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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任省委书记去学校调研,撞见校长训斥我老婆,教育局长吓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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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任省委书记去学校调研,撞见校长训斥我老婆,教育局长吓腿软

楔子

省委书记上任第三天,陈望舒临时改变调研路线,去了城西的青溪县一中。

县委办的通知是早上六点发出去的。七点四十,他坐的考斯特停在学校门口。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层层陪同,只带了秘书和司机。县里提前半小时接到消息,县委书记和县长在高速出口等着,被他一个电话叫回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去看学校,不是去看你们。”

青溪一中是百年老校,校门不大,里面两排香樟树遮天蔽日。陈望舒独自走在前面,秘书隔着三步跟在后面。行政楼一楼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高亢的训斥声。

“苏晚晴!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学生打架你压不住,家长闹到教育局你也不知道打点,你让我这个校长怎么替你兜着?”

陈望舒停住了脚步。

苏晚晴。他妻子。在省城一中教了八年语文,半年前主动申请调回老家青溪县支教,说想离父母近一点。他当时没拦,觉得县城中学也该有好老师。此刻她的名字从校长嘴里吼出来,像一记闷棍,毫无征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旁边的教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陈望舒看见妻子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门。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肩膀微微绷着。对面的男人秃顶,穿皮夹克,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走人?你以为你是谁?从省城调来的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在这所学校,我说了算!”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溪县教育局局长周建明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的汗珠在春寒里亮得扎眼。他刚接到县委办电话说省委书记到了,冲进来时正好看见陈望舒站在教室门口,正往门缝里看。

周建明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校长吴德发那根戳出去的手指。看见了被训的女人那张侧脸。看见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

周建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他张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走廊墙壁往下滑了半截,被秘书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而陈望舒站在教室门口,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门里面,校长吴德发还在吼:“你明天就给我写检查!不写清楚别来上班——”

门开了。

陈望舒站在门口,肩后的走廊光在他身侧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看了一眼妻子。苏晚晴转过头来,跟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眶没红,背挺得更直了。

吴德发的话卡在喉咙里,嘴还张着。

陈望舒没有看他,走过去,站到妻子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校长,声音不高不低:“吴校长是吧?我是陈望舒。苏晚晴的丈夫。”

吴德发愣了两秒。两秒之后,他的目光掠过陈望舒的肩头,看见了走廊里瘫软在地的教育局长,看见了秘书胸口别着的工作证,看见了门外那辆挂着省A牌照的考斯特正安静地停在香樟树下面。

他的膝盖开始发抖。

第一章 香樟树下

陈望舒没有在校长办公室坐。

他让秘书把吴德发叫到行政楼一楼的小会议室,门开着,走廊上来往的人都能看见里面。青溪县委书记林涛和县长赵志刚接到消息后八分钟内赶到了学校,在会议室门口被秘书拦住,请他们在隔壁等着。

教育局局长周建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还是青的,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走廊里,不敢进会议室,也不敢走,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陈望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里打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吴德发站在他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垂着,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苏晚晴坐在陈望舒旁边,肩上的外套没还回去,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

“吴校长,”陈望舒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你训斥我妻子。你说她‘压不住学生’、‘不知道打点家长’、‘让你没法兜着’。这些话,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吴德发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陈、陈书记……我不知道苏老师是您的……”

“你不知道她是我妻子,所以就可以这么训她?”陈望舒打断他,“如果她不是我妻子,只是一个普通支教老师,你今天这些话就合理了?”

吴德发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苏晚晴这时开口了。“陈望舒,让我先说。”

陈望舒偏过头看她。苏晚晴的侧脸在窗光里显得很静,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眼镜压痕。她把圆珠笔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事情起因是上周三初二(四)班两个学生打架。一个男生鼻梁骨折,另一个男生手臂划伤。我当天下午通知了双方家长,陪受伤学生去了县医院,医药费先从我的班主任津贴里垫了。第二天双方家长在学校见面,打人学生家长态度不好,被打学生家长报了警。”

她顿了一下。

“吴校长知道后,让我劝被打学生家长撤警,说‘传出去影响学校评优’。我没同意。然后他就开始在各种场合找我的茬。今天是因为被打学生家长又去教育局投诉了,他觉得是我在背后挑唆。”

吴德发急急插嘴:“苏老师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

“吴校长。”陈望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吴德发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陈望舒转向妻子:“两个学生现在什么情况?”

“被打的那个鼻梁做了复位,在家休养,下周能回来上课。打人的那个停课三天,写了检讨,家长赔了医药费。”

“家长那边为什么投诉到教育局?”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打人学生家长是县里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跟周局长认识。被打学生家长是外来务工的,在菜市场卖菜。被打学生家长去教育局投诉之后,周局长给吴校长打了电话,吴校长回来就找我。”

陈望舒的目光移向门外。走廊里,周建明靠着墙站着,脸已经白得没边了。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喉结下面的皮肤上全是汗。

陈望舒收回目光,看着吴德发。“吴校长,苏晚晴的班主任津贴,学校发了吗?”

“发、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扣的?”

吴德发愣住。苏晚晴也抬起头看了陈望舒一眼。

“我查过苏晚晴的工资卡,”陈望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调来青溪一中七个月。前三个月津贴正常发放。从第四个月开始,每月少了六百块。我问过她,她说可能是绩效核算调整。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被扣了。”

吴德发的腿开始打颤。

“扣的钱去哪儿了?”

吴德发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陈望舒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周建明看见他出来,整个人贴着墙根立正,像一根被拧紧的弹簧。

“周局长,”陈望舒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你给吴德发打电话,让他劝苏晚晴做什么?”

周建明的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陈、陈书记……我、我就是……例行……”

“你给吴德发打的电话,通话记录我让人调了。”陈望舒的语气没有变化,“你让他‘把那个省城来的女老师管好,别让她到处告状’。原话,对不对?”

周建明的膝盖再次弯了下去,这次没人架他。他整个人顺着墙滑到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陈书记,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陈望舒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回会议室,拿起苏晚晴放在桌上的那支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吴德发,周建明,你们两个人的问题,今天下午之前写清楚,交给林涛同志。”他顿了顿,“苏晚晴的班主任津贴,从第一个月补起,少一分都不行。打人学生家长报警的事,按正常程序走,该谁的责任谁负。”

吴德发连连点头,嘴巴里“是是是”地往外蹦。

陈望舒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头看她。她坐在椅子上,外套还搭在肩上,那支圆珠笔被她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

“回家?”他问。

苏晚晴抬起头。她的眼眶终于有一点红了,但嘴角是平的。

“我还有一节课。”

陈望舒看着她,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你去上课。我在这里等你下课。”

苏晚晴站起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拿起桌上的教案本,走到门口。经过陈望舒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你刚才不该在外面听那么久。”

“嗯?”

“你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时候,吴德发的口水都快喷到我脸上了。”苏晚晴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住,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走远。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教案本夹在胳膊底下。经过周建明身边时,她没停,也没看。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时,春光照进来,在她灰蓝色外套上镀了一层暖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微微发白。

“陈书记,”秘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林涛书记和赵志刚县长在隔壁等着,问您方不方便见一下。”

陈望舒松开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让他们等着。”他走到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排香樟树。四月的风把新叶吹得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像一片一片悬在半空的碎玉。

“苏晚晴的课表在哪儿?”他问。

秘书愣了一下。“我去教务处拿。”

“不用。”陈望舒自己走向教务处。走廊里经过的老师和学生都放慢了脚步,偷偷看他。他目不斜视,推开了教务处办公室的门。

里面两个老师正在电脑前敲东西,看见他进来,同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两声尖响。

“苏晚晴老师的课表,麻烦打一份给我。”

教务处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陈望舒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午第三节,初二(四)班,语文。初二(四)班在教学楼三楼东头。

他把课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走出教务处时,林涛和赵志刚已经从隔壁会议室出来了,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像等高考成绩的学生。

陈望舒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

“林涛,周建明和吴德发的事,下午四点前报告到我这里。”

“是,陈书记。”

“赵志刚,青溪县所有中小学的班主任津贴发放情况,一周内出一份审计报告。”

“是,陈书记。”

陈望舒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涛。

“林涛,苏晚晴在青溪一中支教半年,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妻子?”

林涛的脸色变了。“陈书记,我……真不知道。苏老师调过来的时候档案走的是正常流程,我……”

“那周建明怎么知道的?吴德发怎么知道的?”

林涛张了张嘴。赵志刚在旁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公文包。

陈望舒没有等答案。他转身上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走廊的尽头,初二(四)班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看见苏晚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粉笔,正在写板书。

她写的是“背影”两个字。粉笔尖在黑板上折了一下,断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笔头,继续写。

教室里的学生安安静静的。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课桌上,随风轻轻晃动。

陈望舒靠在走廊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课表。苏晚晴的字迹他不认识——课表是教务处打印的。但他认出课表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苏晚晴的笔迹。

上面写着——“周五下午:家访。陈小满,住青溪镇柳树村。”

陈小满。陈望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他的女儿。八年前他跟苏晚晴离过一次婚,女儿归他。四年前复婚的时候,女儿已经六岁了,一直跟着奶奶在省城长大。苏晚晴调回青溪,说是为了照顾父母。但陈小满的户口在省城,怎么会是她的家访对象?

他把课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教室里,苏晚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学生,然后定在了走廊窗户的方向。

隔着二十几米走廊和一扇敞开的教室门,她看见了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招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黑板,继续写“背影”两个字。

陈望舒站在走廊里,香樟树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陈小满的学籍为什么转到了青溪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教室里传来苏晚晴带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一句一句,抑扬顿挫,像水波一样从门里漫出来。

第二章 柳树村

陈望舒没有等到苏晚晴下课。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秘书在走廊尽头走过来,表情克制但脚步很快。他把一部手机递到陈望舒面前,屏幕上是省委办公厅发来的紧急传真件——邻省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涉及本省外出务工人员十七人,需要他立即回省委主持应急处置。

他看了一眼教室。苏晚晴正俯身给一个学生讲题,侧面被黑板的反光照得很清楚。他没有推门进去,只给秘书吩咐了一句:“告诉苏老师,我有急事先走。”

下楼时经过教务处门口,他停了一步,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林涛。

“林涛,苏晚晴这半年在青溪一中,除了班主任津贴被扣,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林涛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陈书记,我确实不了解具体情况。青溪一中是县属学校,日常管理归教育局,我这边……”

“你这边是县委。”陈望舒打断他,“你是一把手。学校校长在走廊里公开训斥一个支教老师,教育局局长打电话让校长‘管好’她,你跟我说你不了解情况?”

林涛低下了头。赵志刚站在旁边,公文包夹在腋下,手指头绞在一起。

“一周之内,”陈望舒看着林涛,“青溪县所有中小学的教师管理问题,包括津贴发放、绩效考核、校长作风,一份完整报告。不是应付上面的那种。”

林涛连声应下。陈望舒走出行政楼,考斯特已经停在香樟树下面了。车门打开,秘书在旁边等着。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走廊窗户旁边没有人。

车子驶出校门。陈望舒靠在后座上,掏出那张课表翻到背面。“陈小满,住青溪镇柳树村”那行字还在。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

“爸?”陈小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省城一中高一,今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应该有课。

“你在哪儿?”

“在……在学校啊。”

“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在青溪。奶奶家。”

陈望舒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转的?”

“……开学的时候。妈说这边教学质量也还行,离家近,方便照顾奶奶。”

“妈”是指苏晚晴。陈小满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一直叫苏晚晴“妈”,叫陈望舒“爸”。

“你的学籍转学手续谁办的?”

“苏妈办的。她说她调回青溪了,顺便把我转过来。爸你别生气,是我自己愿意的。奶奶身体不好,我想离她近点。”

陈望舒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县城街景。四月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泡桐树开满了紫色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苏晚晴跟他说要调回青溪时的情景。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收拾衣服,语气很淡——“我爸腿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回去两年,等小满高中毕业再说。”

他当时点了头。省城一中的教学资源当然比县城好,但他觉得苏晚晴是老师,知道什么对孩子好。现在看来,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

“爸,”陈小满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苏妈被那个校长欺负的事。上周六我回青溪,在菜市场碰到被打那个学生的妈妈,她说苏妈在学校受气。我去学校门口等苏妈放学,看见那个校长在走廊里指着她说话,很难听。”

陈望舒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没进去。苏妈看见我了,朝我摇了摇头。我就走了。”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爸,苏妈不让我跟你说。她说你刚上任,事情多,别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也没跟我说。”

“嗯。但爸——那个校长不是好人。我打听过,他扣了好几个老师的津贴,都是外地调来的,本地老师不敢吭声。苏妈是第一个跟他顶的。”

陈望舒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电话那头陈小满还在说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带着十五岁女孩特有的急切。他听着,没有打断。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旁的麦田在四月的风里绿得发亮,远处村庄的轮廓被泡桐花染成淡紫色。陈望舒睁开眼,看着那些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

“小满,奶奶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疼,老毛病了。”

“你周末回去看她?”

“每个周末都回。骑自行车,四十分钟。”

“好。好好学习。其他的事爸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把课表从口袋里摸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苏晚晴的字迹很轻,像写字的时候笔尖不怎么用力。“陈小满,住青溪镇柳树村。”那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字——“晚”。

晚。苏晚晴的晚。她在家访记录上写自己的女儿,后面注了一个“晚”字。大概是指“晚晴”的意思。也可能是“晚上”去家访。也可能——是在说这个女儿是她晚来的。

陈望舒把课表折好放回口袋。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翻。秘书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

“陈书记,教育厅那边打电话来问,下周的全省教育工作会您出不出席。”

“出席。另外帮我约教育厅厅长,会前单独谈。”

秘书记下,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陈望舒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被训的那一幕,和陈小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她不让我跟你说”。

她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是怕他分心?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还是——她根本没打算靠他来解决这件事?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陈望舒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小满的事我知道了。晚上回家说。”

等了五分钟,苏晚晴没有回。他锁了屏,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各部门的人迎面走来,他点头致意,脚步没停。脑子里那张课表背面,苏晚晴的字迹还在眼前晃。

“陈小满,住青溪镇柳树村。”

“晚。”

第三章 教育厅

第二天上午,全省教育工作会在省委礼堂召开。会前半小时,陈望舒在休息室见了教育厅厅长郑怀远。

郑怀远五十七岁,在教育厅干了快十年,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是昨天连夜整理出来的全省教师津贴发放情况汇总。

“陈书记,您昨天要的数据。”郑怀远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全省中小学班主任津贴发放率百分之九十一,欠发达县市存在不同程度的拖欠和克扣。青溪县的问题比较集中,我昨天连夜给市局打了电话,让他们今天进驻核查。”

陈望舒翻着材料,没有说话。郑怀远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补了一句:“陈书记,青溪一中的吴德发,三年前就有老师举报过他克扣津贴,当时县教育局查过一次,结论是‘财务管理不规范,责令整改’。整改报告交上来了,但没有实际动作。”

“谁签的字?”

郑怀远沉默了两秒。“周建明。”

陈望舒合上材料,放在茶几上。“老郑,你在教育厅干了多久了?”

“九年。”

“这九年里,全省有多少个‘吴德发’?”

