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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菜篮子往鞋柜上一放,钥匙还没拔下来,就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热气顺着缝往外钻,镜子上的水雾把灯光糊成一团。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又喊了一声,水声停了,丈母娘在里头应了句“回来了”,声音闷闷的。
我赶紧退到客厅,把电视打开,音量调高了两格。
那天是周三,我提前下了班。厂里线路检修,下午三点就放了人。平时这个点,家里就丈母娘一个人。她来帮我们带孩子,顺带做饭,快两年了。孩子上幼儿园中班,早上送晚上接,都是她管。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没想过那画面,就是觉得别扭。丈母娘六十三,身子骨还硬朗,头发白了一半,平时穿衣服也讲究,不像是那种邋遢老人。可再讲究,那也是丈母娘。
卫生间的门响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厂里检修。”我盯着电视,没敢转头。
她“哦”了一声,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提,过去了就过去了。
晚饭是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还热了半碗剩排骨。我媳妇刘慧在社区医院上班,六点半才到家。她进门就喊累,换了拖鞋就坐饭桌前,筷子一拿,先给儿子夹了块鸡蛋。
丈母娘坐我斜对面,低头喝粥,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刘慧看看她妈,又看看我,问了一句:“你俩咋了?都闷着头。”
“没啥。”我说。
“没啥。”丈母娘也说。
刘慧撇撇嘴,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发毛。丈母娘给我盛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在桌沿上。她拿抹布擦,擦了两遍,还在擦那一块。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烫的。
我想问,没问出口。
第二天是周四。我上白班,七点半出门。刚把电动车推到楼道口,丈母娘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袋小米。
“你中午别在厂里吃了,回来吃。我熬小米粥,你胃不好,别老吃那些硬米饭。”
我说不用,厂里有食堂。她没接话,把小米往我车筐里一塞,转身就回去了。
中午我还是回去了。倒不是馋那口小米粥,就是觉得她要跟我说事。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说了句:“洗手,饭在锅里。”
我洗了手,盛了碗粥,坐在小凳上喝。她择完菜,擦了擦手,把厨房门拉上了。
那扇门是推拉的,铝合金框子,拉上的时候“咔哒”一声。我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她坐在我对面,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我放下碗。“妈,你说。”
“你昨天看见了吧。”
我嗓子发紧。“看见啥?”
“别装。卫生间的门没关严,我后来才想起来。”她眼睛看着我,没躲。“你是个老实孩子,妈心里有数。今天叫你来厨房,是有件事要托付你。”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她接着说:“你每个月工资,是不是都交给慧慧?”
我点头。这是结婚时候就说好的。我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留八百块零花,抽烟、加油、随份子,就从这八百里面出。剩下的她管,房贷、孩子学费、家里开销,都是她安排。
“从下个月起,你别全交了。”丈母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留一千五。剩下那七百,你替我存着。”
我愣住了。“妈,你这是……”
“你别问。你就说行不行。”
我说这不太好吧,慧慧要是知道了,得跟我闹。丈母娘摆摆手:“她不会知道。你办张新卡,别用你原来的折子。钱存进去,卡放你身上,别拿回家。”
我手里的粥碗搁在灶台上,小米粥的热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我想起昨天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她今天追出来塞小米的样子。这老太太,心里藏着事。
“妈,你是不是身体……”
“别瞎猜。”她打断我。“我身体没事。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块石头扔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底。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下午回厂里的路上,电动车骑得慢,风吹得眼睛发酸。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城南住,离我们这四十多里地,平时走动不多,但有事我总想问问她。
我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记不记得咱妈走之前那两年?”
我说记得。
“咱妈那时候,手里一分钱没有。工资卡在我爸那,存款折子也在我爸那。后来住院,想喝口蜂蜜水,都得跟护士站借热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手里没攥住过钱。”
我姐说完,电话那头有小孩哭,她匆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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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堵得慌。
隔了一天,周六。刘慧带儿子去上画画班,家里就剩我和丈母娘。她坐在阳台上,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旧毛背心搭在椅背上,袖口都磨出毛边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
“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慧慧跟你说了啥?”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啥。她就是上个月跟我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把每月那点养老金也拿出来贴补。我说行。后来她又说,让我把存折给她,她帮我管着,怕我被人骗。”
我心里一沉。刘慧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没给。”丈母娘把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拍了拍。“我跟她说,折子里没几个钱。她不太高兴。后来你回来那天,我正洗澡,她在屋里翻我柜子。”
我脑袋“嗡”了一下。
“她翻你柜子?”
