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七月,杭州城内吴越王府署燃起大火,宫室府库几乎烧尽。
火势蔓延至王宫别院,钱元瓘从寝殿避往何处,火便追至何处。
《旧五代史·世袭列传》记下了这个诡异的细节:“秋府署灾,焚之一空,乃移于他所,其焰皆随而发焉。”
这场火扑不灭、避不开,一位五十五岁的国王在火光的追逐中惊惧发狂。
两个月后,他死了。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三对此事的记载极为简短:天福六年七月,“吴越府署火,宫室府库几尽,吴越王元瓘惊惧发狂”;八月,“元瓘寝疾”。
史官用四个字交代了一场大火的起因,用三个字交代了一位君主的死亡。
“惊惧发狂”是结果,“寝疾”是过程,中间发生了什么,正史几乎略去不书。
王府大火那夜,钱元瓘被侍从搀扶着辗转躲避,火焰如影随形地跟到下一处院落。
一个统治两浙十三年的国王,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月里,面对的不是叛军、不是外敌,而是一场不知从何而起、无法扑灭的火。
他被这场火烧去了理智,也烧去了继续执政的可能。
钱元瓘发病之后,吴越国的权力重心迅速移向病榻之侧。
他召来内都监使章德安,说了一句被《资治通鉴》原样记下的话:“弘佐尚少,当择宗人长者立之。”
钱弘佐此时十四岁,在钱元瓘看来不足以镇住局面。
章德安的回答同样被记录下来:“弘佐虽少,群下伏其英敏,愿王勿以为念。”
钱元瓘于是将辅佐幼主的责任交给了章德安。
这个决定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忽略了另一个人——内牙指挥使戴恽。
戴恽是钱元瓘最信任的军事将领。
《资治通鉴》说“内牙指挥使戴恽为元瓘所亲任,悉以军事委之”,吴越国的全部军事指挥权在钱元瓘晚年已经归于戴恽之手。
戴恽与钱元瓘的养子钱弘侑之间有一条特殊的纽带:钱弘侑的乳母是戴恽妻子的亲属。
这层关系在和平时期无足轻重,在继承关头却足以致命。
有人向章德安报告,戴恽密谋拥立钱弘侑为王。
报告者是谁,史书没有交代。
报告的内容是否属实,史书也没有给出旁证。
但章德安做出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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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辛亥日,钱元瓘去世。
章德安没有发丧。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与诸将谋,伏甲士于幕下”。
第二天壬子,戴恽进入王府,被当场执杀。
从钱元瓘咽气到戴恽被杀,不过一天。
杀完戴恽之后,章德安废钱弘侑为庶人,恢复其本姓孙,幽禁于明州。
同一天,将吏们依据钱元瓘的遗命,以“承制”的名义任命镇海、镇东节度副大使钱弘佐为节度使。
九月庚申,钱弘佐即王位,年十四,由丞相曹仲达摄政。
章德安用两天时间解决了一个可能出现的继承危机。
他没有试图化解戴恽与钱弘佐之间的矛盾,没有在戴恽和钱弘侑之间做任何调停,没有考虑是否存在一种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权力安排。
他的方法只有一个:把可能威胁钱弘佐继位的人从物理上清除。
戴恽被杀,钱弘侑被废。
至于戴恽是否真的打算拥立钱弘侑,至于钱弘侑本人是否有夺位之意,这些问题在“先解决人”的逻辑面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钱元瓘去世的那一刻,钱弘佐面前不再有任何一个握有兵权的对手。
但章德安解决了一个问题,制造了另一个问题。
钱弘佐即位之初,吴越国的内牙军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权力结构。
内牙军源自中唐藩镇的牙兵制度,“牙”通“衙”,因驻扎于将帅牙门而得名,本质上是主帅的私兵与精锐卫队。
在吴越国,这套制度被升级为王室禁军,改称内牙军,前缀加“内”字以示直属王室。
内牙军设有都指挥使掌统兵、都监使掌监察的二元架构,但这个架构在钱元瓘晚年已经被戴恽一人打破——戴恽以内牙指挥使的身份“悉以军事委之”,都监使章德安反而被边缘化。
章德安杀戴恽,从制度层面看,是都监使重新夺回了对内牙军的控制权。