郑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材料的边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书记,实话说——不少。但大多数没有苏老师这样的情况。很多老师选择忍,忍到调走或者退休。像苏老师这样直接顶的,是少数。”

“少数就要被校长在走廊里指着鼻子骂?”

郑怀远不说话了。

陈望舒站起来,走到窗边。休息室的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花园,四月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连成一片。他想起昨天在青溪一中走廊里看见的那排香樟树,想起苏晚晴写板书时断掉的粉笔,想起陈小满在电话里说“苏妈不让我跟你说”。

“老郑,下周的教育工作会,我要讲两件事。第一,全省中小学教师津贴发放专项审计,一个月内完成,欠发的全部补发。第二,校长作风问题专项整治,开通教师举报直通车,举报信息不经过县市教育局,直接上省厅。”

郑怀远站起来。“陈书记,这两件事我马上去安排。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周建明是青溪本地人,在县里关系网很深。他当教育局长的任命,是当时县委常委会通过的。查他的话,可能会牵扯到更多人。”

陈望舒转过身,看着郑怀远。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牵扯到谁,就查谁。”

郑怀远点了一下头,把材料收进公文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望舒叫住他。

“老郑。”

“陈书记?”

“苏晚晴在青溪一中支教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她是我妻子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郑怀远愣了一下。“可是昨天县里已经……”

“昨天是昨天。今天开始,青溪一中的事按正常程序走。苏晚晴的问题,让县教育局按制度处理。不要因为我的身份给她特殊照顾,也不要因为我的身份给她特殊压力。”

郑怀远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陈望舒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窗外的月季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红色的,边缘卷曲。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晴还是没有回消息。

他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在上课?”他问。

“刚下课。”苏晚晴的声音很淡,背景里有学生打闹的嘈杂声,“你昨天的消息我看到了。晚上回去说。”

“小满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声渐渐远了,大概是苏晚晴走进了办公室或者走廊的某个角落。

“陈望舒,你刚上任。全省的大事小情都压在你身上。小满转学的事我能处理,没必要让你分心。”

“她被转到青溪一中,你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

陈望舒握着手机,靠在窗台上。窗外的月季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一片花瓣落下来。

“会。”

苏晚晴那头安静了两秒。“你骗人。”

“我没骗你。如果你跟我说小满想离奶奶近一点,我会同意。”

“那如果我告诉你,吴德发扣了我的津贴,在走廊里骂我,你会怎么做?”

陈望舒张了张嘴。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会马上给林涛打电话,让他处理。然后周建明会被约谈,吴德发会被处分。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苏晚晴的老公是省委书记。然后我在青溪一中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陈望舒听着,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选择不说。”

“我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津贴被扣了,我去找会计要明细。校长骂我,我录了音。家长投诉,我去教育局递材料。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只是没想到你昨天会出现在那里。”

陈望舒闭上眼睛。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月季花的甜香。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看见她的背影——灰蓝色外套洗得发白,肩膀绷着,但脊背很直。

“你录了音?”

“嗯。第三次他骂我的时候录的。前两次没来得及。”

“录音在哪儿?”

“在我手机里。昨天本来打算去县纪委递材料。你来了,我没去成。”

陈望舒站在窗前,睁开眼睛。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红色粉色连成花海。远处有工作人员在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隐约传来。

“苏晚晴。”

“嗯?”

“晚上回家,把录音放给我听。”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好。”

“还有——小满的学籍,如果你觉得青溪一中对她更好,就留在那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要一个人扛。”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从鼻腔里漫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陈望舒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休息室门口。秘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会议材料。

“陈书记,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陈望舒接过材料,走向礼堂。走廊里人来人往,各市州的教育局长和校长们已经坐满了礼堂的前几排。他走进来时,所有人起立。他点点头示意坐下,走到主席台正中。

台下几百双眼睛望着他。陈望舒翻开材料,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标题,然后合上了。

“今天不讲材料。”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不高不低,刚好盖住整个礼堂,“我讲一件事。昨天我在青溪县一中,看见一个校长在走廊里训斥一位支教老师。那位老师从省城调来,教了半年,班主任津贴被扣了三个月。她去找校长要说法,被骂了三次。”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讲这件事,不是要处理谁。我是想说——教师是教育的根。根要是被人踩在脚底下,上面再怎么浇水施肥,树也长不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

“从今天起,全省中小学教师津贴发放情况,一个月内全部核查。校长作风问题,直接向省教育厅举报。教育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某些人耍威风的地方。”

他合上材料,站起来。

“散会。”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椅子响成一片。陈望舒走下主席台,秘书跟在后面。经过第一排时,他余光扫到一个人——青溪县委书记林涛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陈望舒没有停步。他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正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上等你。”

第四章 录音

陈望舒回到青溪县城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他没有回省委在县里的定点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苏晚晴父母家。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他一层一层走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脚步声在黑暗和光明交替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五楼时,楼上传来开门声。苏晚晴站在六楼楼梯口等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他的拖鞋。

“小满呢?”

“在屋里写作业。奶奶睡了。”

陈望舒换了鞋进门。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毯子,茶几上摊着苏晚晴的教案本和一支红笔。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

他坐到沙发上。苏晚晴从茶几底下拿出手机,翻到一个音频文件。

“三段录音。第一段最长,七分钟。第二段是上周四,第三段是前天。”

陈望舒接过手机,点开第一段。扬声器里传出吴德发的声音,比昨天在走廊里听到的更清楚,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轻蔑。

“苏老师,你从省城来的,可能不了解我们县里的情况。这里的学生家长,不是卖菜的,就是打工的。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你跟我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告诉你,在这所学校,我就是公平……”

苏晚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台面。

第二段录音更短。吴德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站在走廊拐角打的电话。“周局长,那个苏晚晴又去找被打学生家长了。她这是故意跟我对着干。你能不能跟她说说?不行的话就把她调走,反正她是支教的,编制不在这边……”

第三段录音只有两分钟。吴德发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家常。“老赵,你那个亲戚想调进来,编制的事我想办法。但那个省城来的苏晚晴占着一个岗,得先把她弄走。你帮我递个话给周局长,就说苏晚晴在教学上‘存在问题’……”

录音播完了。陈望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苏晚晴转过身,靠着窗台。“第三段是前天录的。他说的‘老赵’,应该是赵志刚县长的某个亲戚。我没去查。”

陈望舒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光昏黄,有几只小飞虫绕着灯罩打转。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音的?”

“第一次他骂我之后。第二天我就去买了支录音笔。手机也开着。他第三次找我的时候,我提前开了录音。”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从窗台上拿起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本来打算把录音交到县纪委。但周建明是县纪委委员,吴德发跟他关系好。交上去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等满两年支教期,调回省城。”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的茶叶,“你昨天出现在那里,是个意外。”

陈望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晚晴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四十岁的人了,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的样子,和站在讲台上捏粉笔的样子,都好看。

“苏晚晴。”

“嗯?”

“这段录音,明天我让省纪委的人来取。作为证据,也作为线索。吴德发、周建明,还有赵志刚那个亲戚,一个都跑不掉。”

苏晚晴看着他。“你出面?”

“我不出面。省纪委出面。你的录音是正常举报材料,走正常程序。”

苏晚晴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她伸手拉了拉陈望舒的衬衫领子,把他翻出来的一角折回去。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热。”

她转身往厨房走。陈望舒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轻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苏晚晴的背影。

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菜翻出热气。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动作很随意。

“陈望舒,”她没有回头,“你昨天站在走廊里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冲进去。”

“那为什么没冲?”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轰轰响着,苏晚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关火,端起来转身。她看见他还靠在门框上,表情很认真。

“因为你在里面站得很直。你不需要我冲进去。”

苏晚晴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陈望舒看见了。

“吃饭。”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两菜一汤,米饭是中午剩的,热了热。陈望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咸淡刚好。

“小满知道你调来青溪是为了照顾她吗?”

苏晚晴嚼着米饭,摇了摇头。“我跟她说的是我爸妈身体不好。但其实——我妈身体还行,我爸腿是老毛病,不至于要人照顾。主要是小满。她高一了,在省城一中压力大,成绩一直在中游。她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她上课老走神,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她放下筷子。

“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你忙,我那时候也在省城一中带毕业班,周末才回去。她嘴上不说,心里有事。我把她转到青溪一中,班主任是我以前师范的同学,能盯着点。奶奶家离学校也近,她周末回去方便。”

陈望舒听着。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会同意。”苏晚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省城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你会觉得把她转出来是耽误她。”

陈望舒放下筷子,看着苏晚晴。她的脸被厨房的顶灯照着,鼻梁上的眼镜压痕比昨天更深了。她今天上了四节课,批了八十多本作文本,嗓子有点哑。

“苏晚晴,我是不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丈夫?”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过了两秒,摇了摇头。

“不是。你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问我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陈望舒伸手按住她的手。

“我来洗。”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松开手,走到客厅去了。陈望舒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响着,他一边洗碗一边听见客厅里苏晚晴跟陈小满说话的声音。

“小满,作业写完了?”

“还有数学。妈,爸来了?”

“嗯。在洗碗。”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望舒在水龙头下面笑了一声。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陈小满正坐在茶几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

“嗯。”

“今天那个校长没来学校。”

陈望舒坐到沙发上。“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同学说的。说他请假了。还有人说教育局来了几个人,在行政楼查东西。”

陈望舒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坐在陈小满旁边,低头看着女儿的数学作业本,表情很淡。

“小满,作业写完了早点睡。”陈望舒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陈小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陈望舒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省纪委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派人来青溪县取一份举报材料。举报人是我妻子,内容涉及青溪一中校长吴德发、县教育局局长周建明,以及县长赵志刚的亲属违规操作。走正常程序。”

发完之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旧小区。路灯昏暗,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停在楼道口。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长长的,拖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站那儿不冷?”

“还行。”

她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陈望舒接过来披上。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

“陈望舒。”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掌心很暖和,指腹上有一层粉笔灰磨出的薄茧。

第五章 审计

省纪委的人第二天上午九点到了青溪。

陈望舒没有出面。苏晚晴自己把录音和一份书面材料交了上去。材料写了七页,每一页都有具体时间、地点、对话内容,最后附了录音文件的时间戳对照表。格式规矩得像一份审计报告。

省纪委来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穿着便装,在青溪一中旁边的咖啡馆跟苏晚晴见了面。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苏晚晴回来的时候,陈望舒正坐在客厅里翻看郑怀远昨天发来的全省教师津贴核查进度表。

“交完了?”

“嗯。”苏晚晴把回执单放在茶几上,“他们说一周内出初步核查结果。”

陈望舒看了一眼那张回执单。省纪委的受理章盖得很清楚,编号完整。

“你今天没课?”

“调了。跟教务处说身体不舒服。”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翻着手机里的进度表,青溪县的条目已经标黄了——正在核查中。

“你知道赵志刚的亲戚在哪个学校吗?”苏晚晴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

“不知道。但纪委的人会查。”

苏晚晴坐到沙发上,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藏蓝色家居服上,把肩膀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陈望舒,你说赵志刚知不知道吴德发和周建明的事?”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管?”

陈望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让我说实话?”

“嗯。”

“因为赵志刚自己也不干净。他能当上县长,周建明出了力。周建明在青溪县教育系统经营了十几年,各学校的中层以上干部都跟他有关系。赵志刚需要周建明替他稳住这一块,所以周建明的事他不会管,也管不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在她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雾。

“那林涛呢?”

“林涛是一把手。他知道问题,但不想动。动了周建明,牵扯赵志刚,县里班子就乱了。他怕乱。”

苏晚晴抬起头。“那你呢?你怕不怕?”

陈望舒看着她。她的眼镜片被雾蒙住了,看不清眼睛,但鼻梁上那道压痕很清楚。

“怕。”他说,“但我更怕小满以后回省城上学的时候,有人问她‘你妈妈是不是那个被校长骂的苏老师’。”

苏晚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伸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干净之后重新戴上,看着陈望舒。

“你昨天在教育工作会上的讲话,省里的报纸登了。我同学发给我看的。”她顿了一下,“我们师范那个群,今天上午一直在讨论。好几个在县里教书的同学都说,他们那儿也有类似的情况,津贴被扣、校长霸道。但没人敢举报。”

“现在有人敢了。”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晚大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弯了。

“陈望舒,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会说‘我来处理’。现在你说‘有人敢了’。”

陈望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省纪委回执单上,白纸黑字红章,清清楚楚。

“是你教我的。”他说。

苏晚晴歪了歪头。

“你教我的——用自己方式解决。留底、录音、走程序。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只是把程序后面那截推了一下。”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陈望舒跟过去,看见她站在那几盆不死鸟前面,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新叶。

“这盆是去年从家里分的?”他问。

“嗯。带了四株过来。两盆在阳台,一盆在我办公桌上,一盆在小满班主任桌上。”

“为什么给她班主任一盆?”

苏晚晴转过身,靠着阳台栏杆。“因为她帮我照顾小满。小满转过来之后,她每天早上多留二十分钟给小满补数学。没收过一分钱。我送她一盆花,她很高兴。”

陈望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旧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抽了新叶,绿荫铺了半个院子。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小孩骑着童车绕圈。春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赵志刚亲属的调动材料已经调出来了。涉及三个学校,两个在编教师岗,一个教务处副主任。周建明签的字。”

陈望舒看完,把手机递给苏晚晴。苏晚晴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赵志刚会被处理吗?”

“会。看牵扯多深。”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热的。陈望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青溪县城的轮廓。四月的泡桐花开得正盛,紫色一串一串挂在枝头,把整条街染成淡紫。

他想起来那天在省委礼堂散会时,林涛白得像纸的脸。想起赵志刚在走廊里低着头绞手指的样子。想起吴德发在会议室里腿打颤的声音。想起周建明瘫在墙根底下的身体。

但此刻站在这个六楼阳台上,他只看得见楼下老槐树的新叶、下棋的老人、骑童车的小孩。还有身后厨房里苏晚晴倒水时杯底碰台面的轻响。

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青溪县的审计报告,加一条。全县所有中小学的班主任津贴发放情况,逐一核实到人。不光是苏晚晴一个人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厨房里传来苏晚晴的声音:“陈望舒,水开了。你喝什么茶?”

“随便。”

“没有随便。绿茶还是红茶?”

“绿茶。”

苏晚晴端了两杯茶走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又走到阳台上去了。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槐树,慢慢喝了一口茶。

陈望舒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手里各端着一杯茶。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把碎金一样的阳光筛了一地。

第六章 核查

省纪委的核查比陈望舒预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驻青溪县的核查组组长给苏晚晴打了电话,说初步核实已经完成,吴德发、周建明的问题属实,涉及违规扣发教师津贴、打击报复举报人、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人事利益等多项事实。纪委已经对两人启动立案审查程序,同时建议青溪县委对赵志刚亲属的违规调动问题作出组织处理。

苏晚晴接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批作文。她开了免提,陈望舒坐在旁边翻一份省委办公厅转来的材料,两个人的耳朵同时捕捉着听筒里传出的每一个字。

挂了电话,苏晚晴把红笔搁在作文本上。

“立案了。”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合上手里的材料,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让省委办公厅通知青溪县委,三天内拿出对赵志刚的处理意见。

“赵志刚会被免吗?”苏晚晴问。

“看调查结果。如果只是亲属违规调动,他本人没有直接参与,可能是党内警告或者调离。如果查实他本人有授意或者默许,免职起步。”

苏晚晴把作文本翻回刚才批到的那一页。学生的字歪歪扭扭,写的是“我的妈妈”。她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很工整。

“陈望舒,吴德发和周建明被立案之后,学校那边什么反应?”

