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仁,三十二岁,在茂名这边做水电维修,说好听点是师傅,说难听点就是哪儿漏水去哪儿堵的人。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我骑着那辆电瓶车从官渡那边出来,后座绑着工具包,里面扳手、胶水、生料带哐当响。老婆阿秀在早餐店打工,五点就去和面了,临走前给我留了半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粥凉了,我端起来一口闷了,咸得舌头发木。
儿子小宇今年七岁,在镇上读一年级,校服领子洗得发毛。他昨晚趴在桌上看我修水龙头,突然问:爸,人捡到钱是不是就能变有钱?我说不是,捡到钱要还,不是自己的不能要。小宇说,我们班杨浩他爸捡到手机卖了,给他买了平衡车。我拿毛巾擦了擦手,没骂别人,只说:别人是别人,咱家穷归穷,夜里睡得着。
他就是这么一句话,把我后头整件事钉住了。
那天是九月二十号,农历八月初九,台风刚擦过粤西,满地落叶和积水。我上午在油城路一带给一家理发店改电,中午吃完一碗十二块的牛腩粉,骑到文明北路和厂前西路交界那个红绿灯,准备抄近路去河西老街修一台老式热水器。
人行道上有个黑帆布包,被风吹得贴着护栏,鼓鼓囊囊。我本来不想管,这年头地上东西别乱碰,万一是赃物、万一是人故意放那钓你。可它实在太沉,帆布面还沾了泥水,像是从车尾箱掉下来的。
我停下车的那一秒,心里其实翻了好几页。
小宇的鞋前头破了,拿胶水补了两次,再补就张嘴。阿秀上个月痛经厉害,去人民医院拿药花了一百八,回来念叨说能扛就扛。我妈在电白乡下,老房子瓦缝漏雨,打电话说“没事没事,拿盆接着就行”。我听着,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六十万。
我拉开拉链,里头一捆一捆红票子,银行封条还在,十万一沓,六沓,外加零零散散几千。我手一下子凉了,不是怕,是烫。那种钱摆在眼前,像火炉,靠近了烤人。
我先把包拉好,拎起来,四下看。红灯路口,车来车往,没人朝这边看。我要是把包往车座底一塞,骑出三公里,进老巷子,谁知道?可我脑壳里立刻冒出我爹的话。我爹走那年我十九,临终前不是留房留地,就留一句:守仁,手别长,眼别红,半夜敲门心不跳,才是男人。
我爹这辈子在砖厂扛砖,被窑火熏得咳嗽一辈子,没拿过队里一根铁丝。
我站在那棵紫荆树下,等了三十八分钟。
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七,我不敢乱用。先打 110,接警的小伙子让我别动,说派警力。我又打给阿秀,她那边忙,吼一句“又咋了”,我说“捡到钱了,六十万”,她沉默两秒,以为我发烧,骂了句“发神经”,挂了。
民警来得比我想的快。一男一女,反光背心,执法记录仪一开,先问我碰没碰钱。我说没碰里面,只看了眼。女警点头,说“你做得对”。旁边卖甘蔗的大叔凑过来,瞪着眼:后生,呢个年头六十万你都唔要?我笑一下,说:要了,我呢辈子就废了。
清点的时候,路边围了人。六十一万四千二百块。有零头,因为那包里还塞了个装零钱的拉链袋,几百块是买菜钱。
失主晚上才来。
是个四十七八的男人,姓劳,劳炳坤,穿件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掌有老茧,一看就是干工程出身。他一进警务室,脚有点软,警察让他坐,他不坐,先盯那包。警察说:钱数对得上,陈师傅捡到原封不动,你点一下。
劳炳坤手抖着点数,点完,长出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然后他看我。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感激,是先松了命,再有点茫然,最后像想起规矩,伸出手:陈师傅,多谢。
我握了下,他手汗津津的。
我说:不用谢,点清了就好。
他“哦”一声,拎起包,跟警察说“麻烦晒”,转身往外走。警察瞅他:坤哥,人陈师傅等咗几个钟,连杯水都冇饮过喔。劳炳坤回头,像被提醒,从裤兜摸出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又顿住,大概觉得自己拿瓶两块钱的水谢六十万像嘲讽,手缩回去,干巴巴补一句:改天请你食饭。
