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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逼我娶了她干女儿,新婚夜发现她有大片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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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第一次把那个姑娘领回家,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我刚下班,T恤后背汗湿了一片,进门就看见餐桌旁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穿了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回来了?这是小敏,我干女儿。”

那个叫小敏的女人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笑得很有分寸,只露了一点牙齿。

我也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换鞋,只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把锅铲敲得叮当响:“洗手,吃饭。小敏工作忙,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妈一个劲儿给小敏夹菜,小敏说“阿姨我自己来”,我妈就笑,说“跟姨还客气什么”。

我扒饭,偶尔抬头,看见小敏用左手拿筷子,右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旧旧的,洗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涂东西。

她吃鱼很细致,刺挑出来码在碟子边上,一小堆,整整齐齐。

我妈突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拿着碗,差点掉了。

“你干嘛?”我压低声音。

我妈也不看我,只对着小敏笑:“你多吃点,看你现在瘦的,姨明天再给你炖汤。”

那之后不到两个月,我妈就跟我摊牌了。

“小敏今年二十九,做会计的,家里没什么人。我照看了她好几年,知根知底。你也不小了,今年三十三了吧?

她脾气好,会过日子。”

我正窝在沙发上修电扇,头也没回:“妈,我跟她不熟。”

“多见几面就熟了。你以前那个谈了三年都没带回家,最后还不是散了。”

她说完这句,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把螺丝刀放下,没说话。

我妈知道自己说多了,过来坐到我边上,语气软下来:“妈不是逼你。小敏这孩子真的不错。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不帮你把家成了,我闭不上眼。”

“我没说不找。”

“那你找啊。”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妈叹了口气,把她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小敏的照片。有在菜市场挑菜的,有站在我家阳台上晾床单的,还有一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手边放着个计算器。

“你看看,多踏实。”

我瞟了一眼,没细看。

“妈,你是不是早就跟人家说好了?”

她避开我的眼睛,只回了一句:“你见见她,又不会少块肉。”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小敏已经连续来我家做了两个多月的饭。我加班回来得晚,常常只在厨房里看见剩菜,不知道是谁做的。

结婚前一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小敏发火。

也不是冲我,是冲一个跑腿的小工。

我们用一辆二手面包车把她的东西从她租的房子搬到新房去。有两个纸箱子被雨淋了,小工随手扔在楼道口。小敏当时就站在那里,雨把她的头发打得贴在脸上,她指着那两个箱子,声音不大:“你们自己看,上面写着不能受潮。

搬不了就别接这个活儿。”

小工嘟囔了一句“破箱子”,还是弯腰搬了起来。

小敏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拿袖子去擦一个纸箱上的泥水。擦着擦着,她忽然停住了。

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这里面是我妈给我留的东西。”

我蹲下来,想帮她把箱子打开检查。她摁住箱口,摇了摇头:“不用,等雨停了再说。”

我后来才知道,她妈早就过世了。箱子里是几本旧书、一件女士旧外套,还有一个装着老照片的饼干盒子。她一直租房子搬家,走哪儿带哪儿,从来没拆开过。

新婚那天没什么仪式,就两家亲戚坐了三桌。我妈和小敏家那边一个远房舅妈,拉着横幅一样长的红布单,在酒店门口照了张相。

我全程按流程走,敬酒,叫人,笑。小敏换了一身红裙子,走路带风,跟平时那个素净样子不太一样。她酒量比我好,每一桌都喝得干脆,喝到第三桌,脸上才泛起一点红。

当晚回到新房,我坐在客厅拆红包。小敏先进了卫生间,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好半天。

等她出来时,我正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捏着个没拆完的红包。

她穿了一条大号的棉T恤,光着脚,头发湿漉漉地搭在一边,热气从她锁骨下面蒸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那片纹身。

从她左肩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肘,颜色很深,密密麻麻。我本以为是什么图案,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一排接一排的字母和数字,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被洗过,皮肤表面还留着凸起的疤,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愣在那里。

小敏没有躲,就站在灯下,抬头看我。

“怎么回事?”我问。

她把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前男友的名字。没钱洗掉。”

“这不止一个名字。”

“嗯。”

“你跟我说清楚。”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腿盘起来,脚趾头无意识地动了两下。

“年轻时犯浑。跟过一个男的,他让我刺的,说这样才算他的女人。后来分了,又跟了一个,前任逼我添上去。

再后来,我就懒得洗了。”

我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早就该说。”

她没看我,低头抓着T恤的下摆,骨节泛白。

“你妈说不要讲。”

我猛地抬头:“我妈知道?”

