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61万归还失主,对方水都没请喝,5天后带16人上门
楔子
陈志刚把那个黑色塑料袋从共享单车车筐里拎出来时,手指被袋口的死结勒出一道红印。袋子沉,坠手,像装了半袋水泥。他蹲在路边,就着下午四点的太阳光,把袋口撕开一条缝。
现金。一捆一捆的,红票子,用银行封条扎着。他粗粗一点,六十一万。
心跳从嗓子眼往下砸,砸得他胃里翻了个跟头。他抬头往四周看,这条街叫清源路,两边是汽修店和五金铺,此刻没人,只有一只黄狗趴在树荫里吐舌头。他把袋子重新扎好,攥在手里,站在共享单车旁边等。等失主回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调头冲过来,急刹,轮胎在沥青路面上蹭出两道黑印。车上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跑过来时拖鞋拍得地面啪啪响。
“哥们儿,是不是捡了个袋子?”
陈志刚把袋子递过去。花衬衫一把抢过来,拉开看了一眼,拉链拉上,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哎——”陈志刚叫了一声。
花衬衫回头,眉毛拧着。“干啥?”
陈志刚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点点吗”,又想说“你连句谢谢都没有”。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花衬衫钻回奔驰,油门轰到底,走了。
陈志刚站在路边,手里空空的,只有袋口死结勒出来的那道红印还在。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搓了搓,转身往家走。
“六十一万。一句谢谢都没有。”
“算了。还了就行。”
他不知道,那辆奔驰走的时候,副驾驶车窗后面有个人正拿手机对着他。他也不知道,五天之后,会有十六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第一章 红印
陈志刚今年四十二岁,在清源路拐角的“老陈汽修”干了八年。说是老板,其实就他一个人,外加一个学徒小刘。铺面不大,两间,一间修车,一间堆轮胎。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蓝底白字,漆掉了大半,“老陈汽修”四个字只剩下“老陈”和半个“汽”。
那天下午他本来是去给客户送个配件。一辆捷达的刹车分泵,客户催得急,他骑着共享单车往清源路东头赶。路过建设银行门口时,车筐里突然多了个黑袋子。不知道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骑出去十几米才觉得不对劲,车把发沉,低头一看,车筐里多了个塑料袋。
他以为是垃圾,想顺手扔了。拎起来才觉得不对,沉,坠手。
六十一万。他活了四十二年,手里从来没拿过这么多现金。汽修铺一年的流水也就三四十万,刨去房租水电材料钱,落到手里不到十万。六十一万,够他干六年。
他蹲在路边等失主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没想过别的。这钱要是没人回来找呢?他是不是可以先拿回去,等两天,没人报警,再……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然后他看见那辆奔驰调头冲过来了。
花衬衫拿走袋子的时候,陈志刚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上镶了一圈碎钻。那表够买他半个铺子。花衬衫跑回奔驰时,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个女人,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女人说了句什么,花衬衫点点头,车窗又摇上去了。
奔驰走了。陈志刚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他低头看手心,那道红印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条细细的蛇。
回到铺子时,小刘正蹲在地上拆一条轮胎。这孩子十九岁,从河南来的,话不多,但手稳。看见陈志刚进来,小刘抬头。
“师父,配件送了?”
“送了。”
“咋去这么久?”
陈志刚没说话。他走到水龙头底下,把手伸过去冲。凉水浇在红印上,刺刺地疼。他关了水,甩了甩手,走到工具箱旁边,拿起扳手。
“小刘,把那条胎拆完,过来帮我抬发动机。”
小刘应了一声。陈志刚蹲下去,扳手卡住螺丝,用力一拧。螺丝松了,他的手心火辣辣地疼。
“六十一万。那人连水都没请喝一口。”
“你差那一口水?”
“不差。但就是……不对劲。”
“算了。还了就行。”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李红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门响。陈志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别着的那只旧发卡,铁质的,漆掉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回来了?”李红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饭桌上,陈志刚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今天捡了个袋子。”
李红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啥袋子?”
“钱。六十一万。”
李红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瞪着陈志刚,眼睛大得吓人。“多少?”
“六十一万。还了。”
李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低头把筷子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继续夹菜。“还了就还了。吃饭。”
陈志刚看着她。李红比他小两岁,在附近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她手上有茧,指节粗大,冬天会裂口子。她从来不买化妆品,衣服都是地摊货。六十一万,够她收二十年银。
“你不问问是谁丢的?”
“问那干啥。”李红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丢了肯定着急。还了就对。”
陈志刚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饭,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李红说得对,还了就对。可那道红印还在手心,一跳一跳地疼。
“六十一万。她连问都没问。”
“她信你。”
“我知道。可就是……有点堵。”
“堵什么?”
“不知道。就是堵。”
第二章 黄狗
五天过得跟平常一样。
陈志刚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修了四辆车,换了两条胎,补了一个水箱。小刘学会了自己拆刹车片,虽然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一颗螺丝。陈志刚骂了他两句,又手把手教了一遍。
第三天下午,铺子门口来了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穿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看。
“陈志刚?”
“我是。修车?”
眼镜男摇摇头。他走进铺子,从公文包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
“有人让我给你的。”
陈志刚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千块。他抬头看眼镜男。
“什么意思?”
“那天你捡的那个袋子。”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失主让我来谢谢你。这是感谢费。”
陈志刚把信封推回去。“不用。还了就还了。”
眼镜男没接。他把信封放在工具箱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师傅,你那天是不是蹲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
陈志刚点头。
眼镜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陈志刚觉得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眼镜男没再说话,钻进路边一辆灰色轿车,走了。
小刘从车底下钻出来,看着那辆灰色轿车消失在清源路拐角。“师父,那人谁啊?”
“不知道。”
“一千块,收着呗。你那天等那么久。”
陈志刚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他蹲下去继续干活,扳手卡住螺丝,用力一拧。手心那道红印还在,已经淡了,变成一道浅浅的褐线。
“一千块。感谢费。”
“六十一万,给一千。百分之零点一六。”
“人家给就不错了。”
“我知道。可就是……”
“又堵了?”
“嗯。”
第四天,李红下班回来,脸色不对。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盯着电视发呆。电视没开,屏幕黑的,映着她那张被超市日光灯照得发白的脸。
“怎么了?”陈志刚问。
李红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市民捡六十一万现金归还失主,失主称‘不差钱’婉拒采访”。配图是一张监控截图,模糊的,但能看见陈志刚蹲在路边,手里拎着那个黑袋子。
“你上新闻了。”李红的声音很平。
陈志刚把手机还给她。“上就上呗。”
“下面有评论。”李红说,“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想出名。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拿了回扣,不然谁捡了六十一万不眯起来。”
陈志刚把遥控器拿起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他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新闻频道。主播正在念一条关于猪肉价格的消息。
“别看了。”陈志刚说,“吃饭。”
那天晚上,陈志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红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但也没睡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面有只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我是不是真傻?”
“六十一万。等二十分钟。一千块感谢费。”
“可那钱不是我的。”
“你做得对。”
“那为什么堵?”
“因为你在等一句谢谢。那人不给,你就一直等。”
“我不等了。”
“你还在等。”
第三章 十六个人
第五天是星期六。
陈志刚照常开门。早上修了一辆面包车的离合器,中午扒了两口剩饭,下午蹲在门口换一条摩托车内胎。小刘请假回老家了,铺子里就他一个人。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全是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午三点多,他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好几辆。他抬起头,看见三辆黑色商务车从清源路东头拐过来,车头冲着铺子。后面跟着两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人。再后面是一辆奔驰——那天那辆黑色奔驰。
五辆车停在铺子门口,把门前那块空地占满了。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一群人。陈志刚数了一下,十六个。花衬衫走在最前面,脖子上金链子反着光。他身后跟着十五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着二十出头,最大的头发都白了。
花衬衫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志刚。然后他做了个让陈志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蹲下去了。
双膝着地,跪在铺子门口那块满是油渍的水泥地上。
“陈师傅。”
陈志刚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疼,但他没顾上。
“你这是干啥?”