但从实际权力格局看,章德安杀掉的只是一个具体的人,内牙军作为一支独立于文官体系之外的军事力量,其存在本身并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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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璠的出现,让这个问题迅速浮出水面。
《资治通鉴》的记载是:“吴越王弘佐初立,上统军使阚璠强戾,排斥异己,弘佐不能制。”
阚璠的职务是“上统军使”,这是内牙军中的高级军职。
章德安以内牙上都监使的身份“数与之争”,右都监使李文庆也不依附阚璠。
阚璠的回应是将两人逐出朝廷:章德安被贬到处州,李文庆被贬到睦州。
那个在钱元瓘去世后两天之内稳定了继承局面的章德安,在钱弘佐即位后不到两年,就被另一个武将赶出了权力中心。
阚璠专权的背景中,有几个关键人物相继离世。
镇守外州、手握重兵的中吴节度使钱元璙是天福七年三月去世的。
钱元璙是钱元瓘的兄弟,在钱氏宗室中声望最高,他的存在本身对内牙宿将就是一种威慑。
紧接着,天福八年三月,丞相皮光业去世;十一月,丞相曹仲达去世;次年正月,丞相林鼎去世。
一年之内连去三相,吴越国的文官政府失去了对军方的制衡能力。
阚璠正是在这个权力真空中独揽大权的。
他调整了内牙军的领导机构,新的格局是:钱仁俊任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阚璠任上统军使,胡进思任右统军使,杜昭达和程昭悦分任都监使。
从职名看,钱仁俊是内牙军的最高统帅,但他身在越州,真正在杭州掌握军政实权的仍是阚璠。
程昭悦的出场方式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将领,不是宗室,不是文官。
他是一个商人,钱塘的富人。
《资治通鉴》记载他“以货结二人,得侍弘佐左右”——用钱财巴结阚璠和杜昭达,才得以进入钱弘佐的视野。
阚璠和杜昭达都“好货”,程昭悦的财富为他们提供了交往的通道。
但程昭悦进入宫廷之后,钱弘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昭悦为人狡佞,王悦之,宠待逾于旧将”。
一个商人的受宠程度超过了跟随钱氏多年的旧将,阚璠的反应是“不能平”。
程昭悦察觉到阚璠的不满,亲自到阚璠面前“顿首谢罪”。
阚璠责备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被《资治通鉴》完整记录下来:“吾始者决欲杀汝,今既悔过,吾亦释然。”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在字面。
阚璠对程昭悦说“我本来决心要杀你”,说明他有杀人的权力;“现在你既已悔过,我也就释然了”,说明他决定不杀。
一个臣子能够对一个受国王宠信的人说“我本来要杀你”,而且对方只能“顿首谢罪”,这意味着吴越国的生杀大权在阚璠手中,不在钱弘佐手中。
程昭悦听完这句话的反应,史书只用了两个字:“悦惧”。
他害怕的不是阚璠已经原谅了他,而是阚璠能够如此随意地决定杀与不杀。
这种恐惧推动他做出了一个选择:全心全意帮助钱弘佐除掉阚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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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佐的应对策略是分化。
他需要拉拢的人有两个:程昭悦和胡进思。
程昭悦已经因为阚璠的威胁而倒向了他。
胡进思的情况更为复杂。
胡进思是内牙宿将,出身低微,“当贱时以屠牛出身,吴越建国从军得官”。
他在钱元瓘时期就已经是内牙军中的重要人物,与阚璠并列为右统军使。
但胡进思“重厚寡言”,程昭悦认为他“戆”——愚钝,因此没有把他列入清洗名单。
钱弘佐拉拢胡进思的方式,是让他参与除掉阚璠的计划。
程昭悦提出的方案是外放。
他私下对胡进思说,想把阚璠和他自己各派为本州刺史,让阚璠不起疑心。
胡进思同意了。
于是阚璠被任命为明州刺史,胡进思为湖州刺史。
阚璠的反应是愤怒的,他说“出我于外,是弃我也”。
胡进思的回答是:“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为!”
