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单｜我们为什么旅行？

两个多月，十几处地方，陈嘉映在研究生毕业前夕完成了他青年时代的壮游。从北京出发，游历华北西北，转向西南，南下两广，再至闽浙沿海，终由皖赣苏沪回京，在迅速流动的行踪中寻觅生命潜藏的真谛。我们如今很少有这么久的假期，却也可以趁着国庆，抛却办公文件，走出房间，一探那青山绿水、红叶黄花。

《旅行人信札》是陈嘉映1981年旅行时寄给北京亲友信件的汇总，2004年首次整理出版，而今新版距初版又过了二十余年。书籍封面便是淡远的，仿佛身处辽阔草原，风吹草低；遥望森林那头，远山淡影，海浪隐约。陈先生的文字与封面图画相得益彰，或于将近成都时描绘“江上的雾升起，时而滑过一二渔舟”，或于天师洞挥笔“古木参天”“乱石横空”，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古典风味的写意画卷来。

《旅行人信札》，陈嘉映/著，上海文艺出版社·艺文志eons，2025年2月版

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陈先生想必兼而有之。他的文字平易幽默，身处桂林时叹“钱这等不经花，看来得把诺贝尔文学奖预支出一部分才好”，同时暗含机锋，说那景点的讲解员好似理论家一样，“告我们这块像冬瓜，那块像苦瓜，直把世人都当了傻瓜……把一切都替人民想清楚了，生怕你自己还弄出点想象力来。”旅途见闻中的种种化作哲思，诉诸笔端，因而也别有洞天。游览古迹思接千载，他指出“唯对自己的长处有踏实的信心，才能多多看到别人的长处，择其善者而从之”；看一局残棋，他得出“欲成大事者，不可争小胜”的道理来。当然，我们或许不能如同陈君一般文思泉涌，但我们奔向旅途的过程必然是非同寻常的。这绝非仅仅是所谓“从自己厌倦的地方到别人厌倦的地方”，而是前往一个未曾涉足的时空，去亲身感受，在陌生中重新认识自我，去触摸想象，在交融间开敞胸怀。

在陈嘉映的第24封信中，他在苏州陈宅思考何为真正的生活：生活需要一种“穿透力”，一种“想象”，旅行正是以上要素的生成契机。正是因为旅行，他才切身认识了不同于北京的另一种风土，江南温柔富贵的水乡情致。由张俊启主编的线装本《情调苏州》，中英两版，便是以独特的温润方式讲述苏州的故事。

《情调苏州》（第五版），张俊启/编著，古吴轩出版社，2022年10月版

不同于一般的书籍，这本书可以被视作一张城市名片，也可以被视作一本旅游小册，它以轻松而优美的笔调，将这座城市的风景名胜、历史文化与街巷美食娓娓道来。如谈及“虎丘”，便以苏轼诗篇引入，继而谈及历史与传说，最后还有游览的温馨提示与景区联系方式，如此实用，何乐而不看。

“民以食为天”，这本小书有一整章讲述当地美食，松鼠鳜鱼、水八仙、苏州冬酿酒……搭配写实照片和手绘图片，说是让人垂涎三尺也毫不为过。本书的价值不仅在此，它还指出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独属自己的苏州：“The word ‘Suzhou’ does not just represent a city on a map, but the symbol of a unique culture that sinks deeply into the soul.”普遍和特殊、回忆和未来，正是在城与人不断的交织关联中所形成的。

每个人心中那座城市的模样都是有所不同的，却也都是有所共性的。在旅途中，我们不断与它相遇，在流动中解读其或存的某种内核。这种内核可以被视作是某种美的存在，正如柏拉图所言，“一切美的事物有了它就成其为美的那个品质”。因此，罗依尔笔下的《敦煌遇见卢浮宫》便是水到渠成的。作者以轻松的笔调渲染了两种文化的相遇，在看似毫无关联之中寻找深层的美的共性。维纳斯极目远方，胁侍菩萨低垂眼眸，在深邃中沉淀神性；圣礼神学与经变壁画并置，于宏伟繁复中窥见秩序与崇高。在不同文明中建构桥梁，正是卢浮宫与莫高窟对话的核心。

《敦煌遇见卢浮宫：何以为美》，罗依尔/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3年3月版

旅行不仅是从个体走向世界，更是以人类的渺小触碰自然的宏大。《美丽的地球》系列丛书以摄影作品为主体，将七大洲的自然图景徐徐展开。在《美丽的地球：南极洲》中，科林·曼蒂斯铺展出壮阔而脆弱的极地画卷。镜头为笔、光影为墨，巍峨耸立的冰山在海面上折射出幽蓝的光芒，广袤的冰原在极昼的阳光下闪耀如镜，企鹅群落在风雪中顽强繁衍，鲸鱼在冰冷的海域中破浪前行。然而，冰川退缩、冰架崩塌，这片极地净土的生态系统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美的极致往往与脆弱相伴。当冰川消融的速度超越了千万年积累的耐心，我们所失去的不仅是一片白色大陆，更是地球对自身生命的一段古老记忆。翻开这本书，你就仿佛亲身踏上这片土地，在震撼中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无论谁留连在这海夜之中，都会了解内心的Natur（天性）同身外的Natur（自然）完全同义。”（《旅行人信札》，237页）

《美丽的地球：南极洲》，【意大利】科林·曼蒂斯/著 高圆圆/译，中信出版集团，2016年7月版

我们为什么旅行？这个问题很难一概而论。踏上旅行的那一刻，我们便仿佛站在了青春的边缘，时空的引力将我们拉向未知与冲击，促使我们在出离中审视内心与外界、贯通过去与未来。而我们所要做的也并不难，只是走出门来，享受迎面的秋风，沐浴金色的暖阳。

秦严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