我笑笑:唔使啦。
他真走了。
门外在下雨,他钻进一辆黑色SUV,车尾灯一红,没了。
我站在警务室门口,身上被风刮得有点冷。不是说非要他谢,可人就是这样,你扛住诱惑等了快一个小时,对方拿回六十万,像取个快递,连“你吃饭没”都不问。我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呲”一下,像水滴进热油,冒个泡,没了。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烧腊档,玻璃后头挂鹅挂鸭,油亮亮的。小宇爱吃烧鸭腿,八块一个,我一个月带他吃一回都嫌多。我站那看了十秒,走了。
阿秀晚上九点下班,累得腰直不起来。我跟她说:今天捡了六十一万,还了。她正在洗脚,抬眼: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她“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捡咗六十一万,今晚会带烧鸭返来。
我说没要人家钱。
她把洗脚水倒掉,声音闷:我知你唔会要。但人哋连只烧鸭都唔肯买畀你,下次唔好捡啦,捡咗当冇见,自己少心塞。
我没吭声。
小宇趴床上拿铅笔描红,抬头问:爸,那个丢钱叔叔唔识礼貌咩?我摸他头:佢可能吓懵了。小宇说:吓懵都要说多谢呀,老师讲嘅。
童言无忌,可那晚我就卡在这句话上。
接下来五天,我照常干活。
九月二十一号,去高山镇修洗衣机,房东是个二手房东,漏水把楼下泡了,非说我接错管,扣我八十块。我跟他吵了十分钟,最后想想要回工具包,忍了。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看到本地群有人发:“文明北路有人捡到六十万私吞了,警察在查。”下面一帮人聊:而家的人,捡到钱仲会还?我看着想笑,又有点酸。我才是那个还钱的人,倒像我成了小偷。
二十二号,阿秀店里盘点,被领班说“饭盒多拿块叉烧”,扣了二十。她回来眼圈红,不哭,就咬牙:下个月唔做啦,晚晚站到十点,当你犯人。我给她泡脚,热水里捏她脚后跟那块硬茧,捏着捏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二十三号,小宇学校收资料费一百二,我微信里就三百零几。我没跟阿秀说,拿花呗垫了。晚上小宇拿张奖状回来,“懂礼貌小明星”。我笑着贴墙上,转头去阳台抽烟,烟是同事给的,五块一包。月亮被云糊住,我想:六十万要是我的,阿秀不用站到十点,小宇不用穿补鞋,我妈瓦缝不用拿盆接。可那钱真归我,我大概也睡不着,半夜听见脚步声就以为警察上门。
人啊,有些钱能要,有些钱吃下去噎死自己。
二十四号,我妈从电白打来,说村头阿富的儿子在湛江捡到个金链子卖了,被调监控抓了,退钱还拘留。我妈说:守仁你别学佢。我说妈你放心,我前几日拣咗六十万都还咗。电话那头静了下,我妈声音忽然软:儿啊,还咗就好。但人哋若唔识好歹,你唔好再管。
我说是。
二十五号白天,天晴了,太阳晒得巷子发白。我去河东修个老热水器的温控,爬梯子摔了下,膝盖蹭破皮,业主给二十块买碘伏,我拿这二十给小宇买了个五毛辣条他不肯吃,硬塞给我,说“爸先吃”。我咬一口,辣得眼眶热。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我刚把工具包扛上楼,阿秀在厨房切番薯藤,小宇在厅里看少儿频道。
楼下忽然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一片。
像好多双鞋底砸在水泥梯上。
我探头从防盗网往下看,心“咯噔”一下——楼道口黑压压堵了人。四五个穿工装,三四个像公司文员,两个拎摄像机,一个举自拍杆,还有几个岁数大的,像长辈。中间那人,灰衬衫,劳炳坤。
十六个。
我脑子第一反应不是“他来谢我”,是“完了,钱有问题,他带人来找后账”。
你想嘛,普通丢钱的人,拿回钱说声谢谢走了,五天后再出现,带十六个,阵仗像摆酒。正常人谁不慌?我这种没权没势的维修工,最怕“上面人”带队伍上门。以前房东带人来看房子赶人,也是这样黑压压上来,敲开门说“下月涨三百”。
阿秀也听见了,举着菜刀探出头:做咩呀?我一把按她手:别拿刀,像打架。她瞪我:咁多人冲上来,唔拎刀等佢哋入嚟搬屋?