花衬衫没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
“那天我态度不好。这五天我睡不着。今天带我家里人过来,给你赔个不是。”
他身后那十五个人齐刷刷弯下腰。有的鞠躬,有的跪,有的只是低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兜水果。
“孩子,”老太太走到陈志刚面前,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那天是我儿子不对。你捡了钱还给他,他连句人话都不会说。我替他给你赔罪。”
陈志刚攥着那个塑料袋,愣在原地。花衬衫还跪着,身后那十五个人还弯着腰。清源路上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拿手机拍。汽修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来,盖住花衬衫的背。
“起来。”陈志刚开口,嗓子有点哑,“起来说话。”
花衬衫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陈志刚。那张脸上没有了五天前的蛮横,只剩下一种陈志刚说不清的东西。羞,愧,还有一点别的。
“陈师傅,”花衬衫的声音在抖,“那天那钱,不是我的。”
陈志刚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一下。
“是我老板的。我给他开车,他让我去银行取钱。袋子放车筐里,我忘了拿。回去找的时候你已经捡了。我老板在车上,我怕他骂我,拿了钱就走,没敢跟你多说。”
花衬衫咽了口唾沫。
“回去以后,我老板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懂做人。他说,人家捡了六十一万,在路边等二十分钟,你连句谢谢都没有。他说,你要是不去给人赔罪,就别干了。”
陈志刚看着花衬衫身后那十五个人。老太太、年轻媳妇、半大孩子、白头发老汉。花衬衫说,那是他家里人。他把一家子都带来了。
“你老板是谁?”
花衬衫没说话。他身后那辆奔驰的后座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黑布鞋。他走到陈志刚面前,伸出手。
“陈师傅,我姓周。那天那六十一万,是我的。”
陈志刚没伸手。他看着这个叫周老板的人。中山装,黑布鞋,跟那辆奔驰不太搭。
“那天我坐在车上。”周老板收回手,没觉得尴尬,“我司机拿了钱就走,我没拦住。回去以后我把他骂了。这五天我让他来赔罪,他一直不敢。今天我带他家里人过来,是想让你看看——他不是坏人,就是怕我。”
陈志刚看了一眼还跪着的花衬衫,又看了一眼周老板。
“你那天在车上,为什么不自己下来?”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清源路上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有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有人从汽修铺旁边的五金店里探出头。歪脖子树的影子把周老板的脸遮了一半。
“因为我那天赶着去签个合同。”周老板说,“六十一万,是我给工人准备的工资。月底了,三十几个工人等着发钱。我要是丢了那笔钱,工人就发不出工资。所以我急着走。”
他顿了一下。
“但我回去以后想了想。你等二十分钟的时候,不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你不知道那钱是工人的工资。你就是捡了,等了,还了。”
周老板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一张卡,银行卡,蓝色的。
“这卡里有六万。不多,十分之一。你拿着。”
陈志刚看着那张卡。他没接。
“周老板,”他开口,“钱我还了,就没打算要什么。你司机那天态度不好,我堵了两天。但今天我看见你把他一家子都带来了,我明白了。你不是坏人,他也不是。就是那天赶上了。”
周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卡你收回去。”陈志刚说,“以后让你司机停车的时候注意点,别再往共享单车车筐里放东西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花衬衫还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周老板把卡收回去,塞进口袋。他看着陈志刚,看了好几秒。
“陈师傅,”周老板开口,“你这铺子,一年挣多少?”
陈志刚没说话。
“我有个车队,十二辆货车。保养、维修,一年往外包。你要是有兴趣,明天来我公司谈谈。”
陈志刚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一眼周老板,又看了一眼还跪着的花衬衫。
“起来。”他对花衬衫说,“再跪下去,我门口这块地该让你跪出坑了。”
花衬衫抬头,眼眶红红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和油渍。他身后那十五个人也直起腰。老太太又把那兜水果往陈志刚手里塞。
“孩子,收着。这是大娘的心意。”
陈志刚接过来。塑料袋很沉,两瓶酒、两条烟,还有苹果、橘子、香蕉,塞得满满当当。他把袋子放在工具箱上,从里面摸出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花衬衫,递了一个给周老板。
“吃苹果。”他说,“吃完再说。”
花衬衫攥着苹果,没啃。周老板看着手里的苹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真。
围观的人散了。五辆车陆续开走。花衬衫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陈志刚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志刚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铺子。
他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扳手。手心那道红印已经完全淡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他把扳手卡住螺丝,用力一拧。
“六十一万。五天后,十六个人。”
“值了?”
“值了。”
“你不堵了?”
“不堵了。”
外面,歪脖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陈志刚听见李红的声音从街角传过来,她下班了,正跟邻居说话。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志刚!”李红远远地喊,“今天咋这么热闹?我听人说有车队停咱家门口?”
陈志刚看着她。她手里提着一兜菜,头发被风吹乱了,发卡还别在后脑勺上。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兜。
“没事。几个客户。”
“客户?开奔驰的?”
“嗯。”陈志刚说,“以后可能更多。”
李红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清源路上,投在那些汽修店和五金铺的门前。陈志刚走着走着,忽然把手伸进口袋。那张一千块的感谢费还在抽屉里。他明天得把它捐了。
“六十一万。一句谢谢。”
“谢谢不值钱。”
“但值一句。”
他攥住李红的手。她的手上有茧,指节粗大,冬天会裂口子。但此刻是暖的。
第四章 车队
周老板的车队叫“远通货运”,在城东物流园里,占了整整一个库房。陈志刚第二天去的时候,周老板正蹲在一辆货车底下看底盘,中山装上沾了机油,黑布鞋上全是灰。
“来了?”周老板从车底下滑出来,拍了拍手,“进来坐。”
说是坐,其实就是库房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摊着一沓维修单,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茶垢厚得发亮。周老板给陈志刚倒了杯水,用的是搪瓷缸子。
“十二辆车。”周老板指着库房外面停着的那排货车,“六辆解放,四辆东风,两辆江淮。跑了三年,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以前包给汽修厂,一个月结一次账。但那边糊弄我,换的配件都是副厂的,跑两个月就坏。”
陈志刚接过维修单翻了一遍。单子上记着每辆车的维修记录,换过什么件,修过什么地方,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周老板,”他开口,“你这单子记得比4S店还细。”
“我以前是会计。”周老板喝了一口茶,“后来厂子倒了,出来跑运输。跑了十年,攒了这十二辆车。车是我的命,谁糊弄我车,我就糊弄谁。”
陈志刚把维修单放下。他看了一眼库房外面那排货车。车头擦得干净,轮胎花纹还深,车厢栏板上的锈迹打磨过,重新喷了漆。这些车养得不差。
“你司机呢?昨天那个花衬衫。”
“小舅子。”周老板的语气很平,“我老婆的弟弟。人老实,就是怕我。我脾气不好,以前骂过他几次,他就落下毛病了。那天丢钱的事,我骂了他一晚上。第二天他就不敢来见你了。”
陈志刚想起昨天跪在铺子门口那个花衬衫。四十来岁的人,跪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身后一家子都低着头。
“周老板,”他说,“你那个小舅子,人不坏。就是被你骂怕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子转了一圈,茶垢在杯壁上磨出沙沙的响。
“我知道。”周老板说,“我老婆也说我。她说我对外人客气,对家里人凶。我想改,改不了。跑运输的,脾气不硬压不住场。压着压着,回家也硬了。”
他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那排货车。阳光从库房顶上的气窗漏进来,照在他中山装的后背上,灰扑扑的。
“陈师傅,我昨天说让你来谈谈。不是客套。我这十二辆车,每个月保养维修至少往外掏两万。包给汽修厂,他们糊弄我,我骂他们,他们更糊弄。我想找个自己人管。”
陈志刚没说话。他看着周老板的背影。这个穿中山装、黑布鞋、开奔驰的男人,蹲在车底下看底盘,搪瓷缸子上全是茶垢。他想起那天那辆奔驰,想起花衬衫拿走袋子时周老板坐在后座没下来。这个人急起来能扔下六十一万不管,但养车养得比谁都细。
“周老板,”陈志刚开口,“我铺子小,就我一个人加一个学徒。你十二辆车,我管不过来。”
“你找人。”周老板转过身,“我出钱。你招人,你管。工资你定,我按季度给你结。”
陈志刚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老陈汽修那块掉了漆的铁皮招牌,想起铺子里那台用了八年的举升机,想起小刘蹲在地上拆轮胎时手上划的口子。
“行。”他说,“我干。”
周老板伸出手。这次陈志刚握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沾着机油,一只沾着茶渍。
“十二辆车。一个月两万。一年二十四万。”
“比修散车稳。”
“但你得管人。你得招人。你得从一个人变成一摊子。”
“怕什么?”
