汪鹏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下医药公司周律师,我要跟他见一面。”
“谈什么?”
“谈条件。”
“什么条件?”
“赵志强退钱,配合他们查供应商。但医药公司不能主动报警。等他还完,这事就算翻篇。”
“你替女婿求情?”
“我不是替他求情。我是给我闺女和外孙留条路。赵志强坐牢,小宇长大了抬不起头。赵婷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不下去。医药公司的钱能追回来,赵志强能改,这事就没必要往死里逼。”
“那要是不改呢?”
“不改,不用医药公司动手,我自己送他进去。”
汪鹏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光照着老槐树,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赵婷抱着小宇从卧室出来,小宇揉着眼睛,看见我,伸手要抱。
“姥爷。”
我把他接过来,小东西搂住我脖子,脸蛋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姥爷,爸爸呢?”
赵婷身体僵了一下。
我拍了拍小宇的背:“爸爸有事,过几天来看你。”
小宇嗯了一声,趴在我肩膀上又睡着了。
赵婷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张了张。
“爸,谢谢你。”
“别说谢。你是我闺女。”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赵志强给赵婷发了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你真不回来?”
赵婷看了,把手机放下,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行。你等着。”
赵婷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爸,他会不会来闹?”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赵婷看着我,没再问。
夜深了,韩秀梅铺好了书房的床,赵婷带着小宇睡下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牛皮纸袋重新装满。新的证据,新的记录,新的照片。一样一样放进去,封好口。
然后我打开手机,设了个新闹钟。明天早上八点,约了周律师。
这一仗,该收网了。
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茶楼。周律师比他先到,茶已经泡上了,铁观音,跟那天约汪鹏一个味儿。
“赵先生,电话里您说谈条件。我想先听听您的想法。”
“很简单。三十万,赵志强退。分五年还清,每月五千。你们不报警,不追究刑事责任。客户名单的事,你们不追究,他签保密协议,终身不得再用。”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赵先生,您这是在替您女婿求情。”
“我是在替外孙求个爸。但这个爸要是当不好,你们该报警报警,我不拦。”
周律师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我们同意。但有个前提——他必须亲自来公司,当面认错,书面承诺。第一期五万,一个月内到账。”
“我来跟他说。”
从茶楼出来,我给赵志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爸。”
“别叫爸。明天上午十点,医药公司。周律师等你。三十万,分五年,每月五千。第一期五万,一个月内交。你签协议,写承诺书,这事就按下不提。不去,他们走刑事。”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帮我说的话?”
“我帮的是婷婷和小宇。不是帮你。”
“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早高峰的车流。
电动车、公交车、私家车挤成一锅粥,喇叭声此起彼伏。谁都在赶路,谁都不容易。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志强准时到了医药公司。
汪鹏拍了照发给我——赵志强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空荡荡的。
他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然后把烟掐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两分钟后,赵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又响,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我没听见赵志强说了什么,只看见赵婷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说了大概三分钟,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协议签了。第一期五万,他凑齐了。下个月开始,每月还五千。他还说……他把城南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挂出去?”
“他说那房子他不能住了,太大了,一个人浪费。卖了以后,把剩下的房贷还了,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小宇存教育金,一份给您和妈,一份他自己留着急用。”
我没说话。
“他还说,等他把债还清了,再来看小宇。在那之前,他不来了。”
赵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个陌生人的事。
“你信他吗?”
赵婷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信他这次是真怕了。”
赵志强确实怕了。从那天起,他像换了个人。奥迪卖了,表卖了,城南的房子挂了牌。他搬进城郊一个单间,月租八百,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上下班。汪鹏隔三差五给我发照片——赵志强在医药公司新岗位跑业务,在路边吃盒饭,在银行排队存钱。
有一张照片,是他在药店门口发传单。大太阳底下,衬衫后背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摞宣传单,一张一张往路人手里递。
汪鹏附了句话:“老赵,你女婿现在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我没回。把照片存了,没给赵婷看。
一个月后,赵志强把第一期的五万块打到了医药公司账上。周律师给我发了条消息:收到了。第二期按时还,这事就按协议走。
又过了半个月,城南的房子卖出去了。三百二十万买的,卖了三百零五万。还完贷款,剩了一百六十多万。赵志强把钱分了三份,赵婷那份直接打到了她卡上,五十三万。我和韩秀梅那份,他亲自送来的,一张银行卡,放在门口鞋柜上,敲了门就走。
我查了,五十三万。
韩秀梅看着那张卡,没说话,收进了抽屉里。
赵婷拿着那笔钱,在城东找了个小两居,八十平,老小区,但离我们近,走路十分钟。首付六十万,她自己添了七万,把房子买了下来。
搬家那天,我和韩秀梅去帮忙。赵婷抱着小宇站在新家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擦得发亮。她转了一圈,笑了。
“爸,妈,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嗯。”
“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嗯。”
她走过来,抱住我,没哭,就是抱着。
小宇在屋里跑来跑去,喊着“新家新家”。韩秀梅跟在后面追,怕他磕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小区,跟我们家那边差不多,树多,老人多,安静。
年底,赵志强把第二期的五万也还上了。医药公司那边给汪鹏通了气,说这人干活拼命,业绩不错,照这个势头,五年可能用不了。
赵志强没再来过我们家。但每个月固定那天,赵婷的卡上会多两千块。备注写着:小宇教育金。
有一次赵婷带小宇去公园,远远看见赵志强在发传单。
小宇喊了声爸爸,赵志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过来,冲小宇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赵婷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淡。
“他瘦了好多。”
“嗯。”
“但他眼睛比以前亮了。”
我没接话。赵婷也没再说。
过年那天,我们一家四口——我、韩秀梅、赵婷、小宇——围在桌前吃年夜饭。韩秀梅做了八个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小宇拿着筷子敲碗,被赵婷拍了手。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当背景音。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点心,一袋水果,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我认得。赵志强第一次来家里时,写过一张便签,留电话号码,字就这样,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袋拎进来。赵婷看了一眼,没问,继续吃饭。韩秀梅把点心拆了,摆在桌上。小宇抓了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好吃。
我坐下来,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小宇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看,嘴里哇哇叫。
赵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搂着他,指给他看。
韩秀梅收拾着碗筷,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赵。”
“嗯?”
“你退休金这个月到账了?”
“到了。”
“还转吗?”
我看着赵婷和小宇的背影,想了想。
“转。”
“转多少?”
“四千三百二。”
“跟以前一样?”
“不一样。”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以前是给赵志强填窟窿。现在是给小宇存着。等他长大了,告诉他,这是姥爷给的。”
韩秀梅笑了一下,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烟花。茶几上,赵志强送来的点心盒子敞着口,旁边是赵婷新家的钥匙,再旁边是小宇的识字卡片。
一年前,我每月转八千,转得心里发堵。一年后,我每月转四千三百二,转得心甘情愿。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钱还是那些钱。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宇跑回来,扑进我怀里。
“姥爷,明年还有烟花吗?”
“有。”
“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亮堂堂的,照得满屋子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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