阚璠最终接受了任命。
但胡进思本人并没有真的去湖州,钱弘佐“以它故留进思”。
阚璠被调离了杭州,胡进思留在了权力中心。
与此同时,程昭悦开始构陷。
他“因谮璠、昭达谋奉仁俊作乱”。
指控的内容是阚璠和杜昭达密谋拥立钱仁俊为国王。
钱仁俊是钱元瓘的养子,与钱弘侑一样,属于“宗人长者”的范畴。
这个指控与两年前戴恽被指控的内容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养子,都是拥立,都是谋反。
章德安当年没有验证戴恽的指控就杀了人,钱弘佐同样没有验证程昭悦的指控。
阚璠和杜昭达被下狱,“锻炼成之”,即用刑讯逼供的方式坐实了罪名。
开运二年冬十一月乙卯,杜昭达被诛;己未,阚璠被诛。
钱仁俊被夺官,幽禁于东府。
杀完阚璠和杜昭达之后,程昭悦的清洗没有停止。
他“治阚、杜之党,凡权位与己侔意所忌者,诛放百余人”。
凡是权位与他相当、被他忌惮的人,或被诛杀,或被流放,总数超过一百。
吴越国中人人畏惧,“侧目”而视。
程昭悦还逮捕了钱仁俊的故吏慎温其,要他作证钱仁俊有罪。
慎温其“拷掠备至”,始终不屈。
钱弘佐得知后,“嘉之,擢为国官”。
这个细节说明,钱弘佐并非完全被程昭悦蒙蔽,他有自己的判断力。
但慎温其的擢升并没有改变程昭悦清洗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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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昭悦的结局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天福十二年二月,“吴越内都监程昭悦多聚宾客,畜兵器”,钱弘佐下令将其斩首,同时释放了被囚禁的钱仁俊。
从程昭悦受宠到被斩,不过三四年时间。
他帮助钱弘佐除掉了阚璠和杜昭达,然后被钱弘佐以同样的方式除掉——先解决人,再寻找理由。
“多聚宾客,畜兵器”这个罪名,与当年戴恽的“谋立弘侑”、阚璠的“谋奉仁俊”在性质上完全一样:都是对君主构成潜在威胁的指控,都不需要经过公开的司法程序。
程昭悦死后,内牙军的权力落在了胡进思手中。
胡进思在诛杀阚璠的事件中站在了钱弘佐一边,在程昭悦清洗中因为“重厚寡言”而被放过,在程昭悦被斩后成为内牙军中资历最深的宿将。
钱弘佐去世后,其弟钱弘倧继位。
钱弘倧“性刚严”,对胡进思的专权极为不满。
《资治通鉴》记载了两人之间的一次冲突:钱弘倧大阅水军,赏赐倍于旧例,胡进思固谏,钱弘倧怒,“投笔水中”,说“吾之财与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又有一次,民间有人杀牛,官吏查案时将肉量夸大,钱弘倧问胡进思牛最大能有多少肉,胡进思回答“不过三百斤”,钱弘倧由此判定官吏虚报。
胡进思拜贺他的明察,钱弘倧反问“公何能知其详”,胡进思窘迫地回答“臣昔未从军,亦尝从事于此”——他早年屠牛的经历被钱弘倧当众揭出。
钱弘倧与胡进思的矛盾最终以政变收场。
钱弘倧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谋划驱逐胡进思,又向内都监使水丘昭券征求意见。
水丘昭券认为“进思党盛难制,不如容之”,钱弘佐的弟弟犹豫未决。
何承训害怕事情泄露,反将密谋告诉了胡进思。
十二月庚戌晦,钱弘倧夜宴将吏,胡进思“疑其图己,与其党谋作乱,帅亲兵百人戎服执兵”入宫,废黜了钱弘倧,迎立钱弘俶。
吴越国的王位,在钱元瓘死后短短六年之内,从钱弘佐传到钱弘倧,又从钱弘倧被武将强行转移到钱弘俶手中。
从章德安杀戴恽到胡进思废钱弘倧,吴越国的权力斗争沿着一条清晰的线索展开:每一次危机的解决,都是通过清除具体的人来实现的。