小宇吓得从沙发滑下来,躲我腿后头,小手揪我裤管。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链摘了,没全开,只开一道缝。
劳炳坤站在最前,额头有汗,后面有人小声说“劳总稳啲”。他看我,喉结动一下,忽然不像那天拿回钱就走的老板,倒像欠了天大人情的人。
他开口第一句:
“陈师傅,我呢五日冇瞓过好觉,今日唔系嚟找碴,系带齐人嚟叩头。”
我愣住。
真愣住。
不是电视剧那种“震住”,是脑子“嗡”一下,像修电时碰了零线,麻到后颈。
他往后退半步,十六个人像排练好,齐齐往前。举摄像机的年轻人小声问:劳总,开唔开机?劳炳坤说:开,全程录低,我唔想呢世人再欠佢。
我赶紧说:等等等等,先入嚟坐,唔好企喺楼梯口吓邻舍。
邻舍早探出头了。三楼卖鱼丸的广西嫂子端碗汤粉看戏,对面房东佬把防盗门开条缝。茂名老小区就这样,谁家多双鞋都晓得。
我把门大开,阿秀把菜刀放下,慌慌张张拖地,小宇搬小凳子,像接待贵客又像迎接灾星。
劳炳坤带人进来,客厅一下满。他没坐,先朝我鞠了个躬,四十七岁的人,背有点驼,这一躬下去,我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扶:使唔使咁大礼,折寿我啊。
他直起身,眼圈是红的。
“陈师傅,你听我讲。那六十一万,系我接咗阳江一边工地嘅人工同材料尾款。五十几个工人,抹灰嘅、扎铁嘅、开塔吊嘅,九月工资全靠呢笔。我当日去银行取现,因为甲方话‘现金才放人’,我贪方便,包放副驾,落咗个神,转弯嗰阵包滑到门下,到工地才发现冇咗。我返转头搵,红绿灯车流猛,包唔见咗,我当场脚软。”
他嗓门不高,可每个字都沉。
“你知六十万冇咗,对我意味着乜?意味着我跑路,工人围项目部,供应商拉闸,我屋企间铺面抵债,我个女今年考大学嘅学费冇咗,我老婆会同我离婚。我唔系坏心,系吓到失咗魂。当日拿回钱,我脑里净系‘死唔咗、死唔咗’,警察同你讲多谢,我嘴巴应咗,脚先走咗——我唔系唔识好歹,系唔敢停。一停,我就瘫低。”
他声音抖。
“返到公司,点完钱,财务话‘老板,工人话你走咗,以为卷款’。我坐喺办公台前,手震咗半个钟。再谂起你——一个后生仔,骑部烂电车,膝头有泥,企咗成个钟,六十万原封不动。我劳炳坤做工程二十年,食过供应商回扣,同人饮到胃出血,逼住赖过细包工头几千块,我唔算乜嘢好人。可你呢一下,像掴醒我:原来世上的钱,有啲系烫手,有啲系良心。”
后面一个穿黑裙的姑娘,应该是他公司行政,递上锦旗。红底黄字:拾金不昧,义重千金。又递鲜花,康乃馨加百合,阿秀手足无措接咗,闻一下,小声同我说:好香,第一次有人送花畀我。
我耳朵烧。
劳炳坤从公文包掏出个牛皮信封,厚得像砖。
“陈师傅,呢个系我同几个股东凑嘅,六万。唔系买你钱,系谢你保住五十几个家庭。你唔要,我今日唔走。”
我后退一步,手摆得像电风扇:唔使唔使,真系唔使。钱还你系应当, 《民法典》都咁讲,捡到唔还系违法。你俾六万我,我今晚瞓唔着,小宇问‘爸你做咗咩’,我答唔出。
他急了:你穷到花呗垫资料费,我查过你——
我脸一下子烧到耳根。
他怎么查的?警察那边?小区?他像看穿我慌,放缓:陈师傅,你别多心,我唔系查你底来压你。系寻人公司问咗两天,先摸到你住呢度。我睇你电车后座工具包,睇你鞋头补胶,我二十年前进城都系咁。我唔想你当我系‘拿钱就跑嘅劳总’,我想我个女知道,呢个世界有啲人,穷都唔沾脏钱。
说到女儿,他喉头哽了下。
“我个女写周记,题目系‘最想成为嘅人’。佢写想成为便利店阿姨,因为阿姨每晚笑住收钱。我睇咗,觉得自己衰。你捡六十万唔动,我个女若识你,先会写‘想成为守得住嘅人’。”
客厅静。
小宇突然从凳子底钻出来,仰头看劳炳坤:叔叔,你请我爸食饭未呀?