她轻轻点了下头。

“她怎么说的?”

“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人现在是好的就行。”

我把手里的红包扔在床上,站到窗边。外面是小区里新建的绿化带,工人们白天刚种的树,撑着木棍,像一排骨折的人。

“那你自己呢?”我问她。

“我本来想洗。去医院问过,面积太大,要分好几次。钱也拿不出。”

“现在呢?”

她安静了几秒:“现在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她哭,我可能还会哄一下。可她就那么坐着,头发还在滴小水珠,落在床单上,一点一点,像这屋里最正常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一头。

她背对着我,T恤领口往上拉了几次。我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模糊成一团的字母。像是肉里长出来的密码,每一个都跟别人有关。

结婚第三天,我回老房子拿东西,撞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没看见我。

“哎呀,你们就放宽心,俩人好着呢……是,我知道你家姑娘以前出过些事,那都是年轻时候。现在她多懂事啊,我儿子也不是那爱翻旧账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央求。

“亲家,这事就咱俩家自己知道。以后小敏就是我家的人,谁问都别提了,成不?”

我站在门后,手心慢慢凉了。

等她挂了电话,回身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啥时候来的?”

“刚才。”

“那个……”

“你早就知道纹身的事?”

她张了张嘴,又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人都给你娶回来了,难道你还能为个纹身不要她?”

“这是纹身的事吗?”

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她三十岁的人,身上那些,是她自己愿意的也好,不是也好,你总得让我提前知道。我不是说不能接受,我是说——我得先知道。”

我妈把手里的抹布一摔。

“你知道她以前过得多苦不?她妈瘫在床上好几年,她一个人工作、端屎端尿。她那会儿跟的人不靠谱,逼着她上网贷。

她要不是心软,也不至于落到这步。你现在知道她一点过去,就跑到我这儿闹。她对你不好吗?

来家里哪回不是抢着干活?”

“可你不该替她瞒我。”

“我不是替她瞒。我是心疼她。”

她声音一下子低了,眼圈也红了。

“也心疼你。你这几年活得那么拧,对谁都不热乎。小敏她跟我学做菜,学得比谁都认真,你加班晚了她自己坐公交车来给你送汤。

你连人名字都不问一句,她就跟我说,‘阿姨,哥可能不喜欢我’。”

我别过脸。

“妈,哪有人这样结婚的。”

“你爸当年追我,就提了一袋苹果。我们结婚前连电影都没看过。也没见我们过得差。”

“年代不一样。”

“人跟人是一样的。”

她抹了把脸,声音彻底软下来:“就当我糊涂。你跟她好好处,过一年半载,真不行,我不逼你。”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那纹身……能洗掉吗?”

我妈愣了一下:“能吧。就是贵,还要受罪。”

“谁出钱?”

“我先出。”

“不用。”

我丢下这一句,推门走了。

跟小敏结婚后的第一个月,家里特别安静。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半出门,坐公交去城西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晚上七点回来,换鞋、洗手、做饭。

有时候我回来得早,就看见她蹲在阳台上侍弄几盆绿萝,拿湿布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

我们之间客气得像合租室友。

她叫我“哥”,我问她吃什么、去哪儿,她都只答“都行”“看你”。

只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她看得不抬头,眼泪流了满脸,手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咳了一声。

她慌乱地去擦,把相册合上,塞进茶几下面。

“还没睡?”

“嗯。”

她站起来,个子只到我下巴,低头的时候露出后颈上纹身的一角。

“你去睡吧,我关灯。”

我看着她。

“那是你妈?”

她愣了愣,然后点头。

“她以前在你租的那两个箱子里?”

“嗯。”

“箱子里还有什么?”

她像在犹豫,最后说:“她的账本、病历,还有罚单。”

“什么罚单?”

“以前有个人在出租屋闹事,把楼下车子砸了,后来算我头上。”

“那个男的干的?”

“嗯。”

“他人呢?”

她抬起头,看着黑乎乎的阳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进去了。后来放出来,又来找过我一次。我搬了七次家。”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应该不在这个城市了。”

“你怕他找来?”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交叠在胸前的手臂,汗毛立着,像猫。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家里门窗。小敏大概也感觉到了,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你别担心,他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钱,钱要不到,早换人了。”

她说得太平静,我反而更不舒服。

一个月后,小敏发烧,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中午回家看她,发现门口多了两袋菜。小米、山药、半只乌鸡,用红色塑料袋装着,就挂在门把手上。

我拿进来问她是不是买的。

她烧得脸红扑扑的,看了一眼,说:“肯定是你妈。她早上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

我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

去厨房熬粥,手忙脚乱,锅盖掉在地上,小敏听见声音就从卧室出来,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

“我来吧。”

“你歇着。”

“你连煤气阀都开错了。”

我低头一看,阀门方向确实不对。

她把我拉到一边,熟练地洗米、点火、切山药。我靠在门边看她,忽然发现她左臂上的纹身被一件旧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这些天,她在家里从没穿过短袖。

只有新婚那晚,她故意给我看了。

晚上,我端粥进去,她靠床头坐着,头发别在耳后。

“你妈今天给我打了两通电话。”

“让你去医院?”