“翻就翻吧。我装不知道。”丈母娘叹了口气。“她是我闺女,我不怪她。可我寻思着,她管你的钱,管家里的钱,现在还要管我的钱。我六十多的人了,手里要是空空的,往后有个急事,跟谁伸手?”
阳台外面,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隔壁单元的老周在楼下晒被子,拍得“嘭嘭”响。
我想起老周家的事。老周比我大十岁,前年退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全交给他老伴。去年老周查出来胃里长了个东西,要住院做手术,他老伴拿不出钱来,说钱都买了理财,取不出来。最后还是老周找他弟弟借了三万,才把手术做了。为这事,老周两口子差点离了。后来老周把工资卡要回来了,他老伴在楼下哭了一下午,说老周不信任她。
这事整个单元都知道。
“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把小马扎往她那边挪了挪。“可你想过没有,万一慧慧知道了,她咋想?她肯定觉得我跟你一条心,瞒着她。”
丈母娘没说话。
“钱我可以替你存。”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万一哪天你身体不舒服,或者要花钱,你得跟我说。别自己扛。你要是自己扛,这钱我拿着烫手。”
她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还有,”我说,“你找个机会,跟慧慧说清楚。不说钱的事,就说你想自己管自己的养老金。让她知道你不是不信任她,是想自己有个数。”
丈母娘点点头,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把新卡办了。工资到账那天,我取了七百,加上之前攒的八百零花里省下的三百,凑了一千,存进新卡。卡放在厂里更衣柜最底下,用一块旧抹布裹着。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刘慧突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少交钱了?”
我心里一紧。“没有啊,不还是那些。”
“我咋觉得少了点。”
“厂里扣了保险,涨了。”我翻了个身,假装睡觉。
她没再问。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数。她是管钱的,少一分她都能算出来。她只是不说。
又过了几天,丈母娘把我和刘慧叫到一起,说她想好了,以后每月那点养老金她自己管,不交给我们了。刘慧脸色不太好看,说妈你这是不信任我。丈母娘说不是不信任,是我想自己心里有底。
刘慧没再说什么,摔门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哭。我没开灯,也没说话。有些事,急不得。
后来,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丈母娘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个旧存折。刘慧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
丈母娘把存折推到刘慧面前。“你看看。这上面每一笔,都是这些年我攒的。不多,五万出头。你弟结婚我拿了两万,剩下的都在这。我不是防你。我是想着,万一我哪天倒下了,不给你添负担。”
刘慧没翻存折,抱着她妈哭了。她说妈我错了,我不该翻你柜子。
丈母娘拍着她后背,说“傻闺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菜篮子搁在脚边,里头是半把芹菜,几头蒜。阳台上的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件旧毛背心还搭在椅背上。
后来那张新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丈母娘也没问过。那张卡就一直放在厂里更衣柜最底下,裹着那块旧抹布。
今年入冬,丈母娘有天早上说头晕,我骑车带她去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满了人,她靠着我肩膀,说“歇一会儿”。我摸到她袖子里的手,干巴巴的,凉。
看完病出来,她在药房窗口拿了药,把药盒塞进那个旧布袋子里。我推车过来,她说:“你那张卡,回头取出来吧。给乐乐报个画画班。剩下的,你留着加油。”
我说不用,卡里没多少。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风大,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她也没推辞。
其实过日子就是这样。谁手里都得攥着点啥。不一定是钱。是一份底气,一份体面。我丈母娘想攥着的,不过就是老了之后,还能自己说了算的那点东西。
你说,要是你家老人想自己管着养老金,你是支持还是拦着?这事搁谁家,估计都能聊上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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