全场憋笑又憋泪。
劳炳坤蹲下去,跟七岁小孩平视:未呀,叔叔衰格,请咗自己惊。今日带咗十六个人来,就系补呢餐饭。但你爸唔肯收钱,你话点好?
小宇特认真:那请食烧鸭腿啦,我哋学校门口八蚊一个,我爸一个月先买一次。
劳炳坤眼睛红了,笑:好,烧鸭腿,加例汤,加你妈嘅叉烧。
阿秀在旁边“噗”一声,拿围裙擦眼。
可故事要是到这就圆满,那是朋友圈鸡汤。
真生活,不会因为你还了钱,后面就顺风顺水。
二十六号,劳炳坤那波“带16人上门谢恩”被他公司号发咗条短视频,配文“茂名好心人,六十万原璧归赵”。本来系好事,结果评论区比台风还猛。
有人讲:捡钱还钱天经地义,唔使吹。
有人讲:老板借流量洗白,工程佬边有咁好心。
有人讲:六十一万现金?正常人有咁多现金?肯定来路唔正,维修仔可能分咗一笔。
最毒一条:捡钱嘅系托,老板自导自演,博“好心茂名”人设。
我手机开始响。
陌生号码,有记者,有自媒体,有中介,有催债公司。一个女的打来:陈先生嘛,我们MCN想签你,你同劳总对一下剧本,下条拍‘老板报恩帮还花呗’,打赏分你三成。我骂咗句“神经病”挂掉。
更烦嘅系街坊。
房东佬敲门窗:守仁,你发达咗呀,旧年漏水唔修,而家六十万都摸过。我话:摸过同拥有两回事。他笑:系罗,警察冇请你食烟咩?
卖鱼丸嫂子更绝:后生,下次捡钱记得带我,我帮你睇风,分我两万就够。
阿秀开始撑得住,第三日也崩了。
她店里领班刷到视频,当众笑:阿秀,你老公同老板拍拖喔,老板请唔请埋你?阿秀回:请食烧鸭。领班说:烧鸭?人老板六万都肯出,你仲执住呢份三千八嘅工。阿秀当晚回来,把鞋一脱,坐门槛上:守仁,我系唔怪你还钱。但系点解好心冇好报,人哋讲闲话讲到我头上?
我把她脚捧手里,硬茧硌我掌心。
我说:秀,我当日若拿咗那包,而家可能住新屋,但你夜半摸到我,会发现我睁眼到天光。
她眼泪啪嗒掉:我知呀。可我攞命顶住生活,仲要顶住人哋嘴,我顶唔住呀。
小宇那几日在学校被人问:你爸系咪拣咗好多钱?佢同人争,被推咗一跤,膝盖青一块。佢唔同我讲,系老师发相我先知。我睇相,手抖,想去找那家长,阿秀拉住:你而家系‘网红好心人’,你同人吵,明日头条就系‘捡钱师傅街头打到家长’。
我像被绳子捆住。
这才明白:好人唔系还完钱就自由,好人要挨“你点解唔收钱”“你点解唔趁流量”“你一定别有用心”嘅口水。
劳炳坤那边也不好过。
他公司被同行捅:现金发工资?避税啦。工人工资不走账?劳动局查你啦。有个包工头旧年同他闹翻,趁机举报,住建那边约谈。他发微信给我:陈兄,对唔住,连累你。我回:你都自身难保,唔好叫我陈兄,叫守仁就得。
他发个苦笑表情。
九月二十八号,最难受一日。
阿秀店里夜班,小宇发烧三十八度九。我带佢去社区医院,挂号、抽血、开药,花咗四百三。花呗还款日也到,短信一条条弹:本期应还612.4,逾期将上报征信。
我蹲在医院走廊,小宇挂住水,脸红得像虾。他迷迷糊糊讲:爸,我唔想你拣钱喇,拣钱会俾人骂。
我摸佢额头,眼泪直接砸落佢手背。
呢刻我承认,我动摇过。
我想:若果那日拿咗十万,留五十万一万交差,或者干脆唔报警,骑去湛江卖包,我仔有药食,阿秀唔使站到十点,我妈瓦唔使漏。可一转念,我爹那句“半夜敲门心不跳”像巴掌,左右开弓。
人嘅善良唔系没代价,系你明明知代价几重,仲肯唔肯站住。
凌晨两点,阿秀下班赶来,眼圈乌,抱住小宇像抱全世界。我们三人挤在输液区塑料椅上,灯白惨惨。小宇睡咗,阿秀低声:守仁,我今日同领班嘈咗,唔做咗。我话:唔做就唔做,我多接单。她笑一下,笑里带哭:你接咗几多?修一次水管八十,跑断腿先够几日。你以为你系英雄,其实你系穷到剩底线嘅傻仔。
我没恼。
因为佢讲嘅系真。
二十九号,劳炳坤约我出来。佢瘦咗一圈,下巴冒须,在油城路一家老凉茶铺,点咗两碗癍痧。我喝一口,苦到舌根发麻。
佢话:守仁,我准备把公司收咗一半业务,工人转正规劳务,自己少赚点,唔再掂现金。我旧年赖过细包工头五千块,嗰人跳咗塘,救返来,脚瘸咗。我二十年都冇敢同人讲。你捡钱嗰日,我其实唔单系惊钱冇,系惊自己一世都系“钱比人重要”嘅货色。
我睇佢:劳总,你唔系坏人,你系被生意浸久了,忘记自己都系乡下仔。
佢问:你后不后悔还钱?