“让我别告诉你门口有东西。”

“为啥?”

“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声:“她总怕我把你怎么样。”

小敏也笑。她笑得时候会抿一下嘴,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

“你没告诉你妈的闺蜜吧?咱俩现在分房睡。”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差点被粥呛到:“你发烧是不是把这儿烧通了?”

她笑着摇头:“我怕你以为我到处乱说。”

“没有。”

“那你以后……会一直分房吗?”

我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的轮廓很温柔,眼睛很亮,因为发烧,水光潋潋的。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你别同情我。”

“我不同情你。”

“那你这是……”

“我娶了你。合法那种。”

我又补了一句:“总得住一起。”

她没再说话,脸红得像涂了辣椒油。

后来我们就真住到了一起。

起初很别扭。她睡觉轻,我起床动静大。她习惯把空调扇叶朝上,我怕冷。

她喜欢开一点点窗,我觉得吵。

小摩擦很多,但没有一件事真的压过我的底线。

她像一棵被泼过脏水的树,拼命往干净里长。

那些纹身,她白天用衣服遮,晚上关了灯才让我碰。

有一次,我吻她肩膀,嘴唇碰到一块凸起的疤。她猛地缩了一下。

“丑吗?”

“不丑。”

“你别哄我。”

“我真的觉得像地图。”

她扑哧笑了。

“神经。”

后来她真的跟我讲那些名字都是谁。没有细节,只说哪一年,发生了什么。像做账一样,一笔一笔,不多不少。

“这个叫陈浩,当时跟我说钱只是周转,后来用我身份证贷了九万。”

“这个叫周航,说会把之前那个打一顿。结果他自己先跑,把租的房子退了,押金也拿走了。”

“这个……”

她指着手腕上一串很淡的数字:“是我妈生日。我在手臂最下面偷着刺的,因为那男的不让刺他的时候加别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吧。”

“真信他们?”

“信。”

她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以为,有人肯给我刺名字,就是真把我当自己人。”

我搂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背对着我,声音小小的:“所以我现在再也不会问别人要这种保证了。”

“我给你。”

“别。”

她翻过身,看着我:“你别给我刺。你就每天回来,别打人,别让我搬家,别替我还债。”

她说得特别轻,像在列一个最简单的清单。

我点头。

“就这?”

“就这。”

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行,我保证。”

打脸来得很快。

婚后第三个月,有天下班,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

他穿件旧得发黄的polo衫,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背包,拉链坏了,半开着。我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他。

但小敏跟她那稍显慌乱的脚步,说明了一切。

她下班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出小区时和那人擦肩而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她快步过来,拽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上楼。”

“有事?”

“回家说。”

我们一进门,她就去反锁门。拉窗帘。站在门后从猫眼往外看了好几秒。

“他在楼下。”

“那人是谁?”

“周航。”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就是那个退了房子、拿押金跑了的人。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舅妈告诉他的。他一直跟我老家那边有联系,我结婚时没请他,他就到处问。”

“他要干什么?”

“说好久没见了,来看看我。”

“你信吗?”

她摇头,手指还是抖的。

我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她把门挡住。

“别下去,他喝了酒。”

“那正好。”

“梁哥!”

她嗓子都劈了。我回头看她,她眼眶红得厉害,但没哭。

“你答应我的,别打人。”

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下去跟他说两句。”

“他这人你越理他越来劲。”

“我不理,他就更以为我好欺负。”

她还是摇头。

我握住门把:“你在家,别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那男的正在单元门口溜达,手里夹着半根烟,看见我,咧嘴笑。

“哟,小敏她老公吧?我周航。”

“你有事?”

“没事,看看。听说你们结婚了,我高兴。”

“看完了吗?”

“这么冲干嘛?我又不是来找麻烦的。老相好,叙叙旧。”

他往前迈一步,身上那股酒味混着汗味,冲得人反胃。

“你觉得合适吗?”