“怕干不好。”
“你捡六十一万都能等二十分钟。管十二辆车算什么。”
陈志刚回到铺子时,天快黑了。李红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看见他回来,抬起头。
“谈成了?”
“谈成了。”
“啥条件?”
“十二辆车,包保养维修。我找人,他出钱。按季度结。”
李红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她看着陈志刚,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得招人。”
“嗯。招两个。”
“铺子也得扩。后面那间库房能打通。”
“嗯。”
李红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她走到陈志刚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蹭的一块油渍搓了搓。搓不掉,她也没再搓。
“志刚,”她开口,“那天你说捡了六十一万,我其实一晚上没睡着。不是心疼钱。是怕你出事。六十一万,万一那人回来赖你拿了,咱说不清。”
陈志刚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发卡还别在后脑勺上。他伸手把发卡正了正。
“没事了。”他说,“都过去了。”
李红点头。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我休息。跟你一起招人。”
陈志刚笑了一下。他蹲下去,把李红没择完的菜拿起来,继续择。菜叶上有泥,沾了他一手。
“六十一万。二十分钟。一个车队。”
“值了。”
“还没完。”
“还没完。”
第五章 王贵
招人的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烫着卷发,一进门就掏出手机划,问工资多少、管不管饭、有没有五险一金。陈志刚让他蹲下去拆条轮胎看看,他蹲了两分钟就站起来了,说腰疼。走了。
第二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头,修了三十年车,手艺好,但耳朵背。陈志刚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喊。老头说他不怕吵,就怕闲。但他血压高,李红怕出事。没要。
第三个是刚毕业的技校生,二十出头,手嫩,但眼尖。陈志刚让他装个火花塞,他装得慢,但一次装对了。就是话多,从头到尾没停过。陈志刚说一句,他能接十句。李红在里屋听着,直皱眉。
第四个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志刚正准备关门,一个人影站在铺子门口。不进来,也不走。陈志刚抬头看了一眼。四十来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他看见陈志刚看他,往后退了一步。
“修车?”
“不是。”那人开口,嗓子哑,“我看你门口贴的告示。招人。”
陈志刚把门推开。“进来。”
那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什么东西。他站在工具箱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工装的下摆。
“你叫什么?”
“王贵。”
“干过汽修?”
“干过。在老家县城修了八年。”王贵的声音很低,“后来厂子倒了,来城里找活。找了两个月,没找着。”
陈志刚看着他。黑瘦,眼窝深陷,手指粗大但指甲剪得干净。工装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发白,领口没有污渍。陈志刚指了指地上那条拆了一半的轮胎。
“把这条胎装回去。”
王贵蹲下去。他的动作不快,但稳。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胎唇翻上去。他没用蛮力,用的是巧劲。装完,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手又攥住工装下摆。
“你刚才说你修了八年。为啥厂子倒了?”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指关节粗大变形。陈志刚认得那种手,那是长年累月拿扳手磨出来的。
“县城的厂子,被电商挤垮了。没人来修车,都网上买配件自己换。”王贵的声音很平,“我本来想回老家种地。但地没了,前年修路占了。”
“家里人呢?”
“老婆在超市理货。孩子在老家上学,跟着我妈。”王贵停了一下,“我出来两个月了。住桥洞,白天找工作,晚上捡瓶子。这两个馒头是今天的晚饭。”
陈志刚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两个馒头,干硬,表皮裂了口。他走到里屋,把中午剩的半盒饭端出来。
“吃了。”
王贵没动。
“吃了再说。”陈志刚把饭盒塞给他,“我这儿招人,管饭。工资一个月四千五,住后面那间库房,有张行军床。干不干?”
王贵攥着饭盒,手在抖。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眼眶红了。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耸。陈志刚没看他,转身去收拾工具。
“明天早上七点开工。别迟到。”
王贵点头。他把那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底的油星都刮了。然后他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两个馒头,放在工具箱上。
“陈师傅,这个给你。我明天早上买了新的再来。”
陈志刚看了一眼那两个干硬的馒头。他拿起来一个,掰开,塞进嘴里。馒头渣掉在工具箱上,他拍了拍手。
“行。吃了。”
“四千五。管饭。行军床。”
“比桥洞强。”
“你不知道他手艺咋样。”
“我看他蹲下去装胎的样子。那双手,八年没白干。”
“你信他?”
“我信那双手。”
第二天早上,陈志刚五点就醒了。他走到铺子后面那间库房,推开门。王贵已经起来了,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他蹲在库房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新买的馒头。
“陈师傅,早。”
“早。”陈志刚看了一眼那四个馒头,“买了?”
“买了。昨天的我吃了,这是今天的。”
陈志刚蹲下去,拿了一个馒头。两个人蹲在库房门口,就着晨光啃馒头。远处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
“王贵。”
“嗯。”
“你老家那个汽修厂,叫啥名?”
王贵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去,开口。
“贵子汽修。”
“你开的?”
“嗯。”王贵的声音很轻,“我自己的铺子。开了八年,说倒就倒了。”
陈志刚没再问。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王贵也站起来,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
“开工。”陈志刚说。
王贵跟着他走进铺子。天刚亮,清源路上还没什么人。老陈汽修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阳光照进去,照在举升机上,照在工具箱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贵子汽修。八年。倒了。”
“跟你一样。都是修车的。”
“他不是我。他还得回去。”
“回哪儿?”
“老家。他老婆孩子在那儿。”
“那你帮不帮?”
“帮。”
陈志刚把扳手递给王贵。王贵接过去,手指攥住手柄,指关节发白。然后他蹲下去,开始干活。动作跟昨天一样,不快,但稳。陈志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开电脑,查远通车队的维修单。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清源路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门,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撒水,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老陈汽修的铁皮招牌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漆掉的“汽”字剩下半个,但还能认出来。
陈志刚坐在电脑前面,把十二辆车的维修单录进表格。录到第六辆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陈师傅?”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
“我姓周。周远通是我爸。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下午,他小舅子想去你那儿把车保养一下。你看方便吗?”
陈志刚想起来那个花衬衫。跪在铺子门口,身后十五个家里人。
“方便。”他说,“让他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外面传来王贵拧螺丝的声音,咯吱咯吱。李红从家里过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粥。她走进铺子,看见王贵蹲在地上干活,愣了一下。
“新来的?”
“嗯。王贵。”
李红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王贵一眼。王贵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干活。李红走到陈志刚身边,压低声音。
“这人谁啊?”
“修车的。老家厂子倒了,出来找活。”
李红没再问。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陈志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放了红枣,甜。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红。”
“嗯。”
“明天花衬衫来保养车。你多买点菜,留他吃饭。”
李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王贵身边时,停了一下。
“王师傅,中午在这儿吃。我做了饭。”
王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谢谢嫂子。”
李红走了。陈志刚继续喝粥。外面,清源路上的车多起来了,喇叭声、说话声、铺子开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老陈汽修的卷帘门全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六十一万。二十分钟。一个车队。一个王贵。”
“还有那个花衬衫。”
“明天来。”
“你请他吃饭?”
“嗯。吃顿饭,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陈志刚把碗放下,走到门口。清源路拐角,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一个环卫工正坐在路沿上歇脚。陈志刚走过去,递了根烟。
“师傅,歇会儿?”
环卫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不歇。扫完这条街再说。”
陈志刚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清源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一辆黑色奔驰从东头拐过来,开得很慢,经过老陈汽修门口时停了一下,又开走了。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陈志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走进铺子,王贵正蹲在地上拆一条胎。陈志刚蹲下去,拿起撬棍。
“我来。”
王贵让开。陈志刚把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阳光照在他手上,那道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第六章 花衬衫
花衬衫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陈志刚刚修完一辆面包车的刹车,手上全是油污。他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听见外面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很短,像在试探。他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铺子门口,但没熄火。驾驶座的门开了,花衬衫下来,站在车旁边,手攥着车门把手,没往前走。
陈志刚关掉水龙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出去。
“来了?”