章德安杀了戴恽,阚璠驱逐了章德安,钱弘佐联合程昭悦杀了阚璠,钱弘佐又杀了程昭悦,胡进思废了钱弘倧。
每一轮斗争结束后,获胜的一方都掌握了更大的权力,而制度本身——内牙军的二元架构、文官政府的制衡功能、宗室与外镇的屏障作用——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章德安杀戴恽时,内牙军是私兵性质的禁军;阚璠专权时,内牙军仍然是那支禁军;胡进思废立国王时,内牙军还是那支禁军。
刀还是那把刀,只是握刀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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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在记载钱弘佐诛杀阚璠之后,紧接着记了一件事:十二月,“加弘佐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钱弘佐在清除了阚璠和杜昭达之后,获得了一个更高的军事头衔。
但这个头衔与实际的军权之间是什么关系?
胡进思在诛杀阚璠的行动中出了力,在程昭悦清洗中存活下来,在钱弘佐死后废黜了钱弘倧。
东南面兵马都元帅这个头衔,并没有让钱弘佐的内牙军变得忠诚。
同样,钱弘佐在即位之初“命复其境内税三年”的善政,也没有改变吴越国的权力结构。
《资治通鉴》记载他问仓吏蓄积几何,仓吏回答“十年”,他说“军食足矣,可以宽吾民”,于是下令免除境内三年赋税。
这个决定是钱弘佐个人品质的体现,但它与内牙军的忠诚、与权臣的制衡、与王位的稳定没有直接关联。
一个减免赋税的国王,仍然需要靠杀人来维持自己的位置。
章德安在钱元瓘去世后两天之内稳定了局面,但他稳定局面的方式是杀人。
他杀戴恽、废钱弘侑,使钱弘佐得以继位。
两年后,他自己被阚璠逐出朝廷,贬死处州。
程昭悦用构陷的方式帮钱弘佐除掉了阚璠和杜昭达,清洗了上百人,然后被钱弘佐以“多聚宾客,畜兵器”的罪名斩首。
胡进思帮钱弘佐除掉了阚璠,在钱弘佐死后废了钱弘倧。
这些人都是“不解决问题,先解决人”的实践者。
他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但没有人试图解决内牙军作为独立军事力量的问题,没有人试图建立文官政府能够有效制衡军方的制度,没有人试图让王位的继承不再依赖于某个将领的支持或反对。
钱弘佐死于天福十二年六月,年二十岁。
他死前“遗令以弘倧为镇东节度使”。
这个遗令的效力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钱弘倧继位后,胡进思发动政变,钱弘倧被废,钱弘俶被迎立。
钱弘佐在位七年,减免了三年赋税,诛杀了阚璠和杜昭达,斩了程昭悦,释放了钱仁俊。
他做了很多事,但吴越国的权力结构,在他死的时候,和他即位的时候,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那把刀还在,只是握刀的人又换了一个。
天福六年七月的那场大火,烧尽了吴越王府的宫室府库,烧得钱元瓘惊惧发狂,两个月后死去。
那场火烧掉的是一堆木头和砖瓦,吴越国的权力结构在灰烬中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章德安站在灰烬上杀了戴恽,阚璠站在灰烬上赶走了章德安,钱弘佐站在灰烬上斩了程昭悦,胡进思站在灰烬上废了钱弘倧。
灰烬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火种始终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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