“林涛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青溪一中暂时由副校长主持工作,新校长人选等纪委结论出来之后再定。”

“副校长是谁?”

“叫李国栋。教数学的,以前是教导主任。”陈望舒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苏晚晴想了想。“认识。去年刚调来的,不爱说话,但做事很规矩。吴德发在的时候他不太得志,被安排管后勤,教务那边不让他碰。”

“那让他先主持工作,你看怎么样?”

苏晚晴把红笔帽盖上。“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让老师们自己选。”

陈望舒看着她。

“吴德发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苏晚晴把作文本码齐,放在桌角,“他能在青溪一中横行这么多年,是因为下面的老师不敢说话。你处理了吴德发,如果新校长还是上面派下来的,老师们照样不敢说话。得让老师们知道,他们的意见有用。”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晴桌上那盆不死鸟。叶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边缘的金边在午后的光里很亮。

“你的意思是,青溪一中校长的产生方式,让老师参与?”

“不是参与。是投票。”

陈望舒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上推行的干部选任改革,步子迈得很谨慎。但苏晚晴说的这件事,放在一个县中学里,似乎没那么复杂。

“我让林涛去安排。”他站起来,“青溪一中全体在编教师投票推荐校长人选。得票最高的报县教育局审核,审核通过后任命。试用期一年,一年后再次投票,不过半就调整。”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学得快。”

“跟谁学的?”

“跟一个被校长骂了三个月、自己录音、自己写举报材料的支教老师。”

陈望舒笑了一声。他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饭?”

“我做饭。”

“那随便。别放太多盐。”

陈望舒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老师迎面走来,朝他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陈望舒也点头回礼,脚步没停。

走出教学楼时,他看见操场边的香樟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李国栋——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数学教案,正在翻。看见陈望舒,他站起来,教案差点掉在地上。

“陈书记。”

“坐。”陈望舒在他旁边坐下来。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远远传来。

“李老师,你在青溪一中教了多久了?”

“我是去年从青溪二中调过来的。之前二中教了十二年。”

“为什么调过来?”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二中那边……也是类似的情况。校长不太管事,教导主任说了算。我想换个环境。”

陈望舒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一个男生跑着跑着鞋带散了,蹲下来系,后面的同学从他旁边绕过去,没有人笑他。

“吴德发的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我没举报。我家里两个孩子,老婆在镇小学教书。如果我举报了,被调走或者被穿小鞋,一家人都受影响。”

“现在呢?”

李国栋抬起头,看着陈望舒。他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很亮。

“现在苏老师举报了。纪委立案了。我在想——如果学校让我主持工作,我能不能把那些不敢说话的老师请回来。”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好干。试用期一年。一年后让老师们投票。”

李国栋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望舒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了。

身后传来李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书记,谢谢。”

陈望舒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

第七章 投票

青溪一中校长推荐投票那天,是个周五下午。

苏晚晴没有投票权——她是支教老师,编制不在青溪。但她站在会议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老师们一个接一个走到投票箱前,把折好的纸条投进去。

全校在编教师八十七人,到场八十四人。三个人请假,委托了书面投票。李国栋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手里拿着投票箱,表情很平静,但苏晚晴注意到他拿箱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投票持续了二十分钟。唱票在会议室里公开进行,两个老师一个念票一个记。苏晚晴站在窗外,听见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结果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李国栋得票七十一票。另外十三票分散在三个老教师名下。

李国栋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时,眼镜歪了,鼻尖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见苏晚晴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苏老师。”

“恭喜。”

李国栋摆了摆手。“别恭喜。我压力大得很。”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还在鼓掌的老师们,“七十多张票,每一张都是信任。我要是干不好,下次投票就是七十多张不信任。”

苏晚晴看着他。李国栋的衬衫领子有点歪,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李校长,”苏晚晴说,“你先去把眼镜扶正。”

李国栋愣了一下,伸手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当天下午,县教育局的任命文件就下来了。李国栋任青溪一中校长,试用期一年。文件最后一行写着——“试用期满,由全校在编教师投票评议,过半数通过方可正式任命。”

苏晚晴把那行字拍下来发给陈望舒。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苏晚晴回到家时,陈小满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奶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苏晚晴换了鞋,走进厨房。陈望舒已经在里面了,系着围裙,正在切土豆丝。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小满说奶奶今天胃口不好,我煮点粥。”

苏晚晴探头看了一眼灶台。砂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切好的土豆丝泡在水里,还有一盘择好的青菜。

“李国栋当校长了。”

“知道了。林涛给我打过电话。”

“你觉得他行吗?”

陈望舒把土豆丝捞出来沥水,想了想。“他得票七十一。八十四个人投票,七十一票选他。这不是我安排的,是老师们自己选的。他要是干不好,明年投票不过半,自动下台。”

苏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望舒炒菜。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翻锅的时候土豆丝一根都没掉出来。

“陈望舒,你说吴德发知道投票结果之后会怎么样?”

“他现在在纪委谈话。估计还不知道。”

“等他知道了呢?”

陈望舒关火,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他知道了也没用。他的问题已经立案了,跟谁当校长没关系。”

苏晚晴走过去,拿了两双筷子放在餐桌上。陈小满抬起头看了一眼,开始收拾作业本。

晚饭吃得很安静。奶奶喝了一小碗粥,说腿还是有点疼,先回屋躺下了。陈小满吃完饭主动去洗碗。苏晚晴和陈望舒坐在餐桌旁,面前各摆着一杯茶。

“陈望舒。”

“嗯。”

“今天投票的时候,我在窗外站着。有个老教师投完票出来,看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苏老师,你胆子真大。’我说我没做什么。她说,‘你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

陈望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苏晚晴泡的,放了几粒枸杞,汤色淡淡的。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不是我胆子大,是有人告诉我,留底、走程序、按规矩来。我不过照着做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枸杞,浮浮沉沉的。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陈望舒。

“你那天在会议室里跟吴德发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你坐在那儿,声音不高,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处理事情,会先跟对方讲道理,讲不通再发火。”

陈望舒放下杯子。“现在呢?”

“现在你直接说‘解释一下’。不解释了,直接按规矩办。”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老槐树上麻雀归巢的叽喳声,渐渐密了,又渐渐疏了。

“是你让我学会的。”他说。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规矩摆在那儿,不用解释。谁踩了线谁自己清楚。”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她站起来收拾茶杯,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步。

“陈望舒。”

“嗯。”

“你最近做饭水平见长。”

陈望舒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郑怀远发了条消息——“青溪一中校长推荐制试点,下学期在全县铺开。教育局拿个方案。”

发完之后他站在阳台上。天色暗透了,楼下的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县城的方向亮着一片灯火,青溪一中操场的灯也亮着,大概是晚自习的学生在上课。

苏晚晴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下学期的事。校长推荐制如果全县铺开,阻力不会小。”

“慢慢来。”苏晚晴靠着栏杆,“你在省里推干部选任改革的时候,不也是一步一步来的。”

陈望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一点枸杞的微甜。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苏晚晴歪头看他。“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上次是替小满谢的。这次是替我自己。”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靠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青溪一中的灯光。风吹过来,把几盆不死鸟的叶子吹得轻轻晃。

第八章 赵志刚

赵志刚的处理决定在投票后第三天下来了。

青溪县委召开常委会,通报了省纪委对吴德发、周建明的立案决定,同时宣布赵志刚因亲属违规调动问题负有领导责任,免去青溪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调任市科协副主席。看似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从县长到科协副主席,实际上是被边缘化了。

通报会开完那天下午,陈望舒正在青溪镇柳树村。他来看陈小满的奶奶,顺便看看村里的学校。

柳树村小学在村东头,三间平房,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杨树。陈望舒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跑打闹。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刘,扎着马尾,说话很快。

“陈书记,我们学校六个老师,五个都是本村的。最远的那个是隔壁村的,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陈望舒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学生呢?”

“五十三个。一到六年级都有。最多的班十二个,最少的班六个。”

“老师津贴按时发吗?”

刘校长笑了一下。“按时。以前也拖过,去年开始好了。县里统一打卡,每月十号到账。”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走进教室看了一眼。黑板是新的,课桌椅也是新的,墙上贴着手抄报和奖状。一个男孩坐在第一排,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字,铅笔头很短,手指头捏得很紧。

“这个孩子写字很认真。”陈望舒说。

刘校长探头看了一眼。“陈小满她弟。陈家的老二。”

陈望舒愣了一下。陈小满的弟弟。苏晚晴从来没提过。

“陈小满的弟弟?”

“嗯。陈小满奶奶家的。孩子爸在外面打工,妈跑了,奶奶带着。姐姐周末回来辅导功课。”刘校长顿了一下,“陈小满你认识吧?就是青溪一中那个苏老师家的闺女。”

陈望舒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脸很干净,写字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跟苏晚晴批作文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刘校长,这个孩子的学籍在村里?”

“在。户口也在。”

“他姐的户口呢?”

“也在。去年转过来的。苏老师来办的。”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走出教室,外面的杨树在风里哗哗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操场上那十几个孩子已经回教室了,剩下一个皮球滚在角落。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小满有弟弟?”

过了几分钟,苏晚晴回了一条:“回去说。”

陈望舒把手机装回口袋,跟刘校长告辞。走出村小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杨树。树底下有一个小孩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看了两秒,转身往村口走。

晚上回到县城,陈小满在屋里写作业,奶奶已经睡了。苏晚晴坐在餐桌前备课,面前摊着语文参考书和一本作文本。

陈望舒坐到她对面。

“说吧。”

苏晚晴把笔放下,合上书。“小满的弟弟叫陈小树。她爸——小满的亲爸——再婚之后生的。后来那边出了事,孩子妈走了,孩子爸在外面打工,孩子跟着奶奶。小满每个周末回去,一半是看奶奶,一半是看小树。”

陈望舒听着。陈小满的亲生父亲是他前妻的弟弟。八年前离婚的时候,小满判给了陈望舒,但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前妻后来改嫁去了外省,小满的舅舅——也就是她亲爸——再婚生了陈小树。这些关系他从来没有仔细理过。

“小树的学籍是谁办的?”

“我办的。去年转学的时候顺手一起办了。小树在村小读书,成绩还行。小满每周末回去辅导他数学。”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很平。“因为你跟小满她爸那边的人不亲。我说了,你大概会说‘那是他们陈家的事’。”

陈望舒张了张嘴。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苏晚晴说得对。他确实会那么说。

“陈望舒,”苏晚晴把参考书翻开,拿起笔,“我不是在指责你。你的位置不一样,全省几千万人,顾不上一个小树。但小满不一样,她是姐姐。她每个周末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柳树村,就为了给小树讲两小时数学。这半年她数学成绩反而上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要教小树。教别人的时候自己得先学明白。她班主任跟我说,小满这学期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上学期在省城才考九十几。”

陈望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吊灯还是那盏旧吊灯,飞虫绕着灯罩打转。他想起今天在村小教室门口看见的那个男孩——瘦瘦的,脸很干净,嘴唇抿得紧紧的,捏着短铅笔写字。

“小树知道小满是她姐?”

“知道。他叫她姐姐。他叫小满奶奶‘奶奶’。”苏晚晴顿了一下,“他管我叫‘苏老师’。上次我回去,他还送了我一把野花。”

陈望舒低下头,看着餐桌上的木纹。那条木纹很直,从左到右,穿过桌面上一道浅色的划痕。

“苏晚晴。”

“嗯。”

“下次你回柳树村,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镜片映着吊灯的光,里面有一小团亮。

“好。”

陈望舒站起来,走到客厅里。陈小满已经写完作业了,正趴在沙发上翻一本课外书。看见他过来,抬起头。

“爸。”

“嗯。”

“你今天去柳树村了?”

“去了。看见小树了。”

陈小满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怎么样?”

“在写字。很认真。”

陈小满笑了。那个笑容跟苏晚晴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

“他数学有进步。上次月考考了八十二。”

陈望舒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他看着陈小满的脸——十五岁了,眉眼像她妈,但笑起来的样子像苏晚晴。

“小满。”

“嗯?”

“你为什么要回柳树村辅导小树?”

陈小满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因为他是我弟。而且他一个人。奶奶腿不好,管不了他学习。我不帮他谁帮他。”

陈望舒看着她。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妈知道你这么想?”

“苏妈当然知道。是她先开始教小树的。我去了之后她让我接手,说她带毕业班没时间。”陈小满低头翻了一页书,“爸,苏妈其实挺辛苦的。她调回来这半年,自己教书、管我、照顾奶奶、还要管小树。但她在你面前从来不说。”

陈望舒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陈小满翻书的声音。厨房里传来苏晚晴洗碗的水声,哗哗的,跟钟表的秒针一样稳。

第九章 走访

周末,陈望舒跟苏晚晴一起去了柳树村。

从县城到柳树村开车四十分钟,过了青溪河上的老桥,再拐进一条乡道,两旁是刚抽穗的麦田和零星几棵泡桐树。四月的阳光铺在麦田上,绿得发亮。

车子停在村口,苏晚晴提着两个塑料袋下来,一袋水果,一袋文具。陈望舒帮她拎了一袋,两个人沿着村路往里走。路过村小门口时,陈望舒往里面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那排杨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奶奶家在村子中间,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陈小满已经在里面了,听见脚步声跑出来开门。看见陈望舒,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奶奶,我爸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哪个爸?”

“我爸!陈望舒!”

陈望舒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里面种着几棵小葱和两株不死鸟。他多看了那两株一眼,叶子边缘的金边跟家里那盆一样。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一把竹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她看见陈望舒,脸上露出笑,但没站起来。

“望舒来了。坐。”

陈望舒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奶奶,腿还疼?”

“老毛病。不碍事。”奶奶转头朝里屋喊,“小树!你姐夫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七八岁,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他看见陈望舒,又缩回去了。

苏晚晴走过去,蹲在门帘外面,朝里屋招了招手。“小树,出来。苏老师给你带了新本子。”

门帘又掀开一条缝。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苏晚晴手里的塑料袋,慢慢走出来。他走到苏晚晴身边,接过那袋文具,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苏老师”。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望舒一眼。

“你是姐姐的爸爸?”

陈望舒蹲下来,跟他平视。“对。我叫陈望舒。”

“我知道。姐姐说过。你在省城上班。”

“嗯。”

小男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陈望舒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数学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82”。

“姐姐说你是大官。大官是不是什么都会?”

陈望舒看着那张卷子。八十二分,错了两道计算题和一道应用题。苏晚晴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抿着嘴没说话。

“我不会的还挺多的。”陈望舒把卷子还给小树,“但这两道计算题我看得懂。你想不想听?”

小树点了点头。

陈望舒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苏晚晴给奶奶剥了个橘子,陈小满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院子里阳光很好,枣树的新叶在头顶铺了一层浅绿。

陈望舒指着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给小树讲。他的数学不算顶尖,但小学的加减乘除还应付得来。小树听得很认真,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小树终于把那道应用题算对了,抬起头看了陈望舒一眼。

“对了?”