我想好久,话:唔后悔,但后悔冇同你讲清楚——还钱唔系为咗你鞠躬,系为咗我仔将来唔怕照镜。
佢愣:咩意思。
我说:小宇若知佢爸拿咗脏钱住新屋,佢以后拣到嘢都会想“睇下几多”。我穷,但我想留件嘢畀佢——唔系钱,系腰骨。
劳炳坤把碗放下,癍痧剩半碗。
“我个女前日同我讲:爸,你嗰日拿回钱跑咗,唔礼貌。我话系呀。佢讲:那你去补啦,唔系送钱,系送回‘你本来的样子’。”
佢从袋里拿出一张纸,唔系支票,系份协议。
“我唔送你六万。我开咗间小维修队,挂‘守仁水电’,我出首批工具、出保险、出接单小程序,你做师傅带两个后生。利润你拿七,我拿三,三都捐去工人子弟助学金。你唔使跪唔使谢,就系帮我同我自己,证明‘钱搵人’同‘人揸钱’系两回事。”
我睇嗰张纸,手发抖。
佢补一句:你怕我割韭菜?协议写住你随时退股,工具归你。你怕流量?唔拍片,唔采访,就做街坊生意。你怕欠人情?当我还你——你保住我五十几个工人,我保你仔唔使睇人白眼。
我眼热,说:劳总,你唔使咁。
他第一次笑得像人:叫咩劳总,叫我阿坤。你让我识返自己,我让你有顿唔使数着钱食嘅饭,公平。
可我仲系冇立刻签。
因为我信过太多“老板话”。
十月一号,国庆,茂名满街红旗,风里带点海腥。我没休息,一早去公馆镇修个出租屋漏电。房东婆婆九十岁,耳背,端碗白果腐竹糖水出来,说:后生,拣钱唔留,好嘅。我饮糖水,甜到喉咙眼。
中午返到屋,阿秀把辞工后第一顿自己煮的饭做好:蕃薯粥、炒番薯藤、煎咗只咸鸭蛋,切两半。小宇举着“懂礼貌小明星”奖状,说爸我今天自己执书包。
我坐下来,手机弹劳炳坤信息:守仁,我唔逼你。你若唔签,我今日带嗰十六人入去饮茶,账单我买,当补那日瓶水。若签,我陪你挨街巷,从一部烂电车行到正经招牌。
我打字:阿坤,先饮茶。
下午四点,老街“榕树头”茶楼,他真带咗原先嗰班人——唔系阵仗,系像工友聚会。十六个挤两张台,虾饺、排骨、凤爪、萝卜糕,小宇坐我膝头,阿秀难得涂咗支口红(其实系小宇拿我润唇膏当蜡笔涂歪咗)。
劳炳坤举杯,普洱倒小杯:
“呢杯敬陈守仁。佢教我——钱落到手,先睇你系乜人;钱飞咗,先睇你仲肯唔肯做人。”
我举杯,茶水晃:
“呢杯敬阿秀同小宇。佢哋冇拣到钱,但每日拣到生活嘅难,仲肯笑住顶。”
十六个人碰杯,茶楼吵哄哄,像家常。
我那刻才真信:五天前带16人上门,唔系排场,系佢把跌咗嘅良心,亲自扛返来还我。
后来呢?
