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2026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在清华大学举行,主题为"2026中国与世界经济回顾和展望——全球再平衡与国际货币体系重构"。
在圆桌论坛一上,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提出一个判断:在增加有效需求方面,消费需求目前最大的制约因素是大家信心不足。他举例说,2025年家庭储蓄增加超过GDP的10%,连续两年,"所以并不是说老百姓手里没有钱,是老百姓没有信心增加消费。"
林毅夫这句话,表面上为老百姓"辩白"——不是没钱,是不敢花。但细究起来,他把一个结构问题简化成了心理问题。中国老百姓为什么不消费?答案远比"信心不足"四个字复杂。
一、储蓄增加超GDP的10%,不能说明老百姓手里有钱
老百姓早就看穿了这种说法的猫腻:把马云的财富和我平均一下,我也是亿万富翁。林毅夫引用的"家庭储蓄增加超GDP 10%"是一个总量数字,它掩盖了储蓄的结构性失衡。
央行2019年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早已揭示:城镇居民家庭资产的基尼系数高达0.59,前10%家庭占有全部家庭资产的47.5%,户均资产1515.5万元;而后20%家庭户均资产仅41.4万元。全国住户存款总额2025年底达到167万亿元,人均约11.9万元——但这个"人均"背后,是少数家庭撑起了绝大部分储蓄,大多数家庭根本达不到这个数字。
那么储蓄净增加的钱,到底是谁在存?
其一,小老板不敢投资。 经济下行预期下,民营企业主不再扩产、不再进货,把原本用于周转、投资的钱转成了存款。这不是"老百姓有钱没处花",而是企业家信心崩塌后的被动窖藏。
其二,富裕人群边际消费倾向递减。 高收入人群赚得越多,消费占收入的比例反而越低。以前还有房产这个投资标的吸收富余资金,如今房价下跌、股市震荡、理财刚兑打破,他们找不到下一个"造富蓄水池",钱只能趴在账上。
而真正的大多数老百姓呢?要么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2021年高点买房的家庭正承受资产缩水和收入下降的双重挤压;要么收入勉强维持温饱,每个月工资到账即转走,根本没有余钱储蓄。林毅夫说"老百姓不是没钱",可对这部分人来说,现实恰恰是真没钱。
二、林毅夫没有注意到:工作不稳、收入不稳,才是老百姓不敢消费的核心原因
信心不是凭空来的。老百姓之所以被迫进行预防性储蓄,根本原因在于劳动关系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就业的稳定性和收入的确定性,正在系统性消失。
先来看以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为代表的灵活就业群体。 官方口径,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2亿人(早期流传3.2亿的说法)。但这个庞大群体的保障状况如何?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中纳入城镇职工社保体系的比例不足四成,养老保险断缴率超过40%。 他们今天跑单明天还能跑多少单、收入能不能覆盖房租,心里完全没底。社保靠自己全额缴、断缴是常态、没有失业救济、没有工伤兜底——这样的就业状态,谁敢放开消费?
另一方面,以星宇股份为代表的劳务外包、劳务派遣恶性蔓延。 这家汽车灯具上市公司2026年因"批量劝退107名应届生"登上新闻。但比劝退更值得关注的,是它用工结构的四年剧变:劳务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4万小时飙升到2025年的1087.4万小时,外包报酬从6572.7万元膨胀到3.02亿元;与此同时,正式在职员工从2024年的10426人骤降到2025年的7532人,一年少了近3000人。 外包工时薪仅20–23元,12小时站班、全月无休是常态;派遣工比例一度超过法定10%的上限,直到监管要求才整改。 同一个车间里,正式工和外包工干一样的活,社保、公积金、年终奖、裁员补偿天差地别——这就是今天制造业用工的真实生态。
35岁危机与被AI替代的焦虑。 无论是体制内还是互联网行业,35岁以上劳动者面临的隐性歧视已不是秘密。邢自强在同场论坛上自己都警告,AI普及会替代白领岗位、加剧K型分化。当一个人35岁之后随时可能被优化、当工厂里的机器换人速度越来越快,他凭什么敢把当月工资花光?
林毅夫说"老百姓信心不足",却不去追问信心为什么不足。答案就在这里:不是老百姓捂紧钱包不愿意花,是工作不稳、收入不稳、保障不足、未来不可预期,倒逼他们不得不储蓄。 这不是心理问题,是劳动关系和就业结构出了问题。
三、有效需求不足,既是全球失衡的结果,也是全球失衡的原因
把镜头拉回全球再平衡的大框架,就能看清这条因果链是怎么闭环的。
它首先是全球失衡的结果。 刘元春在圆桌二上主张"推动资本走出去,以资本项下逆差平衡经常项目顺差"。但资本和产业向外转移的代价,是国内劳动密集型岗位外迁,一批批原来的制造业工人被迫转入灵活就业市场。失业率统计永远在5%左右徘徊,但每个灵活就业人员的实际收入在持续下降——外卖骑手单量内卷、网约车司机时薪摊薄,不是失业率数字能反映的。
它同时又是全球失衡的原因。 大量劳务外包、劳务派遣的出现,本质就是企业为了压低成本、维持出口竞争力而采取的用工策略。星宇们把正式工换成外包工,比亚迪、宁德时代的一线工人靠每月260–300小时工时撑收入,都是同一套逻辑:压低国内劳动者的收入和保障,把成本优势让渡给出口产品。
灵活就业人员、外包劳动者消费能力低下,反过来又导致国内市场无法消化本国产能,产能只能继续靠外需出清——于是经常项目顺差持续扩大,全球失衡进一步加剧。
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压低劳动者收入→国内消费不足→产能依赖外需→顺差扩大→全球失衡→再通过资本走出去、外包转移消化国内矛盾→劳动者收入进一步承压。
林毅夫把问题归结为"信心不足",开出的药方自然是刺激投资、扩大需求。但如果不触及这个闭环的核心——劳动者收入和保障的长期被压制——投资再怎么刺激,钱也只会流向少数人,变成又一轮窖藏的储蓄,而不是老百姓的消费。
中国老百姓不是不消费,是不敢消费、不能消费、没有条件消费。当一个国家把全球失衡的代价,分摊到两亿灵活就业者、无数外包工和被35岁危机追着跑的普通人身上时,所谓"信心不足",不过是这种结构性困境最温和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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