“对了。”

小树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苏晚晴坐在奶奶旁边,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奶奶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望舒这孩子,看着挺严肃的,跟小孩倒能玩到一块儿。”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看见陈望舒蹲在石桌旁边,手把手教小树写竖式,衬衫袖口沾了一道铅笔灰。陈小满在旁边托着腮看,偶尔插一句嘴纠正小树的错误。

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慢慢移动。阳光从头顶挪到西边,把院墙染成暖黄色。奶奶在竹椅上打起了盹,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苏晚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回屋给奶奶拿了条薄毯子盖上。

陈望舒给小树讲完最后一道题,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扶着石桌缓了两秒。小树仰头看着他,铅笔还捏在手里。

“姐夫。”

陈望舒愣了一下。这是小树第一次叫他。

“以后你还来吗?”

“来。”

小树点了点头,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递给陈望舒。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脑袋很大,身体很小,旁边写了两个字——“姐夫”。

陈望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口袋,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

回去的路上,陈望舒开车。苏晚晴坐在副驾驶,陈小满在后座戴着耳机听音乐。乡道两旁的麦田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色,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在天边。

“陈望舒。”

“嗯。”

“你今天讲题的时候挺有耐心的。”

“小学的题,不难。”

苏晚晴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题。”

陈望舒看着前方的路。乡道弯弯绕绕的,前方有一辆拖拉机慢慢跑着,他跟在后面没有超车。

“小树那个孩子,挺好的。”他说。

“嗯。”

“以后每个周末如果你回柳树村,我尽量一起。”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暮色越来越深,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嘴角那道弯还在。

“好。”

后座传来陈小满摘掉耳机的声音:“爸,妈,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弟。”苏晚晴回过头。

“小树怎么了?”

“没事。夸他数学进步了。”

陈小满“哦”了一声,又戴上耳机。车子继续往前开,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望舒打开车灯,两道光柱铺在乡道上,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

第十章 公示

青溪一中校长推荐制的消息在全县教育系统传开之后,半个月内有三个乡镇中学的校长主动递交了辞职报告。

说“主动”其实不准确。那三个校长都是吴德发以前的旧部,周建明在任时提拔的。纪委的核查还没轮到他们,但校长推荐制试行办法公布之后,教育局收到了大量匿名举报信——扣津贴、评职称违规操作、指定食堂供应商。三份辞职报告都是在核查组进驻之前递上去的。

李国栋在电话里跟苏晚晴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复杂。“苏老师,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晚晴当时正在批作文,夹着手机。“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好事。那三个人走了,底下老师敢说话了。但我也在想——如果没有推荐制,如果纪委没有查吴德发和周建明,这些举报信是不是还会石沉大海?”

苏晚晴把作文本翻到下一页,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李校长,你去年调来青溪一中之前,在二中教了十二年。那十二年里你有没有写过匿名举报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写过。石沉大海。”

“现在呢?”

“现在不用匿名的了。教育局设了举报直通车,实名举报优先办理。我上周收到教育局转来的一封信,实名举报二中的总务主任。我核实了一下,情况属实,已经报教育局了。”

苏晚晴把红笔搁在作文本上。“李校长,你看——规矩改了,人就敢说话了。这才是重点。”

挂了电话,苏晚晴把作文本合上。办公室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新叶已经铺满了树冠,风一吹就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操场上李国栋正带着几个老师在量篮球架的高度,大概是要换新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望舒发来的消息——“省教育厅的专项整治方案今天上午已经下发各市州。校长推荐制先在青溪县试点,下学期扩大到全市。郑怀远明天去青溪调研。”

苏晚晴回了一个“好”。正要放下手机,陈望舒又发来一条。

“小满跟我说,她想考省城的大学。但她说毕业之后想回青溪教书。”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站在窗前很久。操场上李国栋已经量完篮球架了,正跟几个老师商量着什么,手里拿着卷尺,比划来比划去。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她自己决定。”

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放学后,苏晚晴骑电动车去了趟青溪镇。柳树村小学的刘校长前几天打电话说,村小要办一个“阅读角”,问苏晚晴能不能帮忙找点适合小学生看的旧书。苏晚晴在师范同学群里问了一圈,凑了六十多本,装在两个纸箱里,今天送过去。

电动车在乡道上跑着,路两旁的麦田已经开始抽穗,绿浪一波一波往远处翻。苏晚晴把车停在村小门口,搬下纸箱。刘校长迎出来,帮着抬进去。

“苏老师,你太客气了。这些书够看一阵了。”

“不够再说。我那边还能凑。”

刘校长把书搬到教室后面的一个旧书架上。孩子们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着,只有黑板上留着老师写的生字词。苏晚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小树坐的地方。桌面很干净,桌肚里塞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小树今天没来?”

“来了。下午他奶奶来接走的,说要去镇上拿药。”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走出教室,站在操场上。那排杨树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操场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

“村小的阅读角弄好了。你上次答应小树要来,周末有空吗?”

陈望舒回得很快:“周六上午。我顺便去镇上看看卫生院。”

苏晚晴锁了屏,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乡道上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电动车的声音轻轻嗡嗡着,在安静的麦田之间传出去很远。

第十一章 新芽

周六上午,陈望舒在青溪镇卫生院待了一个小时。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着两排冬青。陈望舒到的时候,院长正在门诊室给一个老人量血压。看见他进来,院长愣了一下,陈望舒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他在走廊里等着。走廊墙上贴着健康教育宣传画,角落的暖气片上晾着一条毛巾。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输液室门口排队,孩子哭闹,她一边哄一边跟旁边的婆婆说:“等会儿输完液去学校接老大,中午还得做饭。”

陈望舒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院长忙完出来,把他让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镇上老百姓看病方便吗?”

院长想了想。“常见病没问题。稍微复杂一点的就得去县医院。但县医院有些科室也不全,再往上就得去市里。”

“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药。”院长指着药房窗口,“镇卫生院能进的药品种有限,很多老百姓需要的药得去县里买。年轻人还好,老人腿脚不便,跑一趟很麻烦。”

陈望舒点了点头。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出卫生院时,苏晚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电动车停在旁边。

“看完了?”

“看完了。去柳树村。”

苏晚晴骑着电动车在前面带路,陈望舒开车跟在后面。乡道两旁的麦田在上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掠过麦穗的尖。

到了柳树村,小树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陈望舒的车,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上次那张数学卷子。

“姐夫,我又考了八十九。”

陈望舒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错题比上次少了,最后一道应用题做对了。他摸了摸小树的头。

“进步了。”

小树咧嘴笑,转身跑进院子。奶奶坐在枣树下,腿上的毯子换了一条薄一点的。陈小满也在,正蹲在墙根底下给那两株不死鸟浇水。

苏晚晴把带来的菜放进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水,把院子里那几棵小葱也浇了。陈望舒坐在石桌旁边,小树趴在对面写作业,铅笔在练习册上沙沙响。

“小树,”陈望舒看着他写了一会儿,“以后周末我要是来不了,你遇到不会的题可以攒着。攒到周末一起问。”

小树抬起头。“攒着会不会忘?”

“忘了就再想。想不起来就问姐姐。姐姐不会的问我。”

小树看了一眼陈小满。陈小满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我干嘛?我数学也没多好。问你姐夫。”

小树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沙沙响起来。

中午苏晚晴做了四个菜,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奶奶坐在竹椅上,陈小满搬了个矮凳坐她旁边,给她夹菜。小树吃得很快,吃完就跑去墙根底下看那两株不死鸟。

“小树,”苏晚晴叫他,“别揪叶子。”

“我没揪。我就看看。它叶子边上有一圈黄的。”

陈望舒走过去看了一眼。两株不死鸟长势很好,新叶从中心冒出来,一层一层往外展,边缘那圈浅金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很明显。他想起家里阳台上那盆,想起工作室落地窗前那两盆,想起方远山说的那句话——那东西特别能活,在哪都能生根。

“小树,喜欢这个?”

“嗯。姐姐说这叫不死鸟。叶子掉土里就能长新的。”

“你要不要分一株回去种?”

小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晴。苏晚晴站在厨房门口擦手,朝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自己浇水。不能光看。”

小树用力点头。陈望舒找了个空花盆,从大盆里拨出一株带根的小苗,种进去,浇了水,放在院子墙根下面。小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下午回县城的路上,陈小满坐在后座,忽然说:“爸,小树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他上次这么高兴还是上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八十二的时候。”

苏晚晴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记得挺清楚。”

“当然记得。我辅导他的嘛。”

车子驶过青溪河上的老桥。桥下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陈望舒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小满。她正靠着车窗,嘴角弯弯的,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

“小满。”

“嗯?”

“你上次说想考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回青溪教书。”

“嗯。”

“想好了?”

陈小满坐直了,从后视镜里跟他对视。“想好了。青溪一中现在比以前好多了。李校长说下学期开始搞教师培训,新老师有老教师带。我要是回来,正好赶上。”

陈望舒没有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乡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像两排安静的哨兵。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陈望舒以为她睡着了,过一会儿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小满回来教书挺好。”

“嗯。”

“你别拦她。”

“我没拦。”

苏晚晴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弯还在,浅浅的,像麦田尽头那条地平线。

第十二章 调研

郑怀远到青溪县那天,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把青溪一中的香樟树洗得油亮。陈望舒没有陪同,只让秘书转告郑怀远——“按你自己的节奏看,不用赶时间,不用听汇报。”

郑怀远果然没去县教育局。他直接到了青溪一中,在校门口跟保安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李国栋接到门卫电话赶出来时,郑怀远已经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教师风采栏了。

“郑厅长,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看不到真的了。”郑怀远转过身,笑了笑。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夹克衫敞着,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李校长,带我转转。教室、办公室、食堂,随便看。”

李国栋陪着他走了一圈。教室在上课,郑怀远站在走廊窗户外面看了几分钟,没有推门。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在备课,郑怀远进去聊了几句,问的都是些家常话——教龄几年,课时多少,津贴到账准时吗。到了食堂,他掀开锅盖看了看中午的菜,又摸了摸墙角那排碗柜的合页,检查门能不能关严。

转到行政楼时,郑怀远停在了教务处门口。门开着,里面两个老师正在打印材料。郑怀远走进去看了一眼打印机旁边的台账本,随手翻了翻。

“这是教师津贴发放台账?”

“是。每月十号打卡,台账一式两份,学校和教育局各留一份。”

郑怀远把台账合上放回原处。“以前也是每月十号?”

那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低声说:“以前不太准时。有时候拖到下个月。苏老师那件事之后,教育局统一规定了日期,还发了通知到各学校。”

郑怀远点了点头。走出教务处时,李国栋跟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郑怀远没有回头。

“郑厅长,苏老师那件事之后,学校确实变了不少。但有些东西……还没变透。比如评职称。以前吴德发在的时候,指标都给了跟他关系好的。今年指标下来了,老师们私下议论,说还是那几个人在争。”

郑怀远停住脚步。“今年评审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评审方案公示了吗?”

“公示了。贴在教务处门口。”

郑怀远转身往回走。“带我去看看。”

评审方案贴在教务处门外的一块软木板上,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两页。郑怀远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方案拍了下来。

“李校长,评审方案里有一条——‘近三年年度考核优秀者优先’。这个‘优先’怎么定义?加多少分?有没有量化标准?”

李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方案里没写具体分值。”

“那就是人为操作空间。”郑怀远把手机装回口袋,“回去我让厅里出一个职称评审量化指导标准,全省统一。今年来不及了,明年开始执行。今年的评审,县教育局要派专人全程监督。”

李国栋连连点头。郑怀远走出行政楼,站在香樟树底下看了一眼操场。雨已经停了,操场跑道上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几个学生在上体育课,跑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力。

郑怀远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条消息:“青溪一中看完了。总体不错。但职称评审有漏洞,我回去处理。”

陈望舒回得很快:“好。另外帮我看一下青溪镇卫生院。”

郑怀远愣了一下,打了一个问号。

陈望舒回:“药品种类不全,老人买药不方便。你让厅里跟卫健委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把乡镇卫生院用药目录扩一扩。”

郑怀远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他转头对李国栋说:“李校长,学校食堂中午开饭吗?我尝尝。”

第十三章 评审

职称评审的会开了一整天。

苏晚晴没有参评资格——支教老师的人事关系还在省城一中,不占青溪一中的指标。但她作为语文组推选的教师代表,列席了评审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评审委员会加上教师代表,把长桌围了一圈。李国栋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摞申报材料。

第一个议题是中级职称。三个申报人,两个指标。评审委员会先审材料,再打分,最后投票。过程看起来正规,但苏晚晴注意到一个细节——打分表上的“综合评议”一栏,分数拉得很开,但评委的评语都写得很笼统。“教学认真”“工作负责”“团结同事”,几乎每个人都是这几句。

苏晚晴翻着自己手里的材料副本。申报人A的材料里有三篇市级获奖论文,两节县级公开课,班主任年限七年。申报人B材料薄弱一些,但有一项省级课题参与经历。申报人C材料最厚,但论文都是买的版面,公开课只有一节,班主任年限四年。

打分结果出来,A排第一,B第二,C第三。投票结果一致。

苏晚晴举手了。

李国栋看了她一眼。“苏老师,你有话说?”

“我建议打分表的‘综合评议’部分增加一个备注栏。评委如果给了高分或者低分,要写清楚依据。比如A老师为什么得高分——是三篇论文的学术含量,还是公开课的评价反馈?要具体到可核查的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老评委清了清嗓子:“苏老师,评审时间有限,每个评委都写详细评语,一整天评不完。”

“那就延长评审时间。”苏晚晴的声音不大,“评职称是老师一辈子的大事。多花半天时间,比事后有人告状强。”

那个老评委不说话了。李国栋想了想,点了点头。“苏老师的建议有道理。这次来不及了,下次评审我们提前准备,打分表加一栏详细评语,评委要对自己的评分负责。”

散会之后,苏晚晴收拾材料往外走。李国栋叫住她。

“苏老师,你今天提这个建议,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苏晚晴抱着材料站在会议室门口。“李校长,你去年调来之前,二中有个老师评高级职称,材料被评审委员会刷下来了。后来那个老师去教育局告状,说评审有猫腻。教育局查了,结论是‘程序合规’。那个老师调走了。”

李国栋沉默了几秒。

“这次评完,我把所有评委的打分表和评语都归档。教育局那边备案一份。”他说,“以后有人翻旧账,拿得出东西。”

苏晚晴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香樟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一格一格的。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

“评审会开完了。我提了个建议。”

陈望舒秒回:“什么建议?”