花衬衫点头。他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一件素净的灰T恤,脖子上的金链子也摘了,露出一截被晒黑的后颈。他看了一眼陈志刚,又看了一眼铺子里面正在拆轮胎的王贵,咽了口唾沫。
“陈师傅,我来……保养车。”
“进来吧。车停外面就行,我把工具拿出来。”
花衬衫愣了一下。“外面?”
“外面凉快。库房里闷。”
陈志刚转身去拿工具。王贵站起来,手里攥着扳手,看了花衬衫一眼。花衬衫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瓶水和一袋馒头。他收回目光,走到车旁边,蹲下去看轮胎。
陈志刚拎着工具出来时,花衬衫正蹲在右前轮旁边,手指按着胎面。“陈师傅,这个胎是不是该换了?花纹浅了。”
陈志刚蹲下去看了一眼。确实浅了,但还能跑两万公里。“不用换。再跑跑。”
花衬衫点头。他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陈志刚把千斤顶塞进车底。动作很利索,顶起来,卸螺丝,拆胎。花衬衫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叫啥?”陈志刚问。
“周远通是我姐夫。我叫李建军。”
“建军,你站那儿别光看着。把那个套筒递给我。”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把套筒捡起来,递过去。陈志刚接过来,套在螺丝上,用力一拧。李建军又退回去,站在旁边。
换完右前轮,陈志刚检查了另外三个胎,气压都正常。他趴下去看底盘,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照过去。李建军蹲在旁边,跟着看。
“陈师傅,你这铺子开了几年?”
“八年。”
“一直一个人?”
“有个学徒,回老家了。新来的王师傅,昨天刚来。”
李建军看了一眼库房门口。王贵正蹲在地上拆一条旧胎,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动作干净。
“王师傅手艺不错。”李建军说。
陈志刚从车底滑出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姐夫说你怕他。”
李建军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他没说话。
“那天你跪在我铺子门口,身后一家子都弯着腰。”陈志刚坐起来,靠着车轮,“你姐夫骂你,你怕。但你怕到把一家子都带来赔罪,那不是怕。那是老实。”
李建军低下头。他的后颈晒得黑,跟脸的颜色差了一截,像是常年戴帽子留下的印。陈志刚看着他,想起那天他拿走黑袋子时转身就跑的样子,想起他攥着袋子钻进奔驰时连头都没回。
“陈师傅,”李建军开口,嗓子发紧,“那天那钱,是我姐夫给工人准备的工资。月底了,三十几个人等着发钱。我取了钱,放车筐里,忘了拿。回去找的时候你已经捡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赶紧把钱拿回去给我姐夫,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你姐夫骂你了?”
“骂了。骂了一晚上。”李建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说我不懂做人。他说人家捡了六十一万,在路边等二十分钟,你连句谢谢都没有。他说我要是再这样,就别跟他干了。”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千斤顶松开,螺丝拧紧。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建军。”
“嗯。”
“你姐夫那个人,脾气硬。但他把你一家子都带来了,说明他心里有你。他要是真不想要你,直接把你开了就完了,犯不着带十六个人来给你赔罪。”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陈志刚。
“那天那件事,过去了。”陈志刚说,“你以后开车注意点,别再把钱往车筐里放。行了,车保养完了。”
李建军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但比上次那个厚。“陈师傅,这是保养费。我姐夫说按市价给你,不能让你白干。”
陈志刚接过来,捏了捏。厚度不对,太多了。“保养费没这么多。”
“多的那一份,”李建军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添的。上次那一千是我姐夫让给的,我没添。这次我自己添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陈志刚把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保养一次市价八百,多了一千二。他把信封合上,递回去。
“八百。多的你拿回去。”
“陈师傅——”
“你一个月挣多少?”
李建军没说话。
“你给你姐夫开车,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
“六千。你添一千二给我,你自己剩多少?你老婆孩子不吃饭?”
李建军攥着信封,手在抖。陈志刚从里面抽出八百,把剩下的推回去。“八百我收了。多的你带回去。以后车有问题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李建军看着那八百块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他把信封塞进口袋,低下头。
“陈师傅,那我走了。”
“等会儿。”
李建军停住。
陈志刚转身走进铺子,从工具箱上拿起那个塑料袋。昨天李红多买了菜,留了一份没做,装在饭盒里。他把饭盒拿出来,递给李建军。
“你姐做的菜。带回去吃。”
李建军接过饭盒。饭盒是温的,贴着掌心。他攥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陈师傅,你那天等二十分钟的时候,知道那钱是啥钱吗?”
“不知道。”
“那你为啥等?”
陈志刚想了想。“因为那钱不是我的。”
李建军站在那儿,攥着饭盒,站了好几秒。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往奔驰走。走到车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师傅,我姐夫那个车队,十二辆车。你好好干。他是个认人的人。”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奔驰倒出铺子门口,调头,往清源路东头开走了。陈志刚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八百块钱,折好,塞进口袋。
王贵从库房门口探出头。“走了?”
“走了。”
王贵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扳手。他看了一眼奔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志刚。
“陈师傅。”
“嗯。”
“你为啥请他姐做的菜?”
陈志刚蹲下去,把千斤顶收起来。“他那天跪在我门口,一家子都来了。我请他吃顿饭,那件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他来保养车,我给他修。就这么简单。”
王贵没再问。他蹲下去,帮陈志刚收工具。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把扳手、套筒、千斤顶一样一样码进工具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在清源路上,长长的。
“八百。一顿饭。翻篇了。”
“你以前被人坑过吗?”
“坑过。刚开铺子那年,进了一批假机油,赔了三千。”
“那人后来呢?”
“不知道。跑了。”
“你恨他?”
“恨过。后来想想,恨他我自己难受。不值。”
“所以你就翻篇?”
“翻篇。翻篇了才能往前走。”
陈志刚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回铺子。王贵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库房,王贵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的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那袋馒头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空塑料袋。
“陈师傅,”王贵开口,“今天下午没活了?”
“没了。你歇着。明天远通车队有两辆车要换机油,你跟我一起。”
王贵点头。他走到行军床旁边,坐下来。陈志刚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王贵接住,是一包烟。
“我不抽烟。”王贵说。
“那就放着。来人的时候递一根。”
王贵把烟塞进枕头底下。他坐在床上,看着库房外面。陈志刚站在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清源路上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照在歪脖子树上。
李红从家里过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她走到铺子门口,看了一眼放下一半的卷帘门。
“今天收这么早?”
“活干完了。”陈志刚接过保温桶,“王贵,吃饭。”
王贵从库房里走出来。三个人围在工具箱旁边,李红把菜摆开。一碟炒青菜,一碟西红柿炒蛋,一碗红烧肉。米饭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
“嫂子,太多了。”王贵攥着筷子,没动。
“吃。”李红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干体力活,多吃肉。”
王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肩膀又开始耸。李红装作没看见,给陈志刚夹菜。陈志刚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外面,清源路上的车流渐渐稀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老陈汽修的卷帘门放下一半,里面透出灯光和说话声。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七章 老铺子
远通车队的两辆车来换机油那天,陈志刚第一次觉得铺子小了。
两辆解放货车并排停在门口,把清源路西侧堵了一半。王贵钻在车底下放油,陈志刚在上面灌新机油。李红在旁边记账,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写清楚。路过的车按喇叭,陈志刚得站起来去挪车。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收工,李红把账本摊在工具箱上。陈志刚凑过去看。今天两辆车换机油、机滤、空滤,加上检查底盘,收了六百。远通车队按季度结,这六百是记账。
“志刚,”李红开口,“铺子太小了。”
陈志刚没说话。他蹲在门口,看着清源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老陈汽修这间铺子,两间门面,前面修车,后面库房。以前一个人干,够了。现在三个人,两辆车并排就转不开身。
“后面那间库房打通,”李红说,“能多停一辆车。但要拆墙,得找工人。”
陈志刚算了一下。拆墙、加固、重新铺地面,少说两万。他手里有远通车队预付的第一季度款,六万。但那是工人工资和配件款,不能动。
“再等等。”他说,“先把远通的活干稳了。”
李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把账本合上,收进包里。
第二天,周老板来了。
他开着那辆奔驰,但停在清源路东头,自己走过来。还是中山装,黑布鞋,手里提着个布袋。走到铺子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往里面看。王贵正蹲在地上换刹车片,陈志刚在里屋查配件。
“陈师傅。”
陈志刚走出来。看见周老板,愣了一下。“周老板,咋亲自来了?”
