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9期：老屋戏台，样板戏声远（散文）

老屋戏台，样板戏声远（散文）

文/徐有根（安徽）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样板戏的调子铺满了乡野田畴。村村有锣鼓，社社有宣传队，农人的苦乏日子里，一段唱腔、一身戏服，便是最盛大的烟火欢喜。我少时寄居在南阳公社东河大队的姐姐家，那座独一份的徽派老屋，便是整个大队天然的戏台，样板戏的锣鼓、演员的唱腔，伴着马头墙的风，在我七八岁的记忆里，留存至今，清晰温热。

姐姐家的宅子，是爷爷解放前花四十块大洋，从当地大户财主手中盘下的徽派老屋，方圆几个公社，再寻不出第二座这般考究的宅院。高高翘起的马头墙错落排布，青灰砖瓦层层叠叠，规整又气派。院中天井覆着透亮玻璃，晴日里天光尽数落进堂屋，阴雨天雨水顺着檐角缓缓淌下，叮咚作响。屋内皮门、楼板一律双层打造，通体刷遍桐油，又细细描上彩漆，经年不腐，光亮温润。在土墙草屋遍布的乡间，这座宅院宽敞亮堂，屋舍规整，每逢公社、大队要开社员大会、排演节目，村干部第一时间便登门来借，偌大的堂屋，顺理成章成了东河大队宣传队固定的排练场。

那时候的大队宣传队，没有专职演员，队员全是从各个生产队抽调来的文艺骨干。白日里，他们同寻常农人一样下地挣工分，春耕插秧、夏收割稻、秋种挖山，一身泥土一身汗；待到暮色垂落，或是遇上连绵阴雨没法下田，众人便放下农具，往姐姐家的老屋聚拢。粗布衣裳还沾着田埂泥水，裤脚卷得老高，手里却攥着自制的锣鼓、竹笛、胡琴，一踏进堂屋，劳作的疲惫便消了大半，眉眼间全是对唱戏的热忱。

那年我不过七八岁，常年寄宿在姐姐家中，老屋的堂屋，便是我日日流连的乐园。不用下地劳作，我便搬一条矮板凳，守在天井边，安安静静看大人们排戏。锣鼓声一响，胡琴婉转拉起，《红灯记》、《智取威虎山》、《龙江颂》一段段经典的唱词轮番响起。李铁梅的清亮唱腔、杨子荣慷慨激昂的念白、江水英沉稳厚重的唱段，一遍遍在马头墙间回荡，玻璃天井兜住唱腔，余音绕梁，久久不散。队员们没有专业的戏服，大多是自家布料简单缝制，道具也粗糙简陋，木片削成手枪，竹篾糊纸做成红灯，可每个人演唱、走台都格外地认真，一招一式反复打磨，一句唱腔反复斟酌，阴雨天常常排练到深夜。

样板戏之外，宣传队还编排贴合乡村农事、社员生活的小剧目，有一出小戏，时隔数十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戏里的老社员，心思狭隘、思想落后，总惦记着自家生计，不愿按时到生产队集体上工，反倒偷偷溜上山采草药，私下变卖换钱，一心只盘算自家的小利。大队里热心上进的青年积极分子，三番五次上门劝说，拉着老人讲集体劳动的好处，掰着指头算生产队的收成，讲邻里互助、同心务农的道理。几番谈心劝导，老社员终于解开了心中疙瘩，放下一己私利，主动扛起农具，跟着大伙一同下地，一心投入集体生产。这出乡土小戏没有华丽唱段，全是乡间最朴素的家常对话，演的就是身边人的日常，每次排练，围观的社员都听得入神，时常跟着低声议论，台下的唏嘘与共鸣，比样板戏更贴近脚下的土地。

老屋的桐油楼板，日日被演员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彩绘木门边，常年靠着锣鼓、彩绸与道具；玻璃天井之下，日夜飘着胡琴声与戏词。彼时年纪尚小，我不懂戏文里宏大的时代叙事，也分不清集体与个人的大道理，只贪恋热闹的锣鼓，爱看演员身上鲜亮的彩衣，痴迷婉转起伏的唱腔。有时排练间隙，演员会逗我唱两句简单的唱词，我咿咿呀呀跟着哼唱，惹得满屋子笑声，马头墙下的老屋，盛满了清贫岁月里难得的鲜活暖意。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样板戏渐渐淡出乡野，乡村宣传队也慢慢解散。当年那座全公社独一份的徽派老屋，玻璃天井、双层桐油彩漆门板，历经数十年风雨，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田间再也听不见日夜不息的排练锣鼓，当年登台唱戏的文艺骨干，大多垂垂老去，四散各方。

可每当我忆起年少寄居姐姐家的时光，徽派马头墙、透亮玻璃天井、老屋堂屋的锣鼓唱腔总会清晰浮现。那些扎根乡土的样板戏，描摹农事的乡土小戏，不止是一段远去的时代印记，更是贫瘠年月里，乡间农人寻得精神慰藉的温柔载体。一座古旧徽宅，一场乡间排演，声声戏词穿过岁月，轻轻叩响心底的旧时光，那段伴着锣鼓、浸润烟火的童年永远鲜活，不曾褪色。

作者：徐有根（又名徐友东），长期供职于国动系统。荣立三等功一次，省新闻二等奖一次。数十次受到南京军区政治部、省委宣传部、省军区政治部、宣城军分区政治部、池州市委，市政府以及池州军分区政治部的表彰奖励。省作协会员，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人民前线、法制日报、农民日报、深圳特区报、火箭兵报、安徽日报、新安晚报、合肥晚报、安徽青年报、文化周报、安徽工人报、安徽散文大通讯，当代散文，小散文杂志,《演讲与口才》、《七彩帆》杂志（现芜湖大江杂志)、《宣州文艺》、芜湖日报、皖东南报、池州日报、政工导刊、中国民兵、东海民兵、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报刊台发表小说、小报告文学、散文、杂谈随笔、诗歌、论文以及新闻通讯、消息等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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