“打分表加详细评语。评委要对自己打的分数负责。”

陈望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郑怀远说全省要出统一的职称评审量化标准。明年开始执行。”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站在走廊窗户前面。外面的操场上,李国栋正带着几个老师在划停车位。黄漆刷在水泥地上,一道一道的,很直。

第十四章 暑假

七月初,青溪一中放暑假。

苏晚晴的两年支教期还剩一年半。她本来可以趁暑假回省城休息,但陈小满报了学校的暑期补习班,小树也说要趁暑假把数学补上来。她决定留在青溪。

陈望舒周末回青溪。平时在省城上班,周五晚上坐高铁到县里,周日晚上再回去。高铁站离县城二十分钟车程,苏晚晴骑电动车去接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陈望舒出站时看见苏晚晴旁边站着小树。小树手里举着一张纸,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

“姐夫,我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一。”

陈望舒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错了一道计算题和一道应用题,但卷面很干净,竖式写得整整齐齐。

“进步了。上次八十九,这次九十一。”

“姐姐说如果我考到九十五就带我去省城看博物馆。”

陈望舒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推着电动车走过来,嘴角弯着。

“他自己定的目标。我答应了。”

陈望舒把卷子还给小树。“那你要继续努力。”

小树用力点头,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苏晚晴把电动车调了个头,小树爬上车后座,陈望舒开车跟在后面。乡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剩下金黄色的麦茬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到了柳树村,奶奶坐在枣树下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陈小满在院子里石桌上写作业,旁边摊着几本参考书。墙根底下的不死鸟长得很好,那株小树分出来的小苗已经长出了三片新叶。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苏晚晴炒了几个菜,陈小满帮着端菜摆碗筷。奶奶坐在主位上,小树挨着她,陈望舒和苏晚晴坐对面。桌子不大,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望舒,”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那个省委书记的活,累不累?”

陈望舒嚼着菜想了想。“还行。比种地轻松。”

奶奶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半颗的牙。“你种过地?”

“小时候种过。在老家跟爷爷插秧,腰疼了三天。”

奶奶点了点头,蒲扇慢慢摇着。“那就好。知道种地累,就知道老百姓不容易。”

苏晚晴在旁边低头吃饭,嘴角弯着。陈小满给小树夹了一块排骨,小树吃得满嘴油光。

晚饭后,陈望舒帮苏晚晴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陈望舒站在水池前面冲碗,苏晚晴擦干摞好。

“陈望舒。”

“嗯。”

“你最近回青溪回得挺勤的。”

“高铁方便。四十分钟。”

苏晚晴把一只碗放进碗柜。“省城那边的工作不忙?”

“忙。但周末没什么事。以前周末也是在办公室看材料,不如回来。”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拿起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上柜门。厨房窗外,柳树村的夜色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下去。

“陈望舒,你有没有想过——你每个周末往青溪跑,省里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陈望舒把水池冲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手。“说什么闲话?我回来看老婆孩子。”

“你是省委书记。苏晚晴是你妻子。你在青溪一中出现,在教育系统开会点名青溪县,现在又每个周末回青溪。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陈望舒靠在灶台边,看着苏晚晴。厨房的灯很暗,只有一盏小瓦数的灯泡,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觉得我应该避嫌?”

苏晚晴把擦手毛巾挂好,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是让你避嫌。我是说——你回来可以,但别让人觉得你是为了我才来青溪的。”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苏晚晴,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吴德发和周建明倒了之后,青溪一中换了校长,县里换了县长。这些事都跟你有关。下面的人看在眼里,自然会有人琢磨——陈望舒为什么对青溪这么上心。”

陈望舒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所以你让我少回来?”

“我没说让你少回来。”苏晚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是说——你回来的时候,不要只去学校,不要只去卫生院。去菜市场转转,去镇上坐坐公交车,去村口跟老头下下棋。让他们看到省委书记也是普通人,不是来查他们的。”

陈望舒低头看着她。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雾,从晚饭的菜里熏上去的。她没顾上擦。

“行。”他说,“明天早上我去镇上吃早点。”

苏晚晴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有家米粉店,味道不错。在镇中旁边。”

“你带我去。”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米粉店在镇中斜对面,一间不大的门面,里面摆着六张桌子,坐满了赶早的镇民。陈望舒和苏晚晴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才空出一张桌子。老板娘端上两碗米粉,热气腾腾的。

陈望舒低头吃了一口。米粉爽滑,汤头浓,辣椒油很香。旁边桌的老头吃完一碗,拿纸巾擦嘴,跟老板娘打招呼——“明天还来。”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陈望舒低头继续吃。苏晚晴坐在对面,碗里的米粉还剩半碗。

“好吃吗?”

“好吃。”

“比你省城那些会所里的山珍海味好吃?”

陈望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损我?”

苏晚晴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吃完米粉,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在镇上转了一圈。经过卫生院门口,陈望舒看了一眼。卫生院的大门开着,里面有个老人正在窗口拿药。药房窗口的玻璃上贴了一张新通知,陈望舒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新增常用药品目录”,列了二十几种药。

“郑怀远动作挺快。”他说。

苏晚晴把车停在路边。“你让省里跟卫健委沟通的?”

“没有。郑怀远自己协调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骑车回柳树村,乡道上的晨光很柔和,麦茬地里的水汽正在慢慢蒸腾。远处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掠过电线,落在另一边的水塘里。

回到柳树村时,陈小满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背英语单词。小树蹲在墙根底下看他的不死鸟,手里拿着一把浇花的小塑料壶。

陈望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长得挺好。”

“嗯。姐姐说等它再长大一点就分株。分给班上的同学。”

陈望舒看着那株小不死鸟。叶子边缘的金边在晨光里亮得很清楚。他想起家里阳台上那盆母株,分了四株之后,现在又长满了盆口。苏晚晴说下个月再分一次。

“小树。”

“嗯?”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不死鸟吗?”

小树想了想。“因为叶子掉土里就能长新的。”

“对。它特别能活。在哪都能生根。”

小树抬起头看着他。“姐夫,你也是吗?”

陈望舒愣了一下。“我是什么?”

“你在省城上班,来青溪也能活。”

陈望舒看着小树的脸。那张小脸上带着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伸手摸了摸小树的头。

“对。在哪都能活。”

小树咧嘴笑了,站起来端着塑料壶去浇那棵枣树。

陈望舒蹲在原地,看着院子里的晨光。奶奶坐在竹椅上打盹,陈小满背着单词,苏晚晴在厨房里热牛奶,小树在浇树。墙根底下的不死鸟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叶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晴旁边。苏晚晴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明天回省城?”

“嗯。下周五再来。”

“好。”

陈望舒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晨光照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靠着厨房门框,看着这个不大的院子——奶奶、小满、小树、苏晚晴,还有他自己。五个人,四个姓,两个家庭,一堆复杂的关系。

但此刻,站在这个院子里,他只觉得踏实。

第十五章 开学

九月,青溪一中开学。

苏晚晴的办公室换到了教学楼二楼,朝南,窗户外面正对着那排香樟树。她桌上那盆不死鸟长得茂盛,叶子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拖到桌面了。旁边的语文参考书摞了半尺高,作文本堆在另一边。

开学第一周,李国栋主持召开了全校教师大会。会议内容很简单——总结上学期工作,布置新学期任务。但有一项议程让所有人意外。李国栋宣布,本学期起,教师职称评审打分表增加“评语”栏,评委对自己打的每一分都要写出依据。评语随申报材料一起归档,保存五年。

“什么意思?”台下有老师小声问旁边的人。

“意思就是,以后谁给你打高分谁给你打低分,白纸黑字写下来。出了事,有人负责。”

那个老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苏晚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香樟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面上。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条消息。

“李国栋今天宣布了。评语栏正式列入打分表。”

陈望舒回得很快:“好。郑怀远那边全省的标准也快出了。明年正式执行。”

苏晚晴把手机装回口袋,走进办公室。桌上的不死鸟有一片老叶掉在窗台上,她捡起来看了看。叶子边缘的金边还很完整,叶柄处已经干了。她把叶子埋进花盆的土里,浇了点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树用奶奶的手机发来的语音消息。七八岁男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扭捏。

“苏老师,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说我进步很大。我想跟你和姐夫说一声。”

苏晚晴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考得好。周末回来给你奖励。”

发完之后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树上的新叶比春天时更绿了,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跑步声远远传来,清晰而有力。

她拿起红笔,翻开第一本作文本。学生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学期好了很多。她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很工整。

窗台上的不死鸟,新叶又冒了一片。

第十六章 家访

九月底,苏晚晴开始做新学期的家访。

青溪一中初二(四)班,她带了一年,从初一带到初二,五十三个学生,家访做了三十多户。剩下的二十来户分散在县城周边的几个乡镇,她打算利用周末分批走完。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六,她计划去青溪镇方向。陈小满正好要回柳树村看奶奶和小树,母女俩可以同路。陈望舒周五晚上从省城回来,说周六没事,可以开车送她们。

“你不用去。”苏晚晴在厨房收拾碗筷,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翻材料的陈望舒,“家访是我工作,你去了家长紧张。”

陈望舒合上材料。“我不进人家门,在车上等。”

“那你去干嘛?”

“送你们。顺便看看青溪镇那个米粉店还开不开。”

苏晚晴笑了一声,没再赶他。

周六早上,三个人开车出发。第一站是青溪镇东头的一个学生家。男生叫周浩,成绩中等,但上学期有段时间天天迟到,苏晚晴问过几次,周浩只说“家里有事”。后来迟到的问题自己好了,但苏晚晴一直没去他家看过。

车子停在镇东头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苏晚晴和陈小满下车步行。陈望舒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跟进去。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苏晚晴找到周浩家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院子很小,角落里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台缝纫机和一摞布料。周浩的妈妈坐在缝纫机前面,正低头踩踏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晚晴,连忙站起来,把凳子往旁边挪。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周浩去他姥姥家了,不在家。”

“我知道。我来看看您。”

周浩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她四十来岁,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很深。苏晚晴上次见她还是初一开学时的家长会,那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散会之后匆匆走了。

“苏老师,您坐。我去倒水。”

“不用忙。”苏晚晴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陈小满站在旁边,打量着那台缝纫机。

周浩妈妈还是去屋里倒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苏晚晴面前。她自己也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围裙,一会儿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周浩上学期迟到那段时间,是家里有什么事?”苏晚晴问。

周浩妈妈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布屑。

“他爸生病了。肝上的毛病,在县医院住了两个月。我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踩缝纫机赶活。周浩早上要给他爸送饭,再赶去学校,就迟到了。”

苏晚晴放下水杯。“现在呢?”

“出院了。在家养着。不能干重活,在镇上帮人看看仓库。工资不高,但够吃药。”周浩妈妈抬起头,“苏老师,周浩那段时间成绩掉了不少,我跟他爸都急。但他不让我们跟学校说,怕同学笑话。”

苏晚晴点了点头。“周浩这学期成绩回来了。上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七,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几分。”

周浩妈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苏老师,谢谢您。周浩跟我说您给他补过课。”

“他自己肯学。我只是每周多留了二十分钟。”苏晚晴站起来,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台缝纫机,“您做的是什么活?”

“给镇上服装厂代加工。一件衬衣八块钱,一天能做十来件。”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一眼缝纫机上绷着的布料。是一件校服样衣,青溪一中的校徽绣了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班上有些学生穿的校服袖口磨白了也没换,当时以为是家里节俭,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缝纫机旁边的台面上。

“苏老师,这——”

“不是钱。”苏晚晴按住周浩妈妈的手,“是班上家长群的二维码。上周刚建的,里面有十几个家长在帮服装厂介绍订单。您要是愿意,我把您拉进去。活多了,单价也能谈。”

周浩妈妈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把信封收起来,攥在手里。

“苏老师,您喝口水再走。”

“不了。还要去下一家。”苏晚晴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浩妈妈站在缝纫机旁边,围裙上沾着线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走出巷子,陈小满跟在她旁边。“妈,你那个家长群什么时候建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建的。你爸教我的——留底、搭桥、按规矩走。家长群就是搭桥。”

陈小满想了想。“所以周浩妈妈接活多了,周浩就不用每天赶着送饭了?”

“周浩爸爸恢复得差不多了,本来也不用送饭了。但周浩妈妈的活多了,家里收入稳一点,周浩心里踏实,上课就不走神了。”

陈小满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回巷子口,陈望舒靠在车旁边等她们。他手里提着两袋米粉店的打包盒。

“买好了?”

“买好了。上车,去下一家。”

苏晚晴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子深处,周浩妈妈还站在院子门口,朝这边望着。苏晚晴朝她挥了挥手,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镇子,往柳树村方向开。陈小满在后座翻着手机,忽然说:“爸,你那个省委书记能不能管服装厂的订单?”

陈望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管。”

“为什么?”

“因为管了就不公平了。服装厂该接什么单接什么单,政府不能替企业做决定。”

陈小满“哦”了一声,靠回座椅上。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家长群可以管。”

苏晚晴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家长群是你妈管的。”

陈小满笑了一声。车子在乡道上平稳地跑着,两旁的稻谷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下来,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

到了柳树村,陈小满下车去看奶奶和小树。苏晚晴还要去附近一个学生家,陈望舒继续开车送她。那个学生叫刘雨,住在柳树村隔壁的杨岗村。苏晚晴之前只知道她家离学校远,每天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但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

杨岗村比柳树村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两边。刘雨家的院子没有围墙,三间瓦房,门口种着一排向日葵,花盘已经沉甸甸地垂下来了。苏晚晴走到门口时,刘雨正蹲在地上给向日葵绑竹竿。看见苏晚晴,她站起来,脸晒得红扑扑的。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

“家访。你爸妈在家吗?”

刘雨的表情顿了一下。“我妈在。我爸……不在。”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刘雨领她进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满了刘雨的奖状。一个瘦小的女人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苏老师来了,快坐。”

苏晚晴坐下来。刘雨妈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对面。刘雨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刘雨成绩很好。”苏晚晴开口,“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三。这学期几次月考都在前五。但她最近上课有时候打瞌睡,我问过她,她说晚上睡得晚。”

刘雨妈妈低下头,没有说话。刘雨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妈,你跟苏老师说吧。”

刘雨妈妈抬起头,眼眶红了。“苏老师,刘雨她爸在广东打工,今年过完年走的,到现在没寄钱回来。电话打得通,但每次都说‘下个月’。我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刘雨每天放学回来要给我做饭,还要喂鸡、浇菜,做完家务才能写作业。有时候写到半夜。”

苏晚晴看着刘雨。这个女孩在班上从不说话,成绩却一直保持在前五。她穿的衣服总是那两三件轮换,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刘雨,”苏晚晴叫她,“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刘雨低着头。“老师已经够忙了。我不想添麻烦。”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刘雨面前。她比刘雨高半个头,俯视着女孩低垂的眉眼。那张脸上有一种安静的倔强,跟苏晚晴自己小时候很像。

“刘雨,你听我说。你成绩好,这是你最大的本钱。家务可以帮,但作业不能熬夜写。我以后每周多给你留二十分钟,你放学之后在教室把作业写完再回家。行不行?”