“路过。看看你干得咋样。”周老板把布袋放在工具箱上,“这是我老婆做的酱菜。她说给你尝尝。”
陈志刚打开布袋看了一眼。两个玻璃罐,一罐酱黄瓜,一罐糖蒜。罐子擦得干净,标签是用手写的,字迹圆圆的。
“谢谢嫂子。”
周老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蹲下去看王贵换刹车片,看了几秒,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面库房门口,往里看。行军床、工具箱、堆在角落的旧轮胎。库房不大,光线暗,靠一扇小窗透气。
“陈师傅,你这后面还有地方吗?”
“后面是个院子。以前房东堆杂物用的,荒了好几年。”
周老板走到库房尽头,推开那扇小门。外面果然是个院子,不大,二十来平,长满了草,墙角堆着碎砖和烂木头。院墙不高,外面是条死胡同,没人走。
“这院子你租了吗?”
“租了。跟前面铺子一起租的。”
周老板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地上的草。草根扎得浅,一拔就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它整出来。能停一辆车,还能搭个棚子放配件。”周老板看着陈志刚,“我给你出钱。”
陈志刚没说话。
“我不是白给你出。”周老板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纸。打开,是张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甲方周远通,乙方陈志刚。甲方出资三万元整,用于乙方汽修铺后院改造。乙方在协议期内(三年)优先承接甲方车队维修业务,维修价格按市场价九折结算。
“你看看。”周老板把协议递过来,“行就签字,不行就算了。”
陈志刚接过协议,看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条款清楚。三万元,三年,九折。他算了算,远通车队一年维修费二十多万,九折就是少收两万。三年六万。周老板出三万,换他三年优先权和九折。不算亏,也不算占便宜。
“周老板,”陈志刚开口,“你为啥帮我?”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堵矮墙。墙外面是死胡同,胡同口被一棵老槐树堵住了,枝叶伸过来,遮了半个院子。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会计。有一年年底,厂里发不出工资,工人堵在门口闹。厂长跑了,留下一个保险柜。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八万块。工人的工资。”
周老板蹲下去,拔了一根草。
“我那时候想,这钱我拿走,没人知道。但我没拿。我把钱交给工会,让他们发工资。后来厂子还是倒了,我也下岗了。但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不亏心。”
他站起来,看着陈志刚。
“你捡了六十一万,等二十分钟。我帮你一把,不是还你人情。是我想让这世上多几个捡了钱不眯的人。”
陈志刚攥着那张协议。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工具箱上拿起笔,在乙方后面签了字。
“周老板,协议我签了。九折我给你。但后院改造的钱,算我借你的。三年内还清。”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不用还。”
“还。借钱要还。人情不用还。”
周老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真。
“行。算你借的。”
陈志刚把协议折好,一份递给周老板,一份塞进口袋。周老板接过协议,没看,直接揣进中山装口袋里。他走到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师傅,那个酱菜,放冰箱。我老婆说三天内吃完。”
“知道了。”
周老板走了。陈志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到清源路东头,钻进那辆奔驰。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一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协议,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王贵从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扳手。“陈师傅,刹车片换好了。”
“好。”陈志刚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后院开工。你跟我一起干。”
王贵点头。他看了一眼陈志刚口袋里的协议,没问是什么。他蹲下去继续干活,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
“三万元。三年。九折。”
“你欠他的。”
“借钱要还。”
“人情呢?”
“人情不还。人情记着。”
陈志刚走进铺子,拿起扳手。他蹲下去,跟王贵一起拆那条旧胎。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一压一挑。清源路上的车流渐渐稀了,路灯亮了。李红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提着菜兜,远远看见两个人蹲在地上干活,喊了一声。
“收工了!吃饭!”
陈志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贵也站起来。两个人走进铺子,李红把菜摆在工具箱上。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碟咸菜。米饭装在保温桶里。
“今天咋又是素的?”陈志刚拿起筷子。
“省钱。”李红说,“后院要改造,得攒钱。”
陈志刚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扒饭,头发被风吹乱了,发卡还别在后脑勺上。他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她碗里。
“吃。”
李红没说话,低头吃豆腐。王贵端着碗,坐在行军床边上。三个人围在铺子里,就着一盏白炽灯吃饭。灯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外面,清源路上的歪脖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老陈汽修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灯光和说话声。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出来倒水,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陈,还没收工?”
“吃饭呢。进来吃点?”
“不了。你们吃。”
五金店老板转身走了。陈志刚低头吃饭。王贵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
“陈师傅,嫂子,你们慢慢吃。我去把那条胎收尾。”
“明天再干。”陈志刚说。
“收尾。几分钟的事。”
王贵走出去,蹲在铺子门口,继续拆那条胎。陈志刚看着他的背影,黑瘦,工装洗得发白,蹲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志刚,”李红忽然开口,“王师傅家里的事,你问过吗?”
“问过。厂子倒了,老婆在超市,孩子在老家。”
“孩子多大了?”
“不知道。没问。”
李红把碗放下。她看着外面王贵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明天你问问他。要是孩子上学需要钱,咱们先垫上。”
陈志刚看着她。她的脸被白炽灯照得发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想起那天他告诉她捡了六十一万时她的样子。她没问钱,没让他留,只说“还了就对”。
“红。”
“嗯。”
“你当初为啥嫁给我?”
李红愣了一下。她低头收拾碗筷,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
“因为你修车的时候不糊弄人。”
陈志刚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王贵已经把胎拆完了,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陈志刚蹲下去,跟他一起收。
“王贵。”
“嗯。”
“你孩子多大了?”
王贵的手停了一下。“闺女。十岁。在老家跟着我妈。”
“上学呢?”
“上学。成绩还行。”
陈志刚把最后一个套筒收进工具箱,合上盖子。“要是需要钱,跟我说。”
王贵站起来,攥着扳手。他看了陈志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库房,把扳手放在架子上,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陈志刚站在铺子门口,点了根烟。烟头在夜色里明灭。远处,清源路东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第八章 拆墙
后院改造用了五天。
陈志刚请了两个瓦工,一个电工。王贵跟着搬砖、和灰、递工具,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李红下班回来帮着做饭,给瓦工师傅端茶倒水。周老板来过一次,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五天,后院整出来了。墙拆了半截,跟前面库房打通。地面铺了水泥,靠墙搭了个铁皮棚子,配件码在架子上。院子中间能停一辆车,头顶拉了盏灯泡,晚上也能干活。
王贵把行军床搬到棚子底下,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蹲在床边,看着头顶的灯泡,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黄澄澄的,照着他的脸。
“陈师傅,”他开口,“这比以前亮。”
陈志刚站在院子门口。后院改造完,铺子显得大了。前面两间,后面一个院子加棚子。举升机旁边能多站两个人,工具箱旁边多了个货架。他看着这间铺子,忽然觉得它不再像他一个人待了八年的地方了。
“王贵。”
“嗯。”
“明天开始,远通车队的车按排班来。你负责保养,我负责维修。李红记账。咱们三个人,把十二辆车管起来。”
王贵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把扳手按大小排好。一个一钩,整整齐齐。陈志刚看着他排工具,忽然想起小刘。小刘回老家半个月了,没来电话。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王贵,你在老家那个厂子,叫贵子汽修。”
“嗯。”
“你走了以后,厂子谁管?”
王贵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个扳手挂上钩,转过身。
“没人管。我走的时候,把工具卖了,设备卖了,还了债。铺子退给房东了。”
“你干了八年,就这么退了?”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张照片,折得皱了,边角磨圆了。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笑。自行车后面是一间铺子,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铺子门口挂了块牌子,漆掉了大半,但能看清三个字。
“贵子汽修。”
陈志刚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瘦,但眼睛亮。自行车是女式的,红色,旧了,但擦得干净。
“我闺女。”王贵的声音很轻,“这张照片是她六岁那年拍的。铺子还没倒。她站在门口,说长大了要跟我学修车。”
陈志刚把照片还给他。王贵接过去,看了两秒,折好,塞回口袋。他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螺丝捡起来,一颗一颗放进铁盒里。
“陈师傅,”他头也不抬,“我欠了三万块钱。还了一万,还剩两万。等我攒够了,我就回去。把铺子重新开起来。”
陈志刚蹲下去,跟他一起捡螺丝。“两万,你一个月攒两千,十个月。我这儿管吃管住,你工资四千五。省着花,八个月能攒够。”
王贵抬起头,看着陈志刚。
“你帮我?”
