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
林薇三十八岁那年养了一条狗。
阿拉斯加,公的,红棕色,站起来比她还高半个头。朋友都说你疯了,单身女人养这么大一条狗,以后找对象更难了。她笑笑没说话。她住的那套两居室,一个人住了五年,客厅沙发永远只有一个靠垫被压出凹痕,餐桌对面那把椅子从来没拉开过。她需要点什么,活的东西,能喘气的东西,在她加班到深夜推开门的时候有个动静。
狗是同事送的,同事要移民,临走前把狗托付给她,说这狗叫大熊,三岁了,性格温顺,就是掉毛厉害。她当时蹲下来摸了摸大熊的脑袋,大熊抬起厚实的爪子搭在她膝盖上,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那一下,她心里什么东西软了。
大熊确实温顺。在家从来不叫,也不拆家,每天早晚遛两次,回来就趴在地板上睡觉,偶尔把脑袋搁在她脚背上。林薇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家开门,大熊永远等在玄关,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她蹲下来抱它,毛茸茸的一大团,热烘烘的,带着狗粮和它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她有时候抱着抱着就不想撒手。
但问题也慢慢来了。
大熊有个毛病,喜欢往她身上拱。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不让它上床,它就趴在床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推她,拱她,热烘烘的一大团往她怀里钻。她睁眼一看,大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床,脑袋正往她胳膊底下塞,整个身体贴着她,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她每次都把它推下去,骂它,它耷拉着脑袋爬下床,趴回地板上,委屈巴巴地哼唧一声。但第二天晚上,它还会上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朋友说,这是狗把你当妈了,或者把你当伴侣了。林薇说别瞎扯,它就是黏人。但朋友说,狗往你身上拱,是在宣示主权,觉得你是它的。林薇说,那怎么办。朋友说,你揍它一顿就好了。
她没揍。她下不去手。
那年冬天,她谈了一个男朋友。介绍人牵的线,对方四十一岁,离异无孩,做装修公司的。第一次见面吃饭,人还行,话不多,挺稳重的。第二次约她看电影,她去了,看完电影他送她回家,在楼下问能不能上去坐坐。她犹豫了一下,让他上去了。
进门的时候大熊从玄关冲出来,看见有陌生男人,没有叫,但挡在林薇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男朋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僵,说你家这狗真大。林薇说它不咬人,就是看着吓人。她把大熊拽到一边,让他进来坐。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男朋友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之后约她,她出去过两次,但每次男朋友都不再提上楼的事。有一回她主动说上来坐坐吧,他说算了,你那只狗我有点怵。
三个月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啤酒,大熊趴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它,它抬起头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她忽然有点来气,揪着它的耳朵说都怪你,把人吓跑了。大熊不知道她说什么,以为在跟它玩,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沙发。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说算了,你比他靠谱。
后来类似的事又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是刚开始还行,处着处着就不行了。她后来总结出来,不是大熊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太习惯一个人了,太习惯一个人带着狗过日子了,屋子里多一个人,她反而觉得不舒服。吃饭的时候有人对坐,她得找话题。睡觉的时候有人翻身,她睡不着。那人要是碰她一下,她条件反射地一缩。
她三十八岁了,上一次正经谈恋爱还是七八年前的事。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找,但总觉得麻烦,觉得累,觉得不如一个人清静。可到了晚上,关灯之后,那种清静又变成了别的东西。空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被窝,她有时候会伸手摸摸床的另一边,摸到的只有床单的褶皱。
然后大熊就会上来。它好像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它,什么时候不需要。它趴在床边,先是把一只爪子搭上床沿,试探一下。如果她没有推它,它就慢慢爬上来,一寸一寸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它的身体很重,压在她腿上,热烘烘的。她有时候假装睡着了,任它趴着,它就会慢慢把脑袋往她怀里拱,鼻子蹭她的下巴,呼出的热气带着狗粮的味道。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她走了很久,脚走得发酸,前面还是雾,后面也是雾。她停下来,蹲在地上,忽然觉得很害怕。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越来越近。她想站起来跑,腿却软得动不了。她张嘴喊,喊不出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身上,沉甸甸的,热烘烘的。她感觉自己在被往上拱,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那股压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她喘不上气,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罩住了。她拼命挣扎,手胡乱地挥着。
“啪!”
她一巴掌甩出去,打在什么东西上。毛茸茸的,厚实的,温热的。
她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夜灯下,大熊趴在她身上。它的前爪搭在她胸口两侧,后腿蹬在床沿,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脑袋正往她脸侧拱。她的巴掌正好落在它的鼻子上。它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头往后缩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全是茫然。
它的鼻子湿漉漉的,被扇了一巴掌之后有点红。它没有叫,只是停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薇的手还在发抖。她盯着大熊,心跳得咚咚响。刚才那个梦还残留在她脑子里,那种窒息感还没完全退去。她慢慢坐起来,把大熊从身上推下去。它顺着她的力道滑下床,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她。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哑,嗓子发紧。
大熊歪了歪脑袋。
“我是不是养你养出毛病了?”她低着头看它,眼睛忽然有点酸。她养它三年了,从一只三岁的狗养到六岁,它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个不想说话的周末、无数次一个人吃饭的晚餐。她以为自己养了一条狗,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看着大熊,大熊看着她。它把一只前爪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又放下了。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它没躲,只是把眼睛眯了眯。被她扇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但她的指尖碰到它鼻尖的时候,它轻轻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说。
大熊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湿漉漉的鼻尖贴着她掌心的纹路,热烘烘的。她没缩手。
她坐在床边,狗坐在地板上。夜灯照着他们俩,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窗外是深夜的城市,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她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狗把你当伴侣了。她一直当笑话听,现在忽然觉得也许不是笑话。她三十八岁了,单身,独居,跟一条狗过日子。她不让它上床,它半夜偷偷上来。她不找男人,男人来了她就躲。她把所有的温热都给了这条狗,又觉得这条狗要得太多。
到底是谁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大熊,它已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身体蜷成一团,肚皮微微起伏。它的鼻尖还留着一点红,是她打的。她看着那点红,心里揪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手搭在大熊的背上。它的毛很厚,很密,手指插进去,触到皮肤。它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蜷着,像一只大号的幼犬。她摸它的肚皮,它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林薇忽然想,也许她不需要男人了。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条狗,一条半夜会偷偷爬上床来拱她、被她打了一巴掌也不会记仇的狗。也许这就是她的日子,一个人,一条狗,一张双人床,半夜被压醒,扇一巴掌,说声对不起,然后继续睡。
她躺回去,拉过被子。大熊从地板上站起来,又把爪子搭上床沿。她看着它,它看着她。
“上来吧。”她说。
大熊爬上来,在她旁边趴下。这次它没有往她身上拱,只是贴着床边,脑袋朝着她。她侧过身,把手搭在它背上。它的身体很热,像一只大号的暖水袋。她闭上眼,听着它均匀的呼吸声。
她三十八岁,单身,养了一条大狗。半夜被它压醒,扇了它一巴掌。现在它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稳。
她把手往它那边挪了挪。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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