“合适啊,怎么不合适?她当年在我那儿住了一年多,我没少替她花钱。”

我盯着他:“那你今天来,是想把她叫回去,还是想让我也给你花点钱?”

他眼睛一飘,嘴角抽了抽。

“话不是这么说……”

“那就别说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拨了110。

“喂,我是城北花园小区8号楼,楼下有个人喝了酒,一直堵着单元门,也不说找谁,麻烦你们来看看。”

周航脸色变了。

“你有病吧?我又没干啥!”

他往后退,烟掉在路上。

我对着电话又说:“对,可能是精神不好。麻烦快一点。”

我还没挂电话,周航就抓起他的黑包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我,嘴型像是在骂人。

我上了楼,小敏站在门后,脸色发白。

“你报警了?”

“吓唬他。”

“他会记仇的。”

“他怕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给我倒了杯凉白开。端过来时手还在抖。

“我跟这个人早没关系了。”

“我知道。”

“可他还是能把我吓成这样。”

她把水递给我,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在旧疤上划来划去。

我把杯子放下,握住她的手。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点头。

“别自己扛。”

她又点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那晚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结束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我们。

第二天,我请假半天,去派出所做了个备案。

民警说没有实际伤害或威胁行为,立不了案。但可以帮忙查一下周航的信息,如果他有前科,能列为关注对象。

我打电话给我妈说这事。她在电话那头连骂了我三四句,最后说:“你现在知道要护着自己老婆了?当初还跟我甩脸。”

“妈,你又来。”

“我是说,要真有人敢上门闹,你就跟我说。他家那些个亲戚,年轻时候没少找你爸办事。我老太太往那儿一站,看看谁敢动我儿媳妇。”

我心里一阵热。

“行,妈最厉害。”

“少贫。”

挂了电话,我回屋,小敏在厨房炒菜,背对着我,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她肩膀小小的,随着颠锅的动作一耸一耸。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明显僵了一下。

“抽风啊?”

“没抽风。”

我下巴搭在她头顶。

“以后别怕搬家。搬哪儿都行,带上我就行。”

她握着锅铲的手停了,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少放点盐。”我松开她,说。

“就你嘴刁。”她笑,眼泪掉进锅里,滋啦一声。

那之后日子顺了不少。

小敏开始穿短袖出门了。周末傍晚去菜市场,她会把左臂露出来。有人盯着看,她就抬头看回去,眼神不躲。

我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土豆和豆角。

有一次,一个买菜的大妈眼睛在她胳膊上打转,还推了推旁边的人。小敏忽然停下,看着那大妈:“姐,我以前给男人骗了,刺的名字。现在跟我老公过日子,不偷不抢。

你看完了吗?”

大妈“哎哟”一声,赶紧走了。

我站在后面,笑得不行。

小敏瞪我:“笑什么,都赖你。非要我穿短袖。”

“你穿。”

“穿就穿。”

她拎着菜往前走,耳朵红了。

但真正让我想留下来的事情,是冬至那天。

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推门回家,厨房里亮着灯。小敏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面粉,她辫子扎得高高的,袖子撸到手肘,那片纹身全露在外面。

“洗个手就能吃。我都包好了九十多个。”

“咱妈呢?”

“妈回老家去了,说今晚给外公上灯。”

“哦。”

我脱了棉衣,去洗手。经过客厅时,看见沙发上放了一件旧旧的灰毛衣,是我妈穿了很多年的那件,腋下磨得起了球。

“妈这衣服放这儿干嘛?”

“她说天冷,给我晚上套套手。”

我笑:“我们家怎么老跟旧衣服分不开。”

“挺好的。”

她把饺子下锅,水汽一下模糊了窗子。

“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怪你妈?觉得自己是被安排走过来的。”

我靠在厨房门口,认真想了想。

“有点。”

“现在呢?”

“现在不怪了。”

她斜眼看我:“因为我好?”

“因为你刚刚给我妈拾掇岁数大的人穿的那件破毛衣。”

她哼了一声。

“我妈以前说,一个家有没有热气,就看冬天厨房窗户上有没有水汽。”

我抬头,窗户上全是水。

锅里饺子翻滚,小敏的影子晃在上面,像一幅会动的画。

那晚她吃了二十多个饺子,蘸醋、就蒜,辣得直吸气。

我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等春天吧,我攒点钱,带你去大城市把纹身洗了。”

她筷子停住。

“干啥?不是挺酷吗?”