刘雨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没哭。

“行。”

苏晚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对刘雨妈妈说:“大姐,刘雨爸爸的事——你让他给学校打个电话。学校有困难学生补助,刘雨这个情况可以申请。不用还。”

刘雨妈妈站起来,两只手握住苏晚晴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掌心很粗糙,磨得苏晚晴手背发疼。

“苏老师,谢谢您。”

苏晚晴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好好读书就行。”

走出刘雨家,陈望舒站在车旁边等着。向日葵的花盘在夕阳里低垂着,金黄的花瓣已经开始落了。苏晚晴走到车门前,停了一步。

“陈望舒。”

“嗯。”

“你那个困难学生补助的政策,能不能扩大范围?不只是青溪,全省的乡镇中学都覆盖。”

陈望舒拉开车门。“已经在做了。郑怀远上周报了一个方案,家庭困难学生动态档案,全省统一。你不用操心这个。”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钻进车里。车子驶出杨岗村,上了回县城的公路。天色暗下来,路两旁的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火。

苏晚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陈望舒以为她睡着了,放慢了车速。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说了一句。

“陈望舒。”

“嗯。”

“你明天回省城之前,帮我把那个家长群的二维码打印二十份。下次家访我带过去。”

“好。”

苏晚晴睁开眼,坐直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陈望舒余光扫了一眼,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记着今天家访的内容——周浩妈妈缝纫机代加工、刘雨爸爸打工失联、困难学生补助申请流程。

她打了很长一段,最后停下来。陈望舒等红灯时转头看了一眼,屏幕最下面有一行字。

“家访不能只是看。要带东西走,也要留东西下来。”

绿灯亮了。陈望舒踩下油门。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公路照成一条温暖的光带。苏晚晴锁了屏,靠在座椅上。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帧一帧照亮,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像一条流动的河。

第十七章 动态档案

郑怀远的电话是周一上午打来的。

陈望舒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营养改善计划的报告。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陈书记,困难学生动态档案的方案厅里过了。但有一项内容我想跟您确认。”

“说。”

“方案里有一条——‘班主任每学期至少对每位学生进行一次家访’。有基层校长反映,这个要求太高了。一个班五十个学生,班主任还有其他教学任务,一学期访完不现实。”

陈望舒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省委大院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老郑,你觉得一学期访不完五十个学生,是数量问题还是方法问题?”

郑怀远想了想。“主要是方法。很多班主任只会‘告状式’家访——学生出了事才去,去了就说问题。家长紧张,学生害怕,访完也没用。”

“那就不叫家访。叫传唤。”

郑怀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陈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分层。重点学生一学期一次,普通学生一年一次。访之前先做功课——知道学生家里什么情况、需要什么。访之后要留记录,不是记‘学生表现不好’,是记‘家长反映了什么困难,学校能做什么’。”

郑怀远沉默了几秒。“这个要求比一学期访完五十个还高。班主任得培训。”

“那就培训。教育厅拿个班主任家访工作指南,全省统一。把苏晚晴在青溪一中做的那套东西提炼一下,作为案例。”

郑怀远又笑了一声。“陈书记,您这是让我把您夫人的工作方法全省推广。”

陈望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做得对就推广。跟是谁的夫人没关系。”

挂了电话,陈望舒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桌上那摞家访记录本。三本,封面分别写着“初二(四)班·上学期”“初二(四)班·本学期”“重点学生跟踪”。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郑厅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我把家访记录整理成案例。是你让他找我的?”

陈望舒回:“他觉得有用就找你了。跟我没关系。”

苏晚晴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我把记录整理一下发过去。但有件事——家访记录里有学生家庭的隐私信息,我做了脱敏处理。具体人名和地址都改了,只保留问题类型和处理方式。”

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第十八章 银杏

十月下旬,省委大院的银杏黄了。

陈望舒在食堂吃午饭时,接到了陈小满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风声。

“爸,奶奶摔了。”

陈望舒放下筷子。“怎么回事?”

“在院子里收衣服,踩凳子没站稳,摔了。小树跑去找隔壁邻居,邻居骑三轮车送到镇卫生院了。我现在在卫生院。妈在县里上课,我还没告诉她。”

“拍片子了吗?”

“拍了。镇卫生院说可能是髋骨骨裂,让转县医院。但镇卫生院没有救护车,说得自己送。”

陈望舒站起来,拿起外套。“你别动。我让县医院派车。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一边往外走一边拨了三个号码。第一个打给青溪县委书记林涛,让他协调县医院救护车去镇卫生院接人。第二个打给苏晚晴,让她下课之后直接去县医院。第三个打给秘书,调整下午的日程。

四十分钟后,陈望舒的车停在青溪县医院门口。他走进急诊楼时,奶奶已经被推进了检查室。陈小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树蹲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苏晚晴还没到。

“小树,”陈望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跟着来的?”

小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跑去找的张婶。张婶骑三轮车送奶奶来的。姐姐在卫生院陪奶奶,我去镇口等救护车。”

陈望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做得对。”

小树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陈望舒站起来,走到检查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奶奶躺在检查床上,一个医生正在操作B超探头。

十分钟后,苏晚晴到了。她跑进走廊时外套拉链都没拉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陈望舒,她放慢脚步。

“怎么样了?”

“在检查。医生说可能是髋骨骨裂。”

苏晚晴走到陈小满旁边坐下来。陈小满靠过去,把头枕在她肩膀上。小树还蹲在墙角,苏晚晴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和陈小满中间。

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陈望舒站在检查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有病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陈书记,老太太是右侧髋骨轻微骨裂。不用手术,但得卧床静养至少六周。年纪大了,恢复慢,建议住院观察一周再回家。”

陈望舒点了点头。“安排住院。”

医生去办手续了。苏晚晴站起来,走进检查室。奶奶躺在床上,看见她进来,伸出手。

“晚晴,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奶奶,您别动。医生说静养。”

奶奶叹了口气。“院子里那几件衣服还没收。小树的校服明天要穿。”

“我去收。”小树从走廊里探进头来,“我坐张婶的三轮车回去收。”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路?”

“认识。张婶送我。”

陈望舒走过来。“我让司机送他。快去快回。”

小树跟着司机走了。苏晚晴留在检查室里陪奶奶。陈小满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陈望舒。

“爸。”

“嗯。”

“奶奶会好吧?”

“会。就是得养一阵。”

陈小满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面。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爸,我以后想学医。”

陈望舒看了她一眼。

“今天在卫生院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看着奶奶疼得冒汗,我什么都做不了。张婶骑三轮车在路上颠,奶奶一直在哼。我想如果我是医生,至少能知道该怎么办。”

陈望舒靠在墙上,跟女儿并排站着。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外面的银杏树正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想好了?”

“想好了。我查过了,省城医科大学有临床医学专业。我现在的成绩够得着。”

陈望舒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学。”

陈小满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跟她妈很像,但鼻梁和嘴像陈望舒。

“爸,你不拦我?”

“拦你干嘛?”

“你上次说小满毕业回青溪教书挺好。我以为你想让我当老师。”

陈望舒偏过头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里落下来,有一片贴在玻璃上,金黄色的,边缘卷曲。

“当什么都行。医生也好,老师也好。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陈小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她妈一模一样。

苏晚晴从检查室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奶奶睡了。医生说下午办住院手续。”

陈望舒站直身体。“我去办。你陪小满坐会儿。”

他往住院部方向走。经过走廊窗户时,又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落了快一半,树底下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从树下走过,踩在落叶上,步子很快。

陈望舒走到住院部窗口,递上奶奶的医保卡。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陈书记,住院押金——”

“正常收。”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操作。陈望舒站在窗口外面,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搀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日光灯照着每个人的脸,清晰而真实。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住院手续在办。奶奶的医保在青溪,报销比例问一下医生。”

苏晚晴回:“好。小满跟我说她想学医。”

陈望舒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住院部窗口里面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叠单据。他接过来,转身往急诊楼走。

走廊尽头,苏晚晴和陈小满还坐在长椅上。小树应该快回来了。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安静而从容。

第十九章 静养

奶奶在医院住了一周。

陈望舒把周末两天都待在青溪。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走。周六上午他去医院陪奶奶,苏晚晴在家做饭,陈小满去柳树村给小树送换洗衣服和作业本。

奶奶住的是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旁边两个病人一个是摔了胳膊的老太太,一个是胆结石手术的中年妇女。陈望舒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给奶奶削苹果。

“望舒,你那个省委书记不用上班?”

“周末。不上班。”

奶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你每周往青溪跑,省城的房子谁住?”

“空着。苏晚晴和小满都在青溪。”

奶奶嚼着苹果,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陈望舒把水果刀收好,放在床头柜上。“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忙。小满小时候发烧,晚晴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后来晚晴自己带小满去的医院。”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陈望舒坐在方凳上,看着病房窗外的银杏树。医院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在风里落得很快。

“奶奶,那时候我——”

“我知道。你忙的是大事。”奶奶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省委书记,反而能每周回来。你说怪不怪?”

陈望舒没有接话。他拿起纸巾把苹果核包好,扔进垃圾桶。

奶奶看着他,蒲扇不在手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被子上。“望舒,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现在的样子,比前几年好。”

苏晚晴中午来送饭。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和米饭。奶奶吃完药,喝了一小碗汤,又吃了半碗米饭。苏晚晴坐在床边给她擦嘴。

“晚晴,你那个班上的学生,上次来医院看我的那个小姑娘,是叫刘雨吧?”

苏晚晴愣了一下。“刘雨来看过您?”

“上周三。她打听到我住这儿,放学骑自行车来的。带了一袋橘子。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还要回去喂鸡。”

苏晚晴把碗筷收进保温桶,没有说话。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你教的学生,有心。”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把保温桶盖子拧紧,放在床头柜上。陈望舒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住院费用清单。

“出院手续办好了。明天上午来接。”

奶奶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能回家了。医院里睡不踏实。”

苏晚晴帮她掖了掖被角。“回家也得躺着。医生说六周不能下地。”

“那院子里那些花——”

“我回去浇。小树也可以浇。”

奶奶想了想,点了点头。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第二十章 落叶

奶奶出院那天是个周日。

陈望舒借了一辆商务车,把后座放平,铺了被褥。苏晚晴和陈小满一边一个扶着奶奶上车。小树坐在前排副驾驶,手里抱着奶奶的蒲扇和一件外套。

车子开得很慢。从县医院到柳树村四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一个小时。陈望舒一路避着坑洼,遇到减速带就提前减速,后座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到了柳树村,奶奶被扶进堂屋,躺在那张旧木床上。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房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

苏晚晴把带来的药按早中晚分装进三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陈小满把奶奶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小树端着水盆进来,给奶奶擦手。

陈望舒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颗干瘪的枣子挂在枝头。墙根底下那几盆不死鸟倒是长得很好,叶子边缘的金边在秋日的阳光里很亮。小树分出去的那株小苗已经长出五片新叶了。

他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消息,把下午的日程取消了。然后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我在院子里坐会儿。”

苏晚晴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石桌旁边坐着。院子里的阳光很安静,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陈望舒。”

“嗯。”

“奶奶这次摔了之后,我爸妈那边也得注意。我爸腿也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陈望舒转过头看她。“你想怎么办?”

“我想请个保姆。白天来帮帮忙,做做饭、打扫卫生。晚上不用住家。”苏晚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费用我自己出。”

陈望舒沉默了几秒。“请保姆的事我来安排。钱不用你出。”

苏晚晴抬起头。“陈望舒——”

“苏晚晴。”他打断她,“你爸妈也是我爸妈。奶奶这边你操心够多了,你爸妈那边我来管。”

苏晚晴看着他。她的眼镜片上又有一层薄雾,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好。”

陈望舒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看那几盆不死鸟。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树那株小苗的新叶。叶子边缘的金边在阳光下很亮。

身后传来小树的声音。“姐夫,你在看我的花?”

陈望舒回头。小树从堂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嗯。长得挺好。”

“姐姐说等它再长大一点就分株。分给班上的同学。”

陈望舒站起来。“分株的时候告诉我。”

“好。”

小树跑回堂屋去了。陈望舒站在院子里,看着秋天的阳光一寸一寸从墙头移开。苏晚晴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陈小满和小树在院子里写作业。奶奶在屋里睡着,苏晚晴在厨房做饭。陈望舒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村路上的落叶被风吹着往前跑,一片追着一片。

他掏出手机,给郑怀远发了条消息。

“班主任家访指南,加一条。家访记录要包含学生家庭的实际困难。不只是经济上的,也包括照顾老人、接送弟妹这些。学校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报教育局。”

郑怀远回得很快:“收到。下周出草稿。”

陈望舒把手机装回口袋。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小树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他转身走回院子,枣树下那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五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奶奶的饭菜单独盛了一碗,苏晚晴端进屋里喂她。陈望舒、陈小满、小树坐在院子里吃。秋风吹过来,把枣树上最后几颗干枣吹落在石桌上。小树捡起来看了看,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姐夫,这个枣还能吃吗?”

“晒干了就能吃。”

小树把竹篮放在窗台上,说要晒枣干。

陈望舒低头扒饭。头顶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桠。透过枝桠能看见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奶奶吃完了,睡了。”

她坐下来,陈望舒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四个人在院子里吃饭,碗筷轻碰的声音和远处狗吠的声音混在一起。

天黑得早。吃完饭,陈小满和小树在堂屋写作业,苏晚晴去给奶奶翻身。陈望舒坐在院子里,看着柳树村的夜空。没有路灯,星星比县城亮很多。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还在老家种地的时候,晚上也是在院子里吃饭。那时候爷爷还在,奶奶还年轻。后来他考上大学,进了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院子墙根底下的不死鸟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早上八点,省委常委会。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苏晚晴从堂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明天几点走?”

“六点。早班高铁。”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靠在石桌边上,仰头看着夜空。

“陈望舒。”

“嗯。”

“奶奶今天跟我说,你比前几年好了。”

陈望舒偏过头看她。

“她说你以前太忙,现在反而能回来。她说这样好。”

陈望舒看着苏晚晴的侧脸。月光从枣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的颧骨上,细细碎碎的光。

“苏晚晴。”

“嗯。”

“谢谢你没在那个时候离开我。”

苏晚晴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鼻梁上那道眼镜压痕还在。

“我也没想过离开你。”她说,“就是觉得你太远了。够不着。”

陈望舒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软的。

“现在呢?”

苏晚晴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现在够得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堂屋里陈小满和小树还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响。厨房的灯亮着,奶奶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墙根底下的不死鸟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叶朝着月光的方向。

陈望舒坐在石桌旁边,握着苏晚晴的手。头顶的枣树叶子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明天他回省城,后天开常委会,大后天还有调研。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握着妻子的手,听院子里风吹落叶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常委会

周一早上八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陈望舒走进会议室时,十二位常委已经坐齐了。椭圆形的长桌,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会议材料,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全省中小学教师队伍建设情况的调研报告”。

他在主位坐下来,翻开材料。前面十几页是常规数据——教师数量、学历结构、年龄分布、流失率。翻到第十七页,画风变了。报告列出了全省近三年查处的校长违纪案例,一共二十七起,其中涉及克扣教师津贴的十九起,打击报复举报人的十一起,违规操作职称评审的八起。

最后一页的附件是一份建议稿。标题很长——“关于推行中小学校长推荐制及教师津贴发放规范化管理的实施意见”。

陈望舒看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的郑怀远。郑怀远今天列席,面前摆着同一份材料,表情很平静。

“都看完了?”陈望舒合上材料,“先议第十七页。”

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响成一片。省委副书记周秉义率先开口:“望舒同志,这二十七起案例里,有十四起是最近半年查出来的。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会不会是运动式整治?”

陈望舒看了他一眼。“周书记,你觉得是运动式,是因为查得太密了?”

周秉义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我只是觉得,学校管理问题由来已久,一下子铺开查,基层可能会乱。教育系统本来人手就紧,天天应付检查,课都上不好。”

陈望舒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到材料后面附的案例清单,手指停在第三行。

“周书记,青溪县的吴德发,扣了三个支教老师的津贴,最长的一个扣了七个月。他被查之前,那个学校的老师都不敢吭声。吴德发倒了之后,青溪县又有三个校长主动辞职。你说‘学校管理问题由来已久’——对,由来已久。但为什么以前没人查?”

