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7日深夜,朝鲜,长津湖。
一支志愿军部队在暴风雪里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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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原本要去打另一座高地,但指北针失灵,地图对不上,黑暗里摸了几个小时,一头扎进了另一座山的山脚。
就是这个错误,让美军一个整连,从此在建制里消失了。
麦克阿瑟的狂言,与15万人的秘密渡江
先把时间拉回到这场战役开打之前。
1950年10月,麦克阿瑟放出了一句大话:圣诞节让孩子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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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思是,朝鲜战争快结束了,美国赢定了,部队打到鸭绿江边,打通最后一段,大家过完圣诞节就能回家。
这不是随便说说。当时战场局面确实对美军有利——联合国军一路北推,占了平壤,朝鲜人民军被打得溃不成军,麦克阿瑟站在地图前,看着向北延伸的战线,觉得没什么悬念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情报系统彻底失效了。
就在联合国军大摇大摆往北开的同时,中国人民志愿军第9兵团,约15万人,正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往朝鲜东线渗透。
这个第9兵团,原来是干什么的?解放台湾的。
1950年之前,第9兵团在华东集结,训练,等命令,目标是台湾海峡对岸。结果朝鲜战争打响,战局急转,中央一道命令下来,第9兵团掉头北上。
按原定计划,这支部队应该在沈阳、梅河口停下来,把东北标准的冬装领齐了再走。但战场不等人。朝鲜东线的形势一天一个样,第9兵团被迫压缩停留时间,从辑安、临江仓促跨过鸭绿江,大量物资没来得及转运跟上。
东北军区的人急了,副司令员贺晋年亲自出面,11月5日那天紧急动员机关干部和直属队,把自己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凑了641件,先送给先期抵达的20军救急。11月8日,东北军区又把准备发给西线第13兵团的35090件棉大衣转过来给第9兵团。各地也往前线运,能凑的都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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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1月底,第9兵团后勤部签收的新旧棉大衣合计超过22万件,账面上勉强够数。但问题在于——朝鲜1950年冬天,气温极端异常,最低降到零下38摄氏度,棉大衣根本不够用,还需要绒衣绒裤、防寒手套、防寒棉鞋,差一样都得冻出问题。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物资的缺口,比纸面数字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但现在,11月中旬,部队还在开进。
1950年11月17日,第27军79师踩着零下27度的积雪,徒步行军七天,到达梨水坪地区集结。七天,靠腿走,在零下27度的雪地里。
美军的情报机构自称苍蝇都逃不过——但整整15万志愿军,在朝鲜东部山高林密的盖马高原里穿行,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连美国人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代战争史上的奇迹"。
11月26日,包围圈收拢完毕。
第20军隐蔽在柳潭里以西以南,第27军主力潜伏在柳潭里和新兴里以北,第26军从侧翼向战场靠近。长津湖这一片,15万人,趴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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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是美军第10军的那两个团。
柳潭里的"口袋",与一个没人看守的高地
柳潭里,是这场战役的核心战场,也是美军的心脏所在。
这个地方的地形很特殊。长津湖以西约10公里,五座山峰环绕,中间是一块山间盆地。盆地里驻扎着美海军陆战队第1师的两个主力团——陆战5团和陆战7团,加起来大约八千人,是东线美军最强的战斗力量。
美陆战第1师是什么来头?参加过二战太平洋战场多次登陆作战,号称"美利坚利剑",几乎从来没打过败仗。配备机械化车辆、重炮、坦克、无线电通信,后勤保障按时空投,和志愿军的装备水平,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师长史密斯少将算是个聪明人,他不信麦克阿瑟的乐观判断,隐约觉得前面有问题。他主动放缓了推进速度,命令部队在柳潭里周围的山脊上挖工事,构筑环形防线,备好了应急物资。他甚至在下碣隅里修了一条简易机场跑道,以备不时之需。
但史密斯也有一个判断失误——他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是最好的防线。任何敌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天气里发动大规模夜间进攻。 这个判断,让整个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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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0高地,就是这个漏洞。
这座高地在柳潭里东北侧,山顶平坦,像一张桌面,长约20米,宽不过四五米。站在上面,柳潭里的美军机场、环形阵地、公路走向,尽收眼底。志愿军战史后来写道,1240高地被攻占,对柳潭里之敌威胁甚大。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要命的制高点,美军的防守有多松散?
