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 | 九十高龄三访祖宅勺园，探寻家族对桐城派的传承

三访祖宅勺园

■ 方智环

来到勺园

随旅行团抵达桐城。清晨，宗亲方亚亚携幼子叶远新早早来到六尺巷停车场迎我。这是我们的第二次相见，上一次还要追溯到2006年9月13日，彼时我刚满七十岁，与长兄结伴初瞻祖宅勺园，正是在那里与她结缘。按宗亲辈分，亚亚小我两辈。她是生在勺园、长在勺园、出嫁于勺园的方家女儿，性情和善可人，令人倍感亲切。

当年她祖母方小姑亦居于此，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热情地讲述着勺园的过往。如今听闻，昔日居于此的方小姑已在九十六岁高龄仙逝，我的长兄亦在八十余岁时作古。

悠悠二十载光阴流转，故人相继远去，人事更迭，徒增无限感慨。好在今天亚亚带来了她的孩子叶远新，这应是方氏第二十代了。鲁谼方氏血脉绵延，正可谓生生不息！

勺园的变迁并非一蹴而就。早先入门，门头处刻有“勺园”二字，左下方墙中嵌着“方氏九间楼 桐城市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牌。如今，昔日大门已改作后门，宅后另辟了园门。门右侧新竖一块落地长牌，上书“清樽留月古城边·桐城鲁谼方氏家族暨勺园文化陈列”几个大字，下方绘有各展厅的导览图，这便是如今的参观路线。这与六尺巷停车场的全景图遥相呼应，图上左上方框条内标写的“方氏勺园文化陈列馆”，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陈列馆共设九个展厅：序厅、方氏源流、方氏双璧、诗坛双雄、名门后昆、沉浸式体验厅、世族风流等（其中六、七厅为管理用房）。亚亚引我由序厅步入，依次瞻仰。展厅内，文字、图片、实物与动画交相辉映，娓娓道来勺园自清代以来的家族事迹。因亚亚生长于此，亲眼见证了祖宅由古民居蜕变为陈列馆的全过程，故而对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了然于心。面对展板与旧物，她如数家珍，亲切动人。

桐城乃桐城派兴起之地，其文脉绵延二百余年，纵贯整个清代文坛。方苞、刘大櫆、姚鼐并称“桐城派三祖”，而早期奠基人戴名世，亦有“桐城派四祖”之说。据文献记载，是高曾祖方宗诚公首次将戴名世与三祖并列，此即“桐城四祖”的来源。无独有偶，在桐城市博物馆及合肥《安徽名人馆》中，列入的著名桐城派人物则为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吴汝纶五位，足见戴名世地位之高。桐城派文人逾千，著述千余种，其作品之繁富、内涵之深邃、影响之深远，在中国文学史上实属罕有其匹。

桐城有两支较大的方姓家族：一为“桂林方”，人丁兴旺，方苞即为其桐城派创始人，世称“大方”；另一支便是吾家“鲁谼方”，又称“猎户方”，世称“小方”。吾族之所以称“猎户方”，是因始祖方芒公由徽州婺源挈家北渡，先居桐城十五里坊，后迁至鲁谼山，以狩猎为生。方芒公勇毅好仁，深得官府信任与山民拥戴，为家族在桐城的繁衍奠定了基业。自九世祖方孟晙公饱读诗书、例赠文林郎后，文脉遂延。十世祖方泽公以儒雅闻于乡里，至方东树公（高曾祖方宗诚公之堂兄）及十三世高曾祖方宗诚公，皆以学问名扬天下。

馆中重点陈列了方宗诚公之子——曾祖父方培康公（字守彝）、叔曾祖父方培荫公（字守敦）家族（简称老二房）的文化史，以及后代投身革命的历程。此次勺园之行，令我深入了解了家族总世系与鲁谼方氏山居遗址的文史材料。