周秉义没有回答。

“因为举报信寄到县教育局,周建明压下来了。寄到市里,市里说‘属地管理’。寄到省里,省教育厅说‘等待基层处理’。”陈望舒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到最后就是老师忍气吞声。现在查了,你说运动式。不查,你说由来已久没办法。周书记,你说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秉义把茶杯放下,没有再争。

组织部长赵红兵接话:“望舒同志,校长推荐制在青溪县试点的时间还不长,现在就全省铺开,条件成熟吗?”

陈望舒把材料翻到第二十页。“青溪一中推荐制试行一个学期。李国栋得票七十一,八十四人参投。上学期期末,青溪一中教师离职率为零。前年同期,离职三人。前年同期,吴德发在任。”

赵红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分管教育的副省长刘桂芝开口:“陈书记,教育厅的方案我看过了。津贴发放规范化没问题,财政这边能兜住。但校长推荐制涉及干部任命权限。现在中小学校长是县委组织部管,如果改成教师投票推荐,组织部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陈望舒看着她。“刘副省长,县委组织部管校长任命,管了多少年了?”

“一直都是这么管的。”

“管出了二十七个违纪案例。”陈望舒把材料合上,“推荐制不是不要组织部。推荐出来的人选,还是要报组织部审核。组织部觉得不合适,可以否。但初始提名人不能是组织部,得是老师。”

刘桂芝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跟组织部那边沟通。”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形成的决议有三项:一,全省中小学教师津贴发放情况专项审计,一个月内完成。二,校长推荐制从下学期起在全省推广,先在各市州选择试点县,一年内覆盖所有县区。三,省教育厅设立教师举报直通车,实名举报优先办理,举报人信息严格保密。

散会之后,陈望舒回到办公室。秘书递来一份简报——青溪县上报了校长推荐制的试点总结。李国栋写了两页,最后一段话是:“推荐制不是万能药。但它让老师知道,他们的意见有用。就这一点,够了。”

陈望舒把简报放在桌上。窗外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顽固地挂在枝头。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常委会过了。校长推荐制全省推广。”

苏晚晴回得很快:“李国栋知道了吗?”

“让他看简报。”

苏晚晴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对了,奶奶今天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小树在旁边扶着。”

陈望舒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二章 拐杖

奶奶第一次拄拐杖走路那天,是个周三下午。

苏晚晴放学后骑电动车回柳树村。进门时,奶奶正扶着堂屋门框站着,右手拄着一根竹拐杖,左脚往前迈了一小步,又迈了一步。小树蹲在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护着,不敢碰又不敢走开。

“奶奶,您慢点。”苏晚晴把包扔在石桌上,快步走过去。

奶奶站住了,喘了口气。“医生说六周。这都七周了。再不下来走,腿就锈了。”

苏晚晴扶住她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门口走到枣树下,短短五步路,走了快两分钟。走到石桌旁边时,奶奶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是翘着的。

“能走了。没瘸。”

苏晚晴扶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小树端来一杯水,奶奶接过去喝了两口。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墙根底下那几盆不死鸟倒是绿意盎然,叶子边缘的金边在初冬的阳光下很亮。

“晚晴,你那个班上的刘雨,昨天又来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又来了?”

“带了作业本,说在教室里写不完,来我这儿写。说这儿安静。”奶奶把水杯放在石桌上,“我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事,她不说。就说‘奶奶您别管,我写完就走’。”

苏晚晴在石凳旁边坐下来。刘雨上次来医院看奶奶她就觉得意外,这次又来了。一个初二女生,放学骑车四十分钟到柳树村,就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

“她几点走的?”

“天黑之前。我让她吃了晚饭再走,她不肯。说还要回去喂鸡。”

苏晚晴掏出手机,翻到刘雨的班主任联系方式。她没有立刻打,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奶奶,刘雨下次再来,您别赶她。让她在堂屋写,写完再走。”

奶奶点了点头。“那孩子有心。我看她作业本上写的字,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

苏晚晴在柳树村待到傍晚。走之前她帮奶奶把晚饭做好,又给小树检查了数学作业。小树趴在石桌上写作业,苏晚晴坐在旁边看他的练习册。错了两道计算题,她圈出来让他重做。

“苏老师,”小树改完题,“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她这周月考,在学校复习。”

“哦。”小树低下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苏老师,我能不能也考青溪一中?”

苏晚晴看着他。“你现在四年级。还有两年。”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能。只要你成绩够。”

小树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苏晚晴站起来,把奶奶的换洗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检查了一遍药盒里的药。做完这些她骑电动车回县城。乡道上没有路灯,电动车的大灯照着前面的路,两旁的田野黑黢黢的。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她靠边停下来,掏出来看。是陈望舒发来的消息——“刘雨的情况我跟郑怀远说了。教育厅在制定困难学生帮扶方案,重点关注单亲、留守、家庭变故这几类。下学期开始执行。”

苏晚晴回:“她昨天又去柳树村了。在奶奶家写作业。”

陈望舒回了一个沉默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这样的学生全省有多少?”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打了四个字:“成千上万。”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骑上电动车继续走。夜风很凉,灌进领口里。前方的路很黑,但车灯照出去的那一小片地面很亮。

第二十三章 帮扶

郑怀远的困难学生帮扶方案在寒假前发到了各市州教育局。

方案的核心是“一人一档”——每个班主任对本班家庭困难学生建立动态档案,内容包含家庭结构、经济来源、居住情况、学习困难、心理状态五个维度。档案每学期更新一次,学校汇总后报县教育局备案。对特别困难的学生,由学校安排结对帮扶,一个老师带两到三个学生。

方案后面附了一份操作指南,用青溪一中的家访记录做了案例。苏晚晴的名字出现在指南的鸣谢名单里,排在第一行。

苏晚晴看到那份方案时正在批期末试卷。她翻到鸣谢页,看了一眼就把材料合上了。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苏老师,教育厅的文件里怎么还有你的名字?”

“做了点家访记录,被他们拿去当范例了。”

同事“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没再多问。苏晚晴低头继续批卷子。红笔在作文本上划过,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寒假第一天,苏晚晴带了三个学生去县城书店买书。刘雨、周浩,还有一个叫陈晨的女生,父亲残疾,母亲在县城做保洁。三个人在书店里挑了快一个小时,每人选了两本。苏晚晴付了钱,把书装进三个纸袋里。

“苏老师,这书是学校买的吗?”周浩问。

“不是。我自己买的。你们寒假看完,开学之后互相交换。”

刘雨抱着纸袋,低头看着封面。那本书叫《平凡的世界》,是她自己挑的。她翻了两页,又合上。

“苏老师,您为什么要给我们买书?”

苏晚晴推着电动车从书店门口走出来。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

“因为你们值得。”

刘雨没有再问。三个学生各自骑上自行车散了。苏晚晴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们拐进不同的巷子口。刘雨往镇东头骑,周浩往镇西头,陈晨往县城方向。三辆自行车的背影在冬天的街面上越走越小。

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

“寒假第一天,带三个学生买了书。刘雨挑了一本《平凡的世界》。”

陈望舒回得很快:“好。寒假你回省城吗?”

苏晚晴想了想。奶奶的腿还没完全好,小树寒假需要辅导,陈小满高三了寒假要补课。她打了一行字:“不回了。青溪这边走不开。”

陈望舒回了一个字:“行。我周末过来。”

苏晚晴锁了屏,骑上电动车往柳树村方向走。冬天的乡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田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啃着枯草。

到了柳树村,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小树趴在石桌上写寒假作业,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西游记》连环画。

“苏老师,姐姐说寒假要给我补英语。”

“嗯。她下周回来。”

小树点了点头,继续写作业。苏晚晴走进堂屋,把带来的书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奶奶——气色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晚晴,你那个班上的刘雨,昨天又来了。”

苏晚晴转过头。“又来了?”

“嗯。带了数学卷子,说有道题不会。我让小树给她讲了。”奶奶笑了一声,“小树讲得可认真了,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讲了两遍。刘雨听懂了,走的时候还夸他‘小老师’。”

苏晚晴看着院子里的小树。他正低头写作业,铅笔在练习册上沙沙响。旁边的《西游记》连环画被风吹开了一页,露出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的插画。

她想起陈望舒第一次给小树讲数学题那天,也是在院子里这张石桌旁边。那时候小树还怯生生的,叫她“苏老师”,叫陈望舒“姐夫”。现在他给刘雨讲题,讲得头头是道。

苏晚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的响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院子里小树读课文的声音。奶奶坐在堂屋门口,蒲扇换成了暖手宝,眯着眼睛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苏晚晴做好饭端到堂屋,三个人围着方桌吃。小树吃得很快,吃完就跑去墙根底下看他的不死鸟。那株分出来的小苗已经长出七八片叶子了,在冬天的寒气里依然绿着。

“苏老师,”小树蹲在花盆旁边,“它冬天会不会冻死?”

“不会。它特别能活。”

小树伸手摸了摸叶子,站起来跑回屋里。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盆不死鸟。夜色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风很凉,但花盆里的绿意很固执。

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几盆不死鸟,冬天的背景里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它们都活着。”

陈望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第二十四章 高三

陈小满的高三寒假只有十天。

省城一中的寒假补习班从腊月二十六上到正月初六,陈小满在省城和青溪之间来回跑。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坐高铁到青溪,苏晚晴骑电动车去接。出站时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省城买的参考书。

“怎么带这么多书?”

“寒假作业。还有我自己买的题。”陈小满把袋子递给她妈,“省城书店的教辅比青溪全。”

苏晚晴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陈小满爬上车后座,搂住她的腰。电动车沿着县城的街道往柳树村方向开,路两旁的店铺都贴了春联,红通通的。

到了柳树村,小树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陈小满,他跑过来帮她拿书包。

“姐姐,你上次说的那本英语语法书买了吗?”

“买了。在包里。吃完饭给你。”

小树咧嘴笑,拎着书包往院里跑。奶奶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盘刚炸的麻叶。陈小满进去喊了声奶奶,拿了一块麻叶咬了一口。

“奶奶,腿好了?”

“好了。能走了。就是变天的时候有点酸。”

陈小满在奶奶旁边坐下来,又拿了一块麻叶。小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英语语法书,坐在石桌旁边翻。苏晚晴在厨房里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

年夜饭是在柳树村吃的。陈望舒腊月三十下午到的。他从省城坐高铁到县里,再打车到柳树村。进门时天已经暗了,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是陈小满和小树白天挂的。枣树的枯枝上缠了一圈小彩灯,一闪一闪的。

“爸,你怎么才来?”陈小满从堂屋探出头。

“上午开了个会。省委团拜会,走不开。”

陈望舒换了鞋走进堂屋。奶奶坐在主位上,穿着苏晚晴新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树坐在旁边,穿着新衣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

“望舒,坐。”奶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望舒坐下来。苏晚晴端着一盘鱼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清蒸鲈鱼,上面撒了葱丝和红椒丝。陈小满端了第二盘菜,小树帮忙摆碗筷。五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桌上摆了八个菜,热气腾腾的。

奶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放进陈望舒碗里。“年年有余。”

陈望舒接过来。苏晚晴给每个人盛了汤。陈小满一边吃一边跟小树说省城一中的事,小树听得眼睛发亮。陈望舒和苏晚晴偶尔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是听两个孩子说话。

饭后,陈小满和小树在院子里放烟花棒。细长的棒子点着了,冒出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画出一圈一圈的光弧。陈望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满说想考省城医科大。”

“嗯。她跟我说了。”

“你支持?”

陈望舒看着院子里陈小满的脸。烟花棒的火光照亮她的笑容,嘴角弯弯的,跟苏晚晴一模一样。

“支持。”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院子里的烟花棒烧完了,陈小满和小树在收拾地上的残渣。奶奶在堂屋里喊——“进来喝汤圆了。”

五个人又围坐在方桌旁边。汤圆是芝麻馅的,苏晚晴自己包的,个头很大。陈望舒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奶奶坐在对面,慢慢嚼着汤圆,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望舒,”奶奶放下勺子,“明年这个时候,小满就在大学里了。”

陈望舒看了一眼陈小满。她正低头跟小树抢最后一个汤圆,两个人筷子夹在一起,谁也不让。

“嗯。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在大学里了。”

奶奶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勺子。“那挺好。”

院子里,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起来,辞旧迎新的烟火从村头村尾升起来,一朵一朵绽在夜空里。

陈望舒坐在方桌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奶奶、苏晚晴、陈小满、小树。五个人,四个姓,两个家庭,一堆复杂的关系。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围着这张旧方桌,他觉得什么都不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远山发来的新年祝福,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陈望舒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装回口袋。堂屋里暖融融的,汤圆的甜味还在空气里没有散尽。窗外,新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把夜色炸开一道道金色的口子。

苏晚晴在旁边给他添了半碗汤圆。他低头吃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恰到好处。

第二十五章 春天

正月十五过后,青溪一中开学了。

苏晚晴的支教期还剩最后半年。李国栋在开学教师大会上宣布了一件事——下学期起,青溪一中将和苏晚晴原来所在的省城一中建立教学交流机制,每年互派两名教师交流。苏晚晴是第一批交流名单上的。

“这意味着什么?”会后有老师问。

“意味着青溪一中的老师可以去省城一中跟班学习,省城一中的老师也会来我们这边支教。”李国栋说,“苏老师是搭桥的人。”

苏晚晴坐在台下,没有接话。散会之后她走出会议室,走廊外的香樟树开始抽新芽了。冬天的枯枝上冒出嫩绿的苞,一粒一粒的,在风里微微发颤。

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条消息。

“李国栋宣布了交流机制。我可能是第一批回省城一中的。”

陈望舒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学期。但要看省城一中那边的安排。”

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晴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办公室坐下,桌上那盆不死鸟又冒了新叶。冬天的时候它长得慢,春天一来,新叶就往外挤。边缘的金边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亮得很清楚。

她翻开作文本开始批改。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家乡》。刘雨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了柳树村的麦田、杨岗村的向日葵、还有青溪河上的老桥。最后一段话是——“我的家乡很小,但有人愿意来。苏老师从省城来,教我们语文。她让我知道,小地方也能有大梦想。”

苏晚晴的红笔悬在作文本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而轻。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新芽一点一点往外冒。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学生早读的声音,朗朗的,一句接一句。

她批完作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李国栋正带着几个老师在修整花坛。花坛里种的不是名贵花草,是从各个老师家里分来的绿植——有不死鸟,有绿萝,有吊兰。李国栋说,花坛里的东西不用花钱买,老师们自己养,养好了就分株,分出来的再种到花坛里。

苏晚晴看着那个花坛。李国栋正把一株不死鸟从花盆里倒出来,分了两株,一株种回盆里,一株种进花坛的土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朝教学楼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和几层楼,他大概看不见苏晚晴站在窗前。但苏晚晴朝他挥了挥手。李国栋愣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

苏晚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新学期的教学计划、家访记录本、和那盆不死鸟。她坐下来,拿起笔,在新学期计划的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春天来了。新叶继续长。”

第二十六章 交流

三月中旬,省城一中派了两名老师到青溪一中交流。一个教物理,一个教英语,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教师,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在青溪一中门口下了大巴。

李国栋安排了简单的欢迎会,在教务处会议室。苏晚晴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省城来的老师自我介绍。物理老师叫方志远,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带一点省城口音。英语老师叫何莉莉,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开口先鞠了一躬,说“请多关照”。

按交流计划,方志远和何莉莉在青溪一中待两个月。方志远带初二物理,何莉莉带初一英语。苏晚晴负责跟他们对接收发教材、课表编排、班主任工作对接。

第一周结束,何莉莉来找苏晚晴。她的办公桌临时安排在苏晚晴对面,桌上摆着一盆从省城带来的绿萝。

“苏老师,我感觉这边学生的基础比省城差一截。初一英语,好多学生连音标都读不准。我在省城带的班,初一进来至少音标是过关的。”

苏晚晴把批改完的作文本码齐。“县里小学英语开课晚,有些村小到六年级才正式上英语课。基础确实薄。但有个好处——这边学生不挑老师。你教什么他们学什么,没有课外班补课,课堂上讲的东西他们回去会反复看。”

何莉莉想了想。“那进度是不是得放慢?”