驻守1240高地的是美陆战7团2营D连,约两百余人。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让他们丧失了基本的戒备——没有挖交通壕,没有完善的警戒体系,哨兵缩在避风的角落里,大多数人钻进鸭绒睡袋,在冻得硬邦邦的山顶上,睡着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山脚下,一支走错路的志愿军部队,正在往山上摸。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交代。整个第9兵团的战略部署,在11月27日夜间,是同时启动的。不只是柳潭里,整个长津湖战场,四个方向同时收网。
北面和东北面,第27军79师以235团、236团、237团三个团向柳潭里发起攻击;西面,第20军59师从侧翼夹击;东线新兴里,第80师和第81师包围了美军步兵第7师第31团——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北极熊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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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网,在27日夜里,同时收紧。
走错路的一夜:236团摸上了不该摸的山头
1950年11月27日,入夜之后,长津湖地区的气温跌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风在山谷里穿行,雪还在下,能见度几乎为零。第27军79师236团3营的战士们,在这个夜里,开始向预定目标运动。
他们的任务是攻取1167.1高地。
出发,走,摸黑向前。积雪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风声盖过了一切。
然后,问题来了。
指北针失灵了。在极寒环境下,磁性仪器本来就容易出偏差,加上风雪遮蔽,能见度几乎为零,地图上的等高线和脚下的实际地形根本对不上。部队在黑暗里摸索,走了很久,感觉方向对,实际上已经偏了。
直到抵近山脚,才意识到——这不是1167.1高地。
眼前的这座山,山顶平坦,轮廓和1167.1高地不一样。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可以走了。上级的攻击命令还在,时间窗口就这么窄,整个战场的各部队都在同时行动。
面前的这座山,就是1240高地。
攻,还是不攻?没有时间犹豫。3营8连接到命令——拿下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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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连长把部队分成两路,从左右两侧散开队形,向上摸。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轻,要稳,要快。风声很大,盖住了踩雪的声音。部队摸到距山顶大约一百多米的地方,几发照明弹骤然从山顶腾空而起。
白昼一般的光芒把整片山坡照亮了,美军机枪立刻响了,曳光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密集的弹道。
但就在这道光里,志愿军突击队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照明弹有个弱点:它会熄灭。
熄灭的那一刻,漫天黑暗压回来,突击队已经冲到了山顶边缘,手榴弹成排投出,在散兵坑里炸开,爆炸声连成一片。
D连的两百多人,在这个他们从未料到的时刻,被一把从睡袋里揪了出来。
美军战史记录,D连连长赫尔上尉从睡袋里挣脱出来时,已经负了伤。而就在这个混乱的短暂时间里,整个连队已经被打散、被压缩、被推离了阵地。
美军全连两百多人,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混战里,溃了。
这还没完。