馆内展出了方东树公的《汉学商兑》、方宗诚公的《柏堂遗书》《昭昧詹言》等古籍复刻本与手稿，呈现了先贤在义理、考据、辞章上的学术贡献；还有二人的讲学画像，曾祖方守彝公、叔曾祖方守敦公的诗文手稿、书法拓片，以及他们与晚清文人的往来书信。此外，方孝岳、方珪德（舒芜）、方令孺、方伟德等近现代名家的著作、老照片与学术成就介绍亦悉数陈列。

馆内还展示了方氏“朴厚求真、文以载道”的祖训家规与家风故事，一块牌匾上赫然写着：“吾族忠厚传家，好古能文，力学不懈，数百年不绝之风。”

在沉浸式体验厅，数字复原的勺园场景、互动触控屏与光影重现的文人雅集，令历代贤达的事迹跃然眼前。睹物思人，我不禁联想到自己出生地安庆的小二郎巷与胭脂巷方家。光绪六年（1880），高曾祖父辞去河北枣强知县后，初居安庆小二郎巷，后建成小南门“贲巢”方公馆并举家迁入。彼时，桐城勺园便作为老家藏书讲学的别业，他往返两地居住。贲巢即鲁谼方氏安庆总公馆，据上辈回忆，宅第为三进主宅，旁附三至四座跨院，计三十余间，属大型皖江仕绅宅第。头进为大门、门房与轿厅；二进大厅是马其昶、姚永概等人聚会雅集之所；三进为长辈内宅；侧边配有藏书小院、厨房杂院、下人院落及后花园。高曾祖居此时，连同眷属仆役约二十人；至曾祖方守彝公主持家道鼎盛之际，孝字辈数房同居，连同佣仆常住三十人左右。

清末析产，叔祖父方孝冲迁出另置胭脂巷公馆，贲巢仍由方孝深（祖父）、方孝远、方孝宽诸家分院而居。后来分家时，贲巢分给长房方守彝（即我曾祖父）居住，我的祖父母、父母亲亦居于此，我与大姊、长兄、二兄均出生在这里。这里也是晚清至民国安庆文人的雅集圣地，桐城派古文殿军马其昶，文学家姚永概，史家陈澹然，诗人潘季野、李范之、徐铁华，史学家朱孔彰，以及我的叔曾祖方守敦等，常来此吟诗唱和。

贲巢虽为多进大院，但随着家族人丁兴旺，住房渐显拥挤。叔父方时褧（字孝冲）析产分出，就近购建了胭脂巷宅。此宅与贲巢仅隔一道登云坡，步行片刻即达，故族人仍时常回贲巢聚会。叔方管德（方官德）的《胭脂巷的子孙们》与叔方玮德（舒芜）的《口述自传》中，均记载了贲巢与勺园的往事。老二房在安庆共有四处居所：初至时暂居小二郎巷赁屋过渡；后自建贲巢为省城主宅；清末叔祖方孝冲分出营建胭脂巷支宅；曾祖方守彝晚年又置汪家塘大屋养老。而叔曾祖方守敦一脉则固守桐城勺园，未在安庆购置私宅。遗憾的是，安庆诸处宅第皆于1938年沦陷之际毁于战火，今仅存地名史料。否则，今日便又多几处如勺园般可供后人追忆、游客参观的老宅了。此后，老二房后代从这些老宅出发，走向南京、上海、北京、重庆、延安乃至海外，成为文化学者、作家、革命者，不计其数。

行文至此，忽忆起一桩趣事：高祖父方宗诚公生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十月初十，而我恰好在时隔118年后的同月同日出生！这冥冥之中的缘分，或许是先祖对我的某种期许。

此次瞻仰勺园文化陈列馆，令我大受裨益。作为九十高龄的方宗诚家五世孙，我将把这一切深深印在脑海里。我为家族对桐城派的传承（今年4月央视播出的五集人文纪录片《桐城派》中亦有提及）、对抗战与解放战争的贡献，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建设所作出的努力而深感自豪；同时也为未能给家族荣誉增添更多光彩而心生愧疚。但我定会将“吾族忠厚传家，好古能文，力学不懈，数百年不绝之风”的家训传给后辈，并世代发扬光大。

2026年8月23日初稿

2026年8月30日第四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