“我不帮你。你自己干出来的钱,自己攒。我这儿活多,你多干,我多给。但工资不能涨,涨了远通车队那边不好交代。”
王贵点头。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铁盒,盖上盖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陈志刚。
“陈师傅,我不抽烟。这包给你。”
陈志刚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灯很亮,照得整个院子清清楚楚。货架上的配件码得整整齐齐,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王贵。”
“嗯。”
“明天早上,你去清源路东头那家早点铺子买包子。多买几个。李红爱吃肉馅的。”
王贵点头。他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了一半。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陈志刚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间铺子。八年前他租下这里的时候,只有一间空屋子,一张旧桌子。现在前面两间修车,后面一个院子,三个人,十二辆车。
他掏出手机,给周老板发了一条短信。
“周老板,后院整好了。明天开始排班。”
对方秒回。
“好。明天我让小舅子把车开过来。你给他排第一辆。”
陈志刚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想起李建军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我姐夫是个认人的人”。他走进铺子,把灯关掉。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澄澄的。王贵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呼吸很轻。
陈志刚走出铺子,拉下卷帘门。清源路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亮着。他往家走,脚步很稳。走到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汽修的招牌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漆掉的“汽”字剩下半个。但他觉得那个字好像比五天前亮了一些。
第九章 工资
月底,周老板来结账。
他坐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面前摆着工具箱当桌子。李红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他听。这个月远通车队保养了八辆车,换了两次刹车片,修了一次变速箱,补了四条胎。九折之后,一共一万四千六。
周老板听完,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递给陈志刚。陈志刚接过来,数了数,一万四千六。他从里面抽出四千,递给王贵。
“王师傅,这个月工资。”
王贵攥着钱,没动。“陈师傅,不是四千五吗?”
“远通车队的活,你干得多。这四千是工资。剩下五百,是奖金。”陈志刚从自己那份里抽出五百,塞给他,“拿着。”
王贵攥着四千五,手指在抖。他低下头,把钱塞进工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周老板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他把账本合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个东西,放在工具箱上。是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
“陈师傅,这是三万元借款的第一期还款。一千。”
陈志刚看着那个信封。“周老板,你——”
“借钱要还。”周老板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你说的。我借你三万,你还我三万。分三十期,一期一千。还完为止。”
陈志刚把信封拿起来,数了一遍。一千,不多不少。他塞进口袋,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你当初说这三万不用还。”
“你说要还。”周老板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听你的。”
他走了。陈志刚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装了一千块的信封。李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
“他真让你还?”
“嗯。分三十期。”
李红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了一眼王贵。王贵正蹲在货架旁边,把四千五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捋完,他把钱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
“陈师傅,我去把那条胎收尾。”
“今天不干了。月底,歇一天。”
王贵没动。他站在货架旁边,手攥着工装下摆。
“陈师傅,”他开口,“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陈志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王贵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拨。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去,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嗓子发紧。
“妈,是我。……嗯,找着活了。管吃管住。……四千五。……嗯,攒着呢。……跟红红说,爹下个月给她寄钱。……让她好好上学。……嗯。……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陈志刚。陈志刚接过来,看见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王贵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哭出声,只是蹲在那儿。
李红转身走进铺子,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饭,夹了两块红烧肉,端出来。她走到王贵旁边,把碗放在他面前。
“王师傅,吃饭。”
王贵抬起头。他看着那碗饭,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接过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红烧肉很大块,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肩膀不耸了。
陈志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王贵蹲在地上吃饭。他想起自己刚开铺子那年,有个月没接到活,兜里剩二十块钱,在路边摊吃了碗素面。那碗面他吃了二十分钟,一根一根吃。吃完站起来,觉得还能撑。
“王贵。”
王贵抬起头。
“下个月,你多干点。变速箱、发动机的活,你跟我一起干。干好了,我给你加钱。”
王贵点头。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陈师傅,那条胎我去收尾。”
他走进前铺,蹲下去,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陈志刚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咯吱,咯吱。像某种节拍,不急,不缓。
“四千五。两万。八个月。”
“他攒够了就走了。”
“走了以后呢?”
“再招人。”
“你不留他?”
“留他干啥。他有老婆孩子。他得回去。”
“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铁打的铺子流水的兵。”
陈志刚走进前铺,蹲下去,跟王贵一起拆那条胎。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撬棍插进胎口。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了。李红在里屋收拾账本,白炽灯照着她的后脑勺,发卡还别在上面。
第十章 红印
远通车队第二个月的活比第一个月多。
周老板把十二辆车全排了班,每辆做一次全面保养。陈志刚和王贵从早干到晚,李红下班回来帮着递工具。后院那盏灯泡从傍晚亮到半夜,照得整个院子黄澄澄的。十二辆车做完,账上进了两万三。周老板来结账那天,陈志刚把两万三分成三份。一份铺子周转,一份工资,一份攒着。
“王贵,这个月给你五千。”
王贵攥着钱,没动。“陈师傅,太多。”
“十二辆车你保养了十辆。多干的多拿。”
王贵低下头,把钱塞进口袋。他转身走进库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存折,皱巴巴的,开户行是他老家的信用社。
“陈师傅,你帮我看看。我攒了一万二了。再有八千,就够了。”
陈志刚接过存折,翻开。上面一笔一笔写着存款记录,五十、一百、两百。最多的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一千五。余额一万两千三。
“王贵,你存了多久?”
“从出来到现在。十个月。来你这儿之前,在桥洞底下捡瓶子,一天能攒二三十。来你这儿之后,每个月能攒两千多。”
陈志刚把存折合上,还给他。“再有八千,你就能回去了。”
王贵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他蹲在行军床旁边,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扳手。扳手按大小排着,一个一钩,整整齐齐。
“陈师傅,”他开口,“我回去以后,想把贵子汽修重新开起来。就一间铺子,一张举升机。我老婆管账,我修车。红红放学了来铺子里写作业。”
“嗯。”
“到时候你要是路过,进来坐坐。”
“行。”
陈志刚走到院子门口。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伸手摸进口袋,摸到那个装了一千块的信封。周老板每个月都来还一千,已经还了两个月。他掏出信封,里面还有六百。周老板昨天来结账时给的,第三期。
他把信封塞回去,站在院子门口点了根烟。烟头在夜色里明灭。远处,清源路东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有个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路面,沙沙沙。
李红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站在陈志刚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灯。
“志刚。”
“嗯。”
“王师傅快走了。”
“嗯。再有八千。”
李红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院子里那盏灯泡,黄澄澄的,照得地上的水泥泛着光。
“你那个手心,还疼吗?”
陈志刚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道红印,早就没了。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灵活。
“不疼了。”
“那天你回来,我看见你手心有道印子。问你咋了,你说没事。”
“共享单车车筐里的死结。勒的。”
李红把手里的水递给他。陈志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点蜂蜜。
“志刚,”李红开口,“你那天等二十分钟的时候,想没想过拿回家?”
陈志刚攥着杯子。他看着院子里的灯泡,看了好几秒。
“想过。就一秒。”
“为什么没拿?”