美军陆战5团C连派了一个增援排赶来,从山谷里爬上来,一度摸回了山顶。但志愿军随即投入更多兵力,一个冲锋又把美军赶了下去。增援排折损过半,排长道威中尉后来在战斗报告里承认,他的队伍事实上已经被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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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赫尔带着残部和增援排的幸存者,退到了南面约三百米的一处无名高地,但那里同样无法立足。
他们最终丢弃阵地,向山下的柳潭里方向溃退。
美军D连,作为一个完整的建制单位,在这一夜之后已经不复存在。能清点到的有战斗能力的士兵,只剩十六个人。美军战史后来用一句话总结了这个结局——对赫尔而言,代价"几乎是他整个连队"。其残部被迫与E连合并,缩编为两个排。
但占领1240高地,只是噩梦的开始。
志愿军拿下山头,立刻就遇到了新的麻烦。
山顶太平了。四五米宽,什么遮蔽都没有,天一亮就成了美军炮兵和飞机的活靶子。
没有时间喘气,部队立即转入防御,在冻得像铁块一样硬的土地上拼命挖掘掩体,用镐刨,用刺刀撬,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挖。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冻土上挖掩体,那不是在挖土,那是在凿石头。
果然,天亮之后,美军来了。
11月28日,美军集中重兵向1240高地和1282高地发起猛攻。数十架飞机轮番临空,投掷燃烧弹,整个山头火光冲天,岩石被炸成焦土,树木烧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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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志愿军战史记录,1240高地在11月28日曾一度被美军夺回,志愿军随即以反冲击将其夺回。11月30日,高地再度丢失,236团1营、2营在大部伤亡的情况下,再次反击夺回。
整座山头,反复易手,反复争夺,打了整整好几天。
副连长在战斗中牺牲;坚守阵地的士兵一批批补上去,一批批倒下;有记录显示,一名上士独自扼守一处小高地,打退美军四次冲锋,身负重伤仍不肯撤离火线。
直到12月初美军开始南撤,1240高地始终没有落入美军手中,始终牢牢压在柳潭里美军阵地的头顶上。
这里有必要说说另外一个战场,因为它和1240高地上发生的事,几乎是同一时间,同一温度,同一种绝境。
1240高地以南,下碣隅里方向,1071.1高地东南侧,叫小高岭。
守小高岭的是第20军58师172团3连连长杨根思带领的3排,几十个人,守的是美陆战第1师南撤的必经之路。
11月29日拂晓,美军集中火力对小高岭猛炸,阵地上一片焦土。美军发起冲锋,被打下去,再冲,再被打下去,一次、两次、三次……八次。
八次冲锋,3排全打下去了。但阵地上已经只剩下连长杨根思和两名伤员,弹药全部打光。
杨根思命令两名伤员带着重机枪撤离,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抱起一个5公斤重的炸药包,冲向了美军第九次进攻的冲击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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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爆炸,28岁的杨根思,牺牲在小高岭上。
后来他被追授"特级英雄"称号。这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被授予这一称号的两个人之一。
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场严寒里,无数人就这样死在了朝鲜的山头上。
美军"最长的败退":将"联合国军"赶出朝鲜东北部
把时间线往后拉一点,看整个战役的收尾。
11月28日白天,整个长津湖战场的美军,都在竭力打通被截断的各部阵地联系。
全副机械化装备的美军,在长津湖的山路和冰雪里,行进速度几乎低到了可笑的地步——大部分时间,每小时500米。这不是跑步的速度,这几乎是爬行的速度,但对于被分割包围在几个孤立据点里的美军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一位美军记者当时记录了一个细节:战斗间歇,一名陆战队员正用刺刀从冻硬的罐头里挖蚕豆吃。记者问他,如果上帝能满足你一个要求,你最需要什么?