我签咗“守仁水电”嘅约,但加咗一条:唔准挂劳炳坤公司名,就挂“守仁水电,修到你觉得稳”。佢笑到拍台:成,你系老板,我系背后比钱嘅傻佬。
头三个月,难。
小程序单少,街坊信唔信“网红师傅”。有次去修马桶,阿婆睇我相片:你系咪视频嗰个?我话系。佢讲:视频话你唔要六万,点解仲来收我八十?我笑:阿婆,六十一万系人哋嘅,八十系我嘅工夫钱。佢想下,笑咗:有骨气,减你十蚊。
阿秀唔做早餐店,来做我后台:排单、对账、同客吵完再道歉。佢话呢份工唔使站到十点,但脑要用到十点。我话辛苦你。佢讲:你拣得返自己,我点可以输畀你。
小宇冬至拿奖状返来,多一张“进步之星”。佢同同学讲:我爸修水管,唔拣钱,但修好好多人家嘅水。七岁仔唔知咩叫救赎,但佢学会一样:手干净,梦就唔会臭。
劳炳坤公司慢慢转正规,被劳动局请去讲课,讲“现金工资点解害工人又害老板”。佢讲完发朋友圈:我系阿坤,以前信钱,现在信陈守仁企喺红绿灯底下嗰三十八分钟。
有网暴佢嘅人删帖道歉,也有仲讲“炒作”。我学会唔同每条嘴搏。阿秀讲得岩:人哋嘴系人哋嘅风水,你手系你嘅命。
最暖系过年。
年廿八,劳炳坤带那十六人入去我屋,唔系空手,系扛咗两箱年桔、一埕米酒、给小宇嘅书包。佢个女也来,初中生,留马尾,递畀小宇一本《小学生守则》话:你爸系活教材。小宇回佢一粒糖,话:你爸请我烧鸭腿未兑现。全屋笑到屋顶震。
我妈从电白来,着件旧棉袄,睇到劳炳坤,老人家唔识客套,只讲:后生,我仔细个我教佢唔拿人嘢,佢做到,我死都闭眼。劳炳坤红住眼点头:阿婆,佢唔单止做到,仲救返我。
我妈转头同我讲:守仁,妈以前怕你穷,而家唔怕。穷得有声响,好过富得心虚。
年三十夜,我们一家三口加劳炳坤两父女,在出租屋煮盆菜。没鲍参翅肚,有腐竹、猪皮、萝卜、鸡翼、鱼蛋。电视播春晚,小宇睇唔明小品,追住问“点解佢撞咗门唔道歉”。阿秀笑:因为佢冇你爸嗰日嘅胆。
我饮咗杯米酒,微晕。
窗外茂名嘅夜,远处油城路霓虹,近处巷子晾衫滴水。我想起九月二十号嗰阵,紫荆树下落叶贴住个黑帆布包。若果我骑快啲,若果我眼眯啲,若果我手贪啲——今日就唔系坐呢度饮热盆菜,系躲哪儿数钱、吓到门响就发抖。
人嘅一生,唔系拣到咩,系拣到之后,仲认唔认自己。
劳炳坤后来同我讲,佢最亏欠嘅系那瓶水。
我说:阿坤,水唔紧要,你五日后再返嚟,先至系真水。
佢问:咩真水。
我笑:好心唔系一瞬间冲上来嘅热血,系几日后,世界闹你、工人追你、女儿写周记刺你,你仲记得“我系人,唔系钱嘅狗”。呢个,才叫真水。
小宇突然插嘴:爸,我听唔明。
我摸佢头:听唔明就啱。等你大,拣到钱或拣到权,脑里浮出今日呢盆菜、呢屋人、呢句“唔使谢”,你就唔会行错。
阿秀在旁拿筷子敲我碗:讲嘢又上堂,食嘢啦你。
我们都笑。
故事到这,冇飞天,冇暴富,冇“从此老板养我一辈子”。
我膝头旧伤逢雨重,阿秀站久都腰痛,小宇有次测验才62分,劳炳坤公司仲有债务缠身,我也仲会为花呗还款日烦躁。可唔同咗嘅系——
我哋唔再觉得“对嘅事”系亏本。
你问捡六十一万还人,值唔值?
值。
唔系因为劳炳坤带十六人上门、送花送旗送单接生意。
系因为小宇将来某日,喺便利店见到人跌落个包,会立定,会谂“我爸当年点做”,会等,会报警,会唔怕人讲佢傻。
呢样嘢,六十一万买唔到,六百万都买唔到。
我陈守仁,三十二岁,修水管嘅,穷,膝头有泥,手机常低电量。
但呢世,红绿灯底下嗰三十八分钟,我站住了。
往后风雨再大,我都记得自己企直过。
这就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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