“不用放慢。分层。”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自己做的初一英语摸底表,“我把班上学生按英语基础分了三档。A档可以跟着省城进度走,B档需要放慢一点,C档要从音标开始补。你上课的时候用同一篇课文,A档做拓展阅读,B档做基础练习,C档先过单词关。”

何莉莉接过那个文件夹翻了翻。每一页都标注了学生姓名、摸底分数、薄弱环节和对应的辅导建议。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花了时间做的。

“苏老师,你教语文的,怎么对英语这么熟?”

“我女儿英语不好。初中给她补了三年,补出经验了。”

何莉莉笑了一声,把文件夹收好。“那我按你这个分层方案试试。”

第二周,方志远也来找苏晚晴。他的物理课上得不太顺利。县里学生实验器材少,很多概念只能靠板书和口头解释。方志远习惯了省城实验室的配置,到了青溪一中有些不适应。

“苏老师,这边实验室里就几个旧弹簧秤和一堆缺角的砝码。我讲浮力的时候想做个演示实验,翻遍器材室没找到合适的容器。”

苏晚晴想了想。“你去找李校长。他以前教数学的,动手能力强。学校有什么东西能改造成教具的,他都知道。”

方志远去了。第二天苏晚晴经过初二教室,看见方志远正用几个矿泉水瓶和一截橡皮管做连通器演示。李国栋在旁边帮忙,手里拿着热熔胶枪。学生们围在讲台旁边,伸着脖子看水从一根管子流到另一根管子,教室里一片“哦——”的惊叹声。

方志远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走廊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月后,何莉莉在办公室里跟苏晚晴聊天。

“苏老师,我下个月回省城之后,想把这边初一英语的教学方案带回去。分层教学那套东西,省城的学生其实也需要。一个班五十个人,有考满分的,有不及格的。一刀切上课,两头都顾不好。”

苏晚晴翻着作文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跟省城一中教务处说,如果可行,我可以把分层方案整理出来给你们参考。”

何莉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已经垂下来一截了,在窗台上绿盈盈的。

“苏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在省城一中的时候已经是骨干教师了。为什么主动申请调回青溪支教?这边条件差、工资低、还碰上吴德发那种校长。你图什么?”

苏晚晴把红笔搁在作文本上。窗外的香樟树新叶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我女儿在这边。我老公每个周末回来。我爸妈在县城,奶奶在柳树村。”她顿了一下,“人这一辈子,不光图工作。还图离家人近一点。”

何莉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在这边,比在省城一中开心。”

苏晚晴低头继续批作文,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 老桥

四月初,青溪河上的老桥翻修。

那座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石拱结构,桥面窄,两辆车错不开。桥栏杆上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钢筋。前年就定了翻修计划,但因为县里财政紧张,一直拖着。赵志刚免职之后,新县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桥翻修列进了年度民生工程。

开工那天,苏晚晴正好骑车从桥上过。桥两头拉了红布横幅,几个工人在桥面上搭脚手架。她推着电动车从旁边临时搭的便桥上绕过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桥。石拱的弧线在晨光里很安静,桥墩上的青苔绿得发黑。

到了学校,她在办公室里跟李国栋提了一句。“老桥翻修,工期多久?”

“三个月。暑假之前能通车。”

“那桥边的几棵柳树会不会砍?”

李国栋想了想。“我问问。应该不会。桥翻修不动两岸的树。”

苏晚晴点了点头。那几棵柳树在桥头长了快二十年,春天垂下来的柳条几乎扫到水面。她每次骑车经过都要低头躲一下。

周末陈望舒回来,苏晚晴跟他说了老桥翻修的事。两个人坐在柳树村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奶奶在堂屋里午睡,小树在写作业。春天的阳光暖融融的,枣树新叶刚冒出来,嫩绿色的。

“老桥翻修是好事。”陈望舒端起茶杯,“但桥修好了,路也得修。青溪镇到柳树村那条乡道太窄了,会车都费劲。”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又想管?”

“不管。我就说说。”

苏晚晴低头剥着花生。手指甲掐开花生壳,把花生米放在小碟子里。剥了十几颗,推到陈望舒面前。

“你上次说不管服装厂的订单,现在说乡道太窄。你说说可以,下面的人会当回事。”

陈望舒拿起一颗花生米。“乡道拓宽的事县里本来就有规划。老桥翻修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乡道。我问问进度总可以。”

苏晚晴没再接话。她继续剥花生,剥到碟子快满了才停手。陈望舒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村路。四月的麦田绿得发亮,远处青溪河上的老桥隐约可见,脚手架围了一圈。

他掏出手机给林涛发了条消息——“青溪镇到柳树村的乡道拓宽,今年能启动吗?”

林涛回得很快:“陈书记,规划已经做了。但涉及沿途三个村的征地,还在协调。”

陈望舒回:“依法依规协调。不要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回到院子里,苏晚晴正端着花生米往堂屋走。小树从石桌上抬起头。

“姐夫,老桥修好了之后,是不是就能通公交车了?”

“有可能。”

小树咧嘴笑。“那以后去镇上就更方便了。”

陈望舒摸了摸他的头。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翻着。远处老桥方向传来施工的敲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第二十八章 柳树

老桥翻修到第二个月,桥头那几棵柳树真的出了事。

施工队挖桥基的时候,挖断了一棵柳树的主根。那棵树在桥北头,树干有脸盆粗,春天刚抽了新枝。挖机师傅没注意到树根延伸得那么远,一铲子下去,主根断了。第二天柳树的叶子就开始蔫,第三天有一半枝条枯黄了。

苏晚晴骑车经过时看见了。她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柳树底下。树冠有一半是枯黄的,另一半还撑着绿色,但叶尖已经开始卷了。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青溪一中教师群里。

“老桥北头的柳树,施工挖断了主根,快死了。”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教生物的老周说,主根断了树很难活,除非做根部修复和树冠修剪。教语文的苏晚晴发完照片后,又打了一行字:“这棵树在桥头长了二十年。能不能救?”

李国栋看到了,打电话给施工队负责人。负责人说桥基工程紧,顾不上树。李国栋又打给县交通局。交通局说柳树不在施工红线内,但施工队操作确实有问题。协调了半天,最后决定让施工队做临时保护——用草绳包住树干,每天浇水,但根部修复他们做不了,得找园林部门。

苏晚晴在群里跟进这事。她联系了县园林所,对方说可以派人来看,但要收费。苏晚晴把费用算了一下——根部修复加树冠修剪,大概两千块。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两千块,学校能不能出?这棵树在桥头二十年,算是青溪一中的地标。学生上学放学都从它底下过。”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李国栋回了一条:“学校账上没这个科目。但我个人出一半。另一半谁愿意凑?”

苏晚晴回:“我出一半。”

群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何莉莉发了一条——“我也凑一点。虽然我下个月就回省城了,但这棵树我每天路过都看一眼,舍不得它死。”

方志远跟着发了一条——“算我一份。”

教数学的老王发了一条——“我出一百。不多,是个心意。”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老师发了红包。最后凑了不止两千,多出来的部分李国栋说留着给学校花坛买花苗。

园林所的人第三天来了。挖开树根周围的土,发现主根断了一半,侧根还有活的。师傅说能救,但要时间。他们修剪了枯枝,给断根处涂了愈合剂,填了新土,浇了透水。最后在树干上挂了一个营养液袋,针头扎进树皮里,慢慢滴。

苏晚晴每天放学经过桥头都会看一眼。第一个星期,柳树的枯枝没有再蔓延。第二个星期,剩下的绿叶稳住了。第三个星期,枯枝上冒出了小米粒大的新芽。

她拍了张新芽的照片发到群里。李国栋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何莉莉发了一个笑脸。

老桥翻修完工那天是六月底。桥面铺了新的柏油,栏杆换了石柱,桥头那棵柳树活下来了。树冠被修剪成了圆圆的形状,新枝从修剪处抽出来,绿得发亮。营养液袋已经摘了,树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针眼。

苏晚晴骑车从新桥上过。桥面平整,栏杆上的石柱雕了简单的花纹。她骑到桥北头,在柳树底下停了一下。树荫很大,把桥头一小片路面都罩住了。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扫着桥栏杆。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桥和树的合影,发给陈望舒。

“老桥修好了。柳树也活了。”

陈望舒回:“我周末回来看看。”

苏晚晴锁了屏,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走。新桥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柳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铺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一摇一晃的。

第二十九章 暑假

七月,青溪一中放暑假。

苏晚晴的两年支教期正式结束。省城一中发来了调令,让她八月中旬回去报到。同时,青溪一中与省城一中的交流机制正式确立——每年互派两名教师,首批交流名单上,苏晚晴是青溪一中派往省城一中的教师。

走之前,她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桌上的不死鸟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拖了快半尺长。她分了株,一株留给李国栋,一株留给刘雨的班主任,一株装进纸箱准备带回省城。剩下母株留在青溪一中的窗台上。

“苏老师,这盆你带走?”李国栋站在办公室门口。

“留这儿。它本来就是从这儿长出来的。”苏晚晴把纸箱封好,“明年交流老师来的时候,让它继续长。”

李国栋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晴收拾东西。办公桌上只剩下那盆不死鸟、一个笔筒、和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是去年的,边角磨毛了。

“苏老师,你走了之后,家访记录本谁来接着做?”

“刘雨的班主任。我跟她交接过了。重点学生名单、家访要点、家长联系方式,全部整理好了。在文件柜第二层。”

李国栋拉开文件柜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家访记录,旁边放着一个U盘,贴着标签——“家访记录电子版备份”。

“苏老师,这两年辛苦你了。”

苏晚晴把纸箱抱起来。“不辛苦。我收获比付出的多。”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经过初二(四)班教室时,她停了一步。教室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课桌椅。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刘雨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苏晚晴抱着纸箱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李国栋带着几个老师在修整花坛。花坛里的不死鸟已经长成了一大片,叶子边缘的金边在夏天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溪一中的校牌挂在大门右侧,白底红字,边角有些褪色。香樟树从校门里面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绿荫如盖。

陈小满在校门口等着。她高考完了,报了省城医科大,分数够了,正在等录取通知书。看见苏晚晴抱着纸箱出来,她迎上去接过来。

“妈,都收拾完了?”

“完了。”

两个人走到路边。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校门、香樟树、教学楼的一角。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晴把手机装回口袋。母女俩沿着人行道往柳树村方向走。经过老桥时,苏晚晴在柳树底下停了一下。柳条垂下来,绿荫浓得化不开。她伸手拨了拨柳条。

“妈,你舍得走吗?”陈小满站在旁边问。

苏晚晴看着那棵柳树。树皮上的针眼已经长好了,只剩一个浅浅的痕迹。新枝从修剪处抽出来,比老枝更直,叶子更绿。

“舍得。”她说,“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李校长他们接着做。”

陈小满看着她妈。苏晚晴的脸上很平静,嘴角那道弯还在。阳光从柳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灰蓝色外套上,斑斑驳驳的。

“走吧。”苏晚晴转身往柳树村方向走。

陈小满跟上去。母女俩沿着乡道慢慢走,路两旁的稻谷正在抽穗,绿浪一波一波往远处翻。走到柳树村口时,小树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手里举着一张纸,远远看见她们就喊——“姐姐,我数学考了九十三!”

陈小满跑过去接过卷子看了一眼。“进步了。上次八十九,这次九十三。”

小树咧嘴笑。苏晚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三个人一起往村里走。奶奶坐在院门口的枣树下,蒲扇慢慢摇着。看见她们回来,招手让她们过去。

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小树那株不死鸟长得很好,叶子从花盆里挤出来,边缘的金边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苏晚晴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沙瓤的。陈小满在旁边跟奶奶说录取通知书的事。小树趴在石桌上写暑假作业。

她掏出手机给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西瓜很甜。”

陈望舒回:“我晚上到。高铁七点半。”

苏晚晴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院子里的阳光很安静,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的青溪河上,新修的老桥安静地横跨在河面上,桥头的柳树在风里摆着枝条。

她靠在石桌边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奶奶、小满、小树。还有晚上会回来的陈望舒。五个人,四个姓,两个家庭。但此刻,坐在这个院子里,她觉得什么都不缺。

第三十章 新叶

八月,苏晚晴回到省城一中报到。

开学前一周,她去了趟学校。省城一中的校园比青溪一中大了好几倍,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一栋挨一栋。她的新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朝南,窗户外面是一片梧桐树。

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隔壁桌同事送的。苏晚晴把从青溪带回来的不死鸟放在窗台上,旁边挨着那盆绿萝。两种植物的叶子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

她打开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教案本、参考书、笔筒、一张青溪一中初二(四)班的合影。照片上五十三个学生,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她坐在正中间。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是刘雨,嘴角微微弯着。

苏晚晴把相框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国栋发了条消息。

“到了。办公室朝南。不死鸟放窗台上了。”

李国栋回得很快:“青溪这边也开学了。花坛里的不死鸟长疯了,分了几十株。每个班窗台上摆一盆。”

苏晚晴回了一个笑脸。放下手机,翻开新学期的教学计划。省城一中给她安排了两个班的语文课,一个班主任。和青溪一中比,课时量差不多,但教学要求更细,进度更快。

她拿起笔,在新学期计划的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从青溪到省城。教室变了,学生变了,教材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写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透过叶片照进来,落在不死鸟的新叶上。叶子边缘那一圈浅金,在初秋的光里亮得很清楚。

手机又响了。陈望舒发来一张照片——柳树村院子里那几盆不死鸟。小树那株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从花盆四周垂下来,盖住了半个盆身。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小树说这株可以分株了。分给班上的同学。他说到做到。”

苏晚晴看着那张照片。院子墙根底下一排花盆,里面种着分出来的小苗。阳光照着那些新叶,绿油油的。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等他分完,告诉他——每一株都能活。”

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晴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台上那盆不死鸟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叶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展。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学生报到的嘈杂声,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从楼上楼下涌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一中的操场上,高一新生正在军训。绿色的方阵整整齐齐地移动,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远处梧桐树连成一片深绿,把整个校园包在中间。

苏晚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新学期的计划。窗台上的不死鸟在风里轻轻晃着,新叶一片叠着一片,边缘的金边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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