这名士兵头也没抬,答了一句:"给我明天吧。"
11月29日,第20军60师在古土里以南的公路上,把由古土里向北增援的美军、英军和南朝鲜军共1000余人大部歼灭,其中240人被迫投降,包括美军中校1人、少校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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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第9兵团将主力集中,转向新兴里——那里是美步兵第7师第31团"北极熊团"的位置。
第27军出动5个步兵团,围攻了四天四夜,成建制几乎全歼了"北极熊团"共3100余人,团长麦克莱恩上校阵亡。
这个"北极熊团",组建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曾参加干涉苏联的武装干涉,团旗上绣着北极熊图案,算是美国陆军里历史悠久、战功赫赫的部队。
这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里,志愿军唯一一次成建制几乎全歼美军一个整团的战例。
"北极熊团"的蓝色团旗被志愿军班长张积庆缴获,起初当作包袱皮用,后来送到了北京,现在是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展品之一。
新兴里一役,东线美军第10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军长阿尔蒙德下令:所有部队向咸兴、兴南方向实施总退却。
美陆战第1师师长史密斯接到命令,开始组织南撤。这支号称"从无败绩"的部队,这一次,不得不在志愿军的追击下,沿着冰封的山路往南撤。
南撤途中,有一个叫水门桥的地方。位于古土里以南约6公里,桥下是悬崖峭壁,是陆战第1师南撤的唯一通道。志愿军三次炸毁水门桥,美军工兵三次抢修,最后美军从日本本土紧急空运钢制车轍道,用C-119运输机空投下来,在12月9日重新架桥通过。
这场拉锯,美军最终撤出去了,但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
从整场长津湖战役的数字来看:美陆战第1师伤亡超过7000人,其中阵亡及失踪2500余人。即便是物资充裕、有鸭绒睡袋、有空投补给的美陆战第1师,在这场极寒战役中同样出现了2700个非战斗伤亡,其中约2000人是冻伤,95%是足部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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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的条件——有充足的后勤保障。
再看志愿军的数字。第27军全役减员1.8万人,占出征人数38.29%。其中战斗牺牲2667人,战斗负伤4035人,冻伤11319人。冻伤减员,超过了战斗减员。
这是他们的条件——穿着从华东带来的薄棉衣,踩着胶底解放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盖马高原里作战,弹药不够,补给线被敌机日夜绞杀,连一张准确的地图都没有。
但是,那张包围网,还是收拢了。"北极熊团"的旗,还是缴了。
美陆战第1师在长津湖的撤退路上,使用了"撤退"这个字眼。一位军史学家评价:"美陆战第1师几乎从来没打过败仗,在朝鲜东线,他们尝到了一次失败的滋味。"
12月24日,长津湖战役宣告结束。历时20多天。
这28天里,第9兵团将"联合国军"从朝鲜东北部全部赶出。配合西线的第二次战役,整体将敌军从鸭绿江边推回三八线以南,美军在10天内仓皇后退300公里。
美国媒体是怎么评价这场败退的?
《纽约先驱论坛报》:这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失败。美联社:这是美国建军史上最丢脸的失败。国务卿艾奇逊:美国历史上路程最长的败退。
前总统胡佛在广播里说:美国在朝鲜被中国击败了,世界上没有任何部队足以击退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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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是结尾。
1952年9月,第9兵团从朝鲜回国。车队走到鸭绿江边,司令员宋时轮让司机停车。
他从车里下来,独自站在江边,面向长津湖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立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帽子,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警卫员看到,这位满头花白的将军,抬起头时,泪流满面,不能自持。
宋时轮后来说过一句话:长津湖战役的艰苦程度,超过长征。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但所有经历过那个冬天的人,不需要解释。
一次走错路的行军,与一场不可能的胜利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
一支走错路的部队,歪打正着地踩上了一座美军没有认真设防的高地,端掉了美军一个整连。这件事本身,有偶然,有运气,有敌方的轻敌,有天气的帮助。
但只看这一件事,是看不完整这场战役的。
1240高地之所以能守住,是因为在它的每一次反复易手里,都有人补上去。在美军炮火和飞机的轰炸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冻土里,人一批批上,一批批打光,又一批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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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岭的杨根思,抱着炸药包冲出去的那一刻,是这场战役里最典型的缩影——没有退路,没有援兵,弹药打光,只剩一个炸药包,和一个选择。
长津湖战役结束之后,军史学家把它和十字军东征、凡尔登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并列,称为世界历史上最残酷的十大战役之一。
但对于当年在山头上趴着、挖着冻土、啃着冻硬的土豆的那些士兵来说,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想那么远。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任务在哪,就打到哪。哪怕走错了路,也打。
这就是为什么,一支走错路的部队,打出了一场改变战局的战斗。
这就是为什么,一场物资严重匮乏的战役,打出了一个让全世界瞠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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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冻在山头上的人,那些再也没有走下来的人,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他们用这个冬天证明了一件事——信念这个东西,在零下三十八度的战场上,比鸭绒睡袋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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