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周晓梅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一盒没拆开的月饼，旁边是一杯水，摸上去还温着。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从杯底抽出来，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水是刚倒的，喝了早点睡。
她站在餐桌前，手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月饼是豆沙馅的，她爱吃的那种。盒子边上贴着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多。那个点她刚出门，跟丈夫刘志强说去同事家坐坐。
刘志强在县城开一家电动车修理铺，铺子不大，生意还算稳当。周晓梅在附近的幼儿园做保育员，两个人结婚十四年，女儿在上初二，住校，周末才回来。日子算不上富裕，但该有的都有。刘志强人老实，话不多，家里的活抢着干。周晓梅有时候嫌他闷，跟他说件事，他半天不接话，问急了就嗯一声。
那个男人姓方，是周晓梅的高中同学，去年同学聚会重新联系上的。方同学在南昌做建材生意，离了婚，一个人。聚会那天他坐周晓梅旁边，聊起以前的事，说她一点没变。周晓梅知道这话是客气，但听着心里还是舒服。后来方同学隔三差五来县城办事，约她吃饭。第一次她推了，第二次去了。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中秋那天下午，方同学打电话来，说在县城，晚上一起吃个饭。周晓梅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跟刘志强说同事约她，刘志强正在修一辆车的刹车，头也没抬，说去吧。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方同学说了很多，生意上的事，离婚后一个人的日子，还说想找个踏实的人重新开始。周晓梅听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她没接话，但也没走。
回到家看见那杯温水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手里那张纸条沉得很。
刘志强没睡。周晓梅进卧室的时候，他侧躺着，背对着门。周晓梅轻轻躺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刘志强翻了个身，说，月饼你吃了吗。
周晓梅说，还没。
刘志强说，明天吃吧，别放坏了。然后就再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刘志强照常起来开门，周晓梅在厨房煮面。她把面端上桌，坐下来，说，志强，昨天我不是去同事家。
刘志强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说，我知道。
周晓梅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刘志强吃了口面，说，上个月，你手机落家里，有人发消息来。
周晓梅愣在那里。她想解释，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刘志强把面吃完，碗推到一边，说，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那边好，我不拦你。就是女儿明年中考，你要是走，等她考完再走。
周晓梅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说，我没说要走。
刘志强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昨晚为什么去。
周晓梅说不出话。她昨晚为什么去，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方同学说的那些话好听，听着像另一个世界。可那个世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其实心里明白。
刘志强站起来，拿了工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水是烧开了晾的，你胃不好，别喝凉的。说完就出门了。
周晓梅一个人坐在桌前，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刘志强回来，周晓梅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不了，就两个人，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西红柿鸡蛋。刘志强洗了手坐下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瓶啤酒，愣了一下。周晓梅给他倒了一杯，说，你喝点。
刘志强喝了一口，说，今天生意还行，换了三组电瓶。
周晓梅说，嗯。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周晓梅给刘志强夹了一筷子肉，刘志强没说话，吃了。吃完饭周晓梅收拾碗筷，刘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周晓梅洗完碗出来，坐在刘志强旁边。她说，我把那个人的电话删了。
刘志强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说，嗯。
周晓梅说，你信我吗。
刘志强转过头看她，说，我信。又说，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光顾着铺子，没怎么跟你说话。
周晓梅鼻子一酸，没接话。两个人就坐着看电视，新闻联播完了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完了是电视剧。刘志强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周晓梅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脖子后面，刘志强醒了，说，几点了。
周晓梅说，还早，你困就睡。
刘志强说，不睡了，陪你看会儿。
后来周晓梅给方同学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以后别联系了，我日子过得挺好。发完就删了号码。方同学没再打来。
日子照常过。刘志强还是每天开门修车，周晓梅还是去幼儿园上班。女儿周末回来，一家三口吃顿饭，刘志强会多炒一个菜。周晓梅有时候下班早，会去铺子里坐一会儿，帮刘志强递个扳手，扫扫地。刘志强修车的时候话还是不多，但周晓梅说话，他会抬头看她，嗯一声，有时候还接一句。
中秋节那杯温水和那张纸条，周晓梅一直没扔。她夹在一本旧书里，偶尔翻到，就想起那天晚上推开门看见灯还亮着的样子。
日子过的是往后，不是从前。有些坎迈过去了，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两个人一起走，比什么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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