“因为那钱不是我的。”
李红看着他。她的眼睛被灯泡照得发亮,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油烟的痕迹。她伸手把他衣领上蹭的一块灰拍掉。
“志刚,我那天晚上没睡着。不是心疼钱。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
“现在不怕了。”
陈志刚把杯子递给她。他转身走进铺子,把灯关掉。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澄澄的。王贵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呼吸很轻,手里攥着那个存折。
陈志刚拉下卷帘门。外面,清源路的路灯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他往家走,脚步很稳。走到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汽修的招牌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十一章 空位
王贵攒够两万那天,是立秋。
头天晚上他把存折摊在工具箱上,拿铅笔在背面写了个数:两万零三百。多出来的三百是陈志刚给他加的最后一个月奖金。他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睡觉。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陈志刚推开铺子门的时候,王贵已经蹲在门口了。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放着一包没拆封的烟——就是陈志刚那天扔给他的那包,他一直没抽,压在枕头底下。货架上的扳手按大小排着,一个一钩,整整齐齐。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连合页缝里的油泥都用牙签挑过了。
“陈师傅,早。”
“早。”陈志刚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货架。他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摸出扳手。
“今天远通有三辆车换机油。”
“我知道。”王贵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陈师傅,我跟你商量个事。”
陈志刚抬起头。
“今天干完,我明天想回去。”
陈志刚攥着扳手,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扳手放在工具箱上。外面天刚蒙蒙亮,清源路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
“攒够了?”
“两万零三百。够了。”王贵的声音很平,但陈志刚看见他工装下摆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行。”陈志刚说,“今天干完,明天走。工资我给你结。”
“不用结。上个月刚发。”
“这个月干了十天。给你结十天。”
王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走进铺子,蹲下去开始搬机油。陈志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黑瘦,工装洗得发白,蹲在地上像一块石头。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万零三百。十个月。”
“够了。”
“他走了,你一个人干十二辆车?”
“再招人。”
“招谁?”
“不知道。”
那天远通车队来了三辆车。王贵干得比平时慢,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位,每一条胎都查两遍。陈志刚在旁边看着,没催他。中午李红来送饭,看见王贵蹲在地上拆变速箱,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馒头。
“王师傅,今天咋吃馒头?”
“省着。明天路上吃。”
李红看了陈志刚一眼。陈志刚摇了摇头。李红没再问,把饭盒放在工具箱上,转身走了。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件新T恤,一条裤子,还有一双胶底鞋。
“王师傅,拿着。”
王贵攥着扳手,没接。“嫂子,我有衣服。”
“你那件工装洗得都透光了。”李红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路上穿。别让红红看见你穿得跟要饭的似的。”
王贵低下头。他把布包放在行军床上,一件一件叠好,塞进那个旧蛇皮袋里。蛇皮袋是他来的时候带的,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张闺女照片。现在里面多了两件新衣服,一双新鞋,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
“嫂子给他买的。”
“她心疼他。”
“她心疼所有干活实在的人。”
晚上收工,陈志刚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十五天,两千二。他数了一遍,又添了三百,凑成两千五。他把信封放在工具箱上。
“王贵,这个月的。”
王贵走过来,拿起信封。他没数,直接塞进蛇皮袋里。然后他蹲下去,把工具箱里的扳手重新排了一遍。按大小排,一个一钩,整整齐齐。他排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师傅,扳手我排好了。以后谁用,按这个顺序拿。”
“嗯。”
王贵走到行军床旁边,把被子叠好。他叠得很慢,四个角对齐,压平,折线笔直。叠完,他把蛇皮袋放在床头,坐下来。
“陈师傅。”
“嗯。”
“我明天早上五点的火车。”
“我送你。”
“不用。你干活。”
陈志刚没接话。他走到院子里,把灯泡关了。院子黑下来,只有前铺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黑暗里,点了根烟。烟头明灭,照着他的手指。他想起十个月前王贵站在铺子门口的样子,黑瘦,攥着工装下摆,手里提着两个馒头。
“王贵。”
“嗯。”
“你回去以后,贵子汽修重新开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王贵坐在行军床上,想了一会儿。
“把招牌换了。重新刷漆。”
“为什么?”
“那个招牌是我爹挂的。漆掉了八年,我一直没补。回去先补漆。”
陈志刚把烟掐了。他走进前铺,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皮招牌,蓝底白字,漆掉了大半,但“老陈汽修”四个字还认得出。他拿着招牌走到后院,放在行军床上。
“这个给你。”
王贵看着那个招牌。他伸手摸了摸,手指在“老陈”两个字上停住。
“陈师傅,这是你的招牌。”
“我换个新的。这个你带回去。挂在你铺子门口。”
王贵攥着招牌,手指在漆面上蹭来蹭去。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耸。陈志刚没看他,转身走进铺子。
“睡觉。明天早起。”
他拉下卷帘门,留了一半。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王贵坐在行军床上,把招牌翻过来,背面有块锈蚀的铁皮,用钉子刻着一行字。他凑近了看,是陈志刚的字,歪歪扭扭的。
“修车不糊弄人。”
王贵把招牌放平,躺下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他面朝墙,手里攥着那个存折,闭上眼睛。
第十二章 新学徒
王贵走那天,陈志刚没去送。
他蹲在铺子门口换一条轮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王贵背着蛇皮袋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很轻。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师傅。”
陈志刚没抬头。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
“招牌我带着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
王贵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源路拐角。陈志刚把胎装好,打气,拧紧螺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清源路东头。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李红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站在陈志刚旁边,把水递给他。
“走了?”
“走了。”
“你没送他?”
“他不用我送。”
李红没再问。她把杯子收回去,走进铺子。陈志刚蹲下去继续干活,扳手卡住螺丝。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工具箱上少了一排扳手,货架上空了一格。行军床还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蛇皮袋没了,枕头底下那包烟也没了。
“十个月。两万零三百。一个招牌。”
“他走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新学徒是第三天来的。
李红在超市门口贴了张告示,当天下午就有人打电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小军,刚从技校毕业,在隔壁汽修厂干了半年,嫌那边老板骂人太凶,想换地方。陈志刚让他蹲下去拆条轮胎,他拆得慢,但稳。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一颗螺丝。
“这颗螺丝哪来的?”
赵小军愣了一下。他蹲下去,把刚装好的轮胎又拆开,从里面摸出那颗螺丝。是刹车片卡钳上的。
“你咋知道多了一颗?”
“因为刹车片卡钳只有四颗螺丝。你装回去五颗。”
赵小军脸红了。他把多出来的那颗螺丝攥在手里,站在那儿,没说话。
“明天来。一个月三千。管吃管住。行军床在后面。”
赵小军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陈师傅,我干活慢,你不嫌?”
“慢不要紧。别糊弄。”
赵小军走了。陈志刚蹲在铺子门口,继续换那条胎。撬棍插进胎口,一压一挑。旁边空着的位置,工具箱上少了一排扳手。他转头看了一眼货架,空的那格还没补上。
晚上李红来送饭,看见赵小军留下的那颗螺丝放在工具箱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新来的?”
“嗯。赵小军。明天上班。”
“比王师傅差远了。”
“慢慢教。”
李红把螺丝放回工具箱上。她蹲在陈志刚旁边,看着他吃饭。白炽灯照着她的脸,发卡还别在后脑勺上。
“志刚。”
“嗯。”
“王师傅走了三天了。没来电话。”
“他刚到。安顿好了会打。”
李红点头。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收好。走到铺子门口,她停下来。
“志刚,你说王师傅回去以后,能把铺子开起来吗?”
陈志刚放下筷子。他看着院子里那盏灯泡,黄澄澄的,照得货架上的配件泛着光。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空空的。
“能。”
“为什么?”
“因为他攒了十个月。”
李红没再问。她走进夜色里,往家走。陈志刚坐在工具箱旁边,把那颗多出来的螺丝拿起来,放进零件盒里。盒子满了,合上盖子。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第十三章 电话
王贵走后的第九天,陈志刚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天下午刚干完一辆车的刹车,陈志刚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手机在工具箱上响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起来。
“陈师傅,是我。王贵。”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的。陈志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到了?”
“到了。前天到的。铺子我看过了,房东给留着。就是屋顶漏了,得补。”
“招牌挂上了?”
“挂了。你给的那个,我刷了遍漆。蓝底白字,跟原来一样。”王贵顿了一下,“红红看见了,说比原来亮。”
陈志刚攥着手机,蹲在铺子门口。清源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但他听得很清楚。王贵的声音比在他这儿的时候活泛,尾音往上扬。
“你老婆呢?”
“在超市找了个活。一个月两千八。红红放学去铺子里写作业。我修车,她算账。”
“铺子开了?”