“你刚才还那大妈那么说。”

“那是对外人。”

“我就想让你舒服。”我低头给她倒醋,“你要是不愿意,就不洗。”

她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个饺子咬开,吹了吹。

“洗一部分吧。难看的那几个名字洗掉。”

“嗯。”

“剩下的……”

她抬起胳膊,看了看。

“留着。提醒自己以前图的都是空的东西。”

我点点头。

“好,听你的。”

年过完之后,我们真的去了市里的皮肤病医院。

医生看了她的胳膊,说面积太大,分三次以上。每次间隔两个月。

第一次做的时候,小敏没让我进去。

我坐在走廊上,听见里面机器嗡嗡响。中间有个女孩捂着胳膊出来,脸白得像纸,一个男的在旁边扶她,一边走一边骂。

小敏出来时额头全是汗,嘴唇也白了。

我过去扶她。

“疼吧?”

“像有人拿烟头对着你肉皮烧。”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走了两步又笑:“不过比纹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他按着我不让动,说不刺满一个胳膊不够爷们儿。”

我握着她手指,没接话。

一周后结痂,又痒又疼。她夜里忍不住想挠,我就把她的手抓着,困得不行了也没松开。

有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叫我。

“哥。”

“嗯?”

“你把手压我麻筋上了。”

我一下睁眼。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第二个月,我妈也跟我们一起去。

她在旁边又是递水又是拿扇子,来回跑得比我还勤。小敏在里面躺着,我妈就趴在门缝往里看,护士赶她。

她站在走廊里骂我:“你怎么这么粗心,人家医生说这几天不能吃辣、不能碰水。你昨晚还煮了带辣椒的鱼。”

“妈,那鱼是你煮的。”

她哼了一声,不认账。

后来纹身洗到第三次,左臂上只剩一些淡淡的水渍样的痕迹,还有几个地方皮肤颜色不均,像云彩。

小敏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我:“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折腾,是在跟你卖惨?”

“不会。”

“为啥?”

“卖惨的人不会天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午饭便当。”

她嗤地笑了:“就你知道。”

那天下午,她把我手机拿过去,打开相机,对着左臂拍了一张。

“干嘛?”

“留个纪念。”

“怎么,以后还想再长出来?”

“不是。”

她把手机还给我,又把头靠在我肩上。

“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赖了我这么多年,真要说没就没了,也挺不习惯。”

我低头亲了亲她胳膊上那片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慢慢就习惯了。”

她闭上眼。

“哥,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一开始就认识你,是不是就没这些破事了。”

“那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我没钱洗纹身。”

她笑得肩膀直抖。

“滚。”

我替她拉好袖子。

“走吧,回家。妈说晚上包茴香饺子。”

“又吃饺子。”

“你最爱的。”

“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那你想吃啥?”

她认真想了想:“吃你煮的方便面。”

“行。”

“加鸡蛋。”

“加。”

“加两个。”

“你刚不是说不想天天吃饺子吗?你现在跟我说的是方便面。”

她掐我一把,我们并排往医院外走。初春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点冬天没撤干净的凉。

走了十来步,她忽然说:

“我那个舅妈,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她说男人可怜一个女人,时间长了会烦。”

“她以前不是还帮你瞒纹身吗?”

“你现在没脾气,所以她倒过来了。”

“怎么,你想让我回去跟她对线?”

“也不是。我是想跟你说……”

她停下,眼睛在风里眯起来。

“我不用你可怜。”

“我知道。”

“以前别人也说他们心疼我。”

她声音低下去。

“后来都跑了。”

我把她拉到路边一处避风的墙根,正面对着她,手搭在她肩上。

“小敏,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我这个人其实挺自私的。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

“是为了我不用再一个人吃饭。”

她愣了两秒,然后扑上来抱我,把脸埋进我领子里,声音闷闷的。

“就这出息。”

“嗯。”

我抱紧她。

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去,钻进旧小区的铁门,把谁家的塑料门帘吹得哗哗响。

远处新开的夜市,灯一串串亮起来,空气里有烤冷面和煮玉米的味儿。

我们往家走。

她穿着那件旧灰毛衣,袖子挽了两圈,露出的胳膊像刚下过雨的云。

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也许周航还会来,也许我还会小心眼,也许我妈还得跟我磨嘴皮子,也许小敏的舅妈又会在电话里说些让人堵心的话。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手里拎着一袋她坚持要买的橘子,她在旁边呵着手,数路边新贴的小广告。我们一阶一阶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推开门,家里有暖气,有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骂我们怎么回来那么晚。

还有那盆绿萝,被小敏擦得油亮油亮的,放在电视柜边上,往空气里长。

她换鞋时,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哥,春天了。”

我说:

“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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