“开了。昨天开张,换了两条胎,补了一个水箱。挣了三百二。”
陈志刚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换了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王贵。”
“嗯。”
“红红的自行车,你给她修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贵开口,嗓子有点紧。
“修了。后胎补了,链条上了油。她骑了一圈,说跟新的一样。”
“那就好。”
“陈师傅,”王贵的声音压低了,“那个招牌背面,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陈志刚没说话。
“修车不糊弄人。我挂铺子里了。红红问我那字是谁写的,我说是我师父。”
陈志刚攥着手机。他蹲在铺子门口,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王贵,你铺子叫啥名?”
“还叫贵子汽修。”
“行。以后车修不过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陈志刚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赵小军从铺子里探出头。
“师父,那辆面包车的刹车片换完了。你看看?”
陈志刚走进铺子。他蹲下去,手电筒照着刹车片,一寸一寸看过去。赵小军站在旁边,手攥着工装下摆。
“装反了。左边那片是内侧的,你装到外侧了。”
赵小军蹲下去看,看了几秒,脸红了。他拆下来重新装,手有点抖。陈志刚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把那颗多出来的螺丝从零件盒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赵小军。”
“到。”
“明天早上,把这条胎拆了重装。装到一颗螺丝不多为止。”
赵小军点头。他蹲在地上,把刹车片拆下来,翻了个面,重新装。陈志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铺子。
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了。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烟头在夜色里明灭。远处,清源路东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路面,沙沙沙。
李红从超市下班回来,手里提着菜兜。她走到铺子门口,看见陈志刚站在那儿抽烟。
“王师傅来电话了?”
“来了。铺子开了。挣了三百二。”
李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她把菜兜递给他,走进铺子。赵小军正蹲在地上拆刹车片,满头大汗。李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志刚。
“新来的咋样?”
“慢。但稳。”
“比王师傅呢?”
“王师傅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估计也这样。”
李红没再问。她把菜摆在工具箱上,开始择菜。陈志刚蹲下去,帮赵小军递工具。白炽灯照着三个人,照得铺子里亮堂堂的。
第十四章 招牌
陈志刚换新招牌那天,是中秋节。
李红从超市买了两斤月饼,一兜苹果。赵小军回老家过节,铺子里就剩陈志刚一个人。他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把旧招牌摘下来。旧招牌其实已经被王贵带走了,挂在贵子汽修门口。他摘的是那块临时用纸板写的“老陈汽修”,挂了快一年,边角都翘了。
新招牌是周老板找人做的。铁皮,蓝底白字,漆刷得厚实。“老陈汽修”四个字用了正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修车不糊弄人”。周老板送来那天说,这行小字是他让加的,不收钱。
陈志刚把新招牌挂上去,四个角拧紧。他退后几步,仰头看。蓝底白字在路灯下泛着光,“修车不糊弄人”六个字比主招牌还显眼。
“师父!”赵小军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他今天没回老家,说要跟着陈志刚过节。陈志刚让他去买月饼,他买回来一兜,全是五仁的。
“师父,你吃哪个?”
“豆沙的。”
赵小军翻了翻袋子。“全是五仁的。”
“那就五仁。”
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一人拿一个五仁月饼啃。月饼硬,馅料里有冰糖,硌牙。陈志刚啃了两口,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翻到王贵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陈师傅?”那头有风声,还有小孩的笑声。
“红红在旁边?”
“嗯。她妈给她买了新自行车。红的。”
陈志刚攥着手机。他能听见红红在电话那头喊“爹,你看我骑得快不快”。王贵应了一声,声音比在他这儿的时候亮。
“王贵,新招牌挂上了。”
“啥样的?”
“蓝底白字。旁边加了行小字。修车不糊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贵开口,嗓子有点紧。
“陈师傅,我那招牌也挂着呢。跟你那个一样。蓝底白字。修车不糊弄人。”
“你刷的漆?”
“我刷的。红红帮我扶梯子。”
陈志刚把手机换了个手。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清源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赵小军蹲在旁边啃月饼,碎渣掉了一地。
“王贵,你铺子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上个月挣了四千。刨去房租水电,剩两千五。”
“够花?”
“够。红红学费攒出来了。年底想把屋顶翻修一下。”
“行。”
电话那头传来红红的声音,吵着要骑自行车。王贵说“等会儿,爹打电话呢”。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陈师傅,等红红放假了,我带她去城里看你。”
“好。来了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我请。我现在挣得不少。”
陈志刚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挂断,塞回口袋。赵小军递过来一个月饼,他接过来,啃了一口。五仁的,硬,但甜。
“贵子汽修。老陈汽修。蓝底白字。修车不糊弄人。”
“两块招牌。”
“一块带走了。一块挂上了。”
李红从家里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兜菜。她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新招牌。
“新牌子?”
“周老板送的。”
李红看了几秒。她的目光停在“修车不糊弄人”那六个字上。然后她低下头,走进铺子。
“吃饭。今天中秋。”
陈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进铺子,把灯打开。白炽灯照着新招牌,蓝底白字,漆刷得厚实。赵小军蹲在地上啃月饼,李红在摆菜。三个人围在工具箱旁边。
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新招牌上,一晃一晃的。陈志刚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周老板每个月还的一千,已经还了十二期。信封里还有十八期。
他把信封塞回去,继续吃饭。
第十五章 修车不糊弄人
入冬那天,赵小军第一次独立修好了一辆变速箱。
那是一辆老捷达,变速箱异响,换了三个汽修厂没修好。车主是个出租车司机,经人介绍找到老陈汽修。陈志刚让赵小军上手,自己在旁边看。赵小军拆了装,装了拆,来回三遍。第三遍装完,他打着火,听了听声音,又熄了火。然后他把变速箱拆开,从里面摸出个东西。
一个弹簧垫圈,卡在齿轮缝隙里。
“师父,这个垫圈应该是上次修的时候掉进去的。”
陈志刚接过来看了一眼。垫圈边缘有磨损痕迹,不是新伤。他点点头。
“装回去。”
赵小军装好,打着火。异响没了。出租车司机试了一圈,回来竖大拇指。赵小军站在铺子门口,工装前襟全是油污,但腰挺得直。
“陈师傅,多少钱?”
“八百。”
出租车司机掏钱走了。赵小军攥着扳手,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捷达开远。陈志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干得不错。”
赵小军咧开嘴笑了。他来铺子四个月,第一次被夸。
“四个月。三遍。一个垫圈。”
“他成了。”
“比你当年快。”
“比我当年稳。”
那天晚上,陈志刚坐在铺子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周老板的最后一期还款,一千。信封空了。他把空信封折好,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是王贵走之前塞给他的,红红站在贵子汽修门口,骑着一辆红色自行车;一个铁皮招牌的边角料,是换新招牌时锯下来的,蓝漆掉了,但铁皮还在。
他把照片和铁皮拿出来,摆在工具箱上。外面,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新招牌上。“老陈汽修”四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光,旁边那行小字“修车不糊弄人”比主招牌还亮。
李红从家里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铺子门口,把汤放在工具箱上。
“志刚,周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说远通车队明年续约。还是十二辆车。”
“嗯。”
“他说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小舅子李建军想自己出来单干。开个小货运部。问你有没有熟的车源。”
陈志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把碗放下,看着清源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成暖黄色。
“有。我给他介绍。”
李红点头。她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陈志刚看着她的后脑勺,发卡还别在上面,铁质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锈。
“红。”
“嗯。”
“你那个发卡,戴了多少年了?”
李红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把发卡取下来。铁皮锈了,弹簧松了,但还能夹住头发。
“十几年了。结婚那年买的。”
“换个新的。”
“还能用。”
陈志刚没再说话。他把汤喝完,站起来。赵小军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呼吸很轻。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得货架上那排扳手泛着光。扳手按大小排着,一个一钩,整整齐齐。
他走到铺子门口,把新招牌下面那盏灯打开。蓝底白字被照得清清楚楚。“修车不糊弄人”六个字,在夜色里亮着。
远处,清源路东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路面,沙沙沙。陈志刚点了根烟,烟头明灭。他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共享单车车筐里的黑袋子,六十一万,一个死结勒出的红印。
“六十一万。一句谢谢。一个车队。一个王贵。一个新招牌。”
“值了。”
“还没完。”
“还没完。”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进铺子。李红在收拾碗筷,赵小军在睡觉。他把卷帘门拉下来,留了一半。清源路上的路灯亮着,歪脖子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老陈汽修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